说话的林娥是安渡城有名的舞姬，自忖色艺双绝，艳盖群芳，早就对冯十二娘那“许州八郡、姝色无双”的名头不屑一顾了，找到机会，自然要刺她。<br />
被点名的文慧是個歌姬。她身世悲苦，刚被城中富绅赎身不到半月，就被献了出来。<br />
闻声，文慧下意识叹气。<br />
“阿娥，别惹事。”<br />
林娥斜一眼冯蕴，阴阳怪气地笑。<br />
“贵女自带米粮入营，怕惹事吗？贵女吃鸡蛋有分你一个吗？哦，现下贵女惹恼了大将军，害姐妹们连坐受苦，你怕惹事？”<br />
几个美姬受她挑唆，蠢蠢欲动起来。<br />
林娥看冯蕴稳坐如山，一副世家女子的矜贵模样，哼一声，扭着腰走到她面前。<br />
“听说贵女幼时得过疯病，差点被人当邪祟烧死，是也不是？”<br />
冯蕴一动不动。<br />
“你的阿母是你害死的么？你说什么害死她的？你说你怎么就这样下贱呢？说啊，说来我们听听！”<br />
冯蕴半阖眼皮，像是没有听见。<br />
林娥按捺不住了，那种出自世族人家的贵气是她这样的舞姬天然厌恶的，变了脸色，伸手便用力抓扯。<br />
“贱人也配坐草席？起身，滚一边缩着去！”<br />
有人带头动手，气氛登时变得兴奋起来。几个美姬紧跟着林娥围上来，明显要仗着人多欺负冯蕴一个。<br />
冯蕴偏了偏头，看向手足无措阻止她们的文慧，“你倒是个好的。”<br />
又低头整理一下弄乱的衣袖，“可以打了！”<br />
“喏。”两个女郎从人群里挤过来，扯过林娥的身子便是大巴掌招呼。<br />
两个巴掌打得结结实实。<br />
众姬猝不及防，吓呆了。<br />
冯蕴看一眼，摇头，“这个菜太素了。给林姬来一点荤腥才好。肉捶得烂一点，好上色，也好入味。”<br />
啪！一个，再一个！<br />
一个接一个，巴掌声啪啪作响。<br />
林娥白净光滑的脸蛋，红肿充血得好像涨大一圈，她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敢上前帮忙，美人们吓得怔怔退后，花容失色。<br />
冯蕴环视一周，目光平静而温和。<br />
“抱歉，让诸位误解了……”<br />
“我确实有病，却是那种不肯受欺负的怪病。”<br />
冯敬廷再是不济，也是她的亲爹，是太守公，是家里养着部曲的世家嫡出。二十美姬里面，又怎会不给她安排两个得用的人手？<br />
打人的大满和小满，是太守府管事的女儿，许州冯氏的家生仆奴，自小跟着她们的哥哥练武，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歌舞姬，绰绰有余。<br />
“想骑到我们女郎头上，你当自己是根钗呀？”<br />
林娥被小满恶狠狠踢跪在冯蕴面前，哭声格外悲惨。<br />
“……都是大将军的姬妾……十二娘凭什么……凭什么打人……大将军不会饶过你的……救命……将军快来救妾啊……”<br />
弱者就喜欢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欺负不了就开始哭，尽数可怜。<br />
冯蕴惋惜地抬起林娥红肿的脸。<br />
“丹凤眼生得不错……”<br />
又半眯眼问，“不知吃起来可美味？”<br />
“你要做什么？”林娥吓坏了，惊恐得破了音。<br />
冯蕴淡淡的，“鳌崽最喜欢吃漂亮的眼睛。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眼睛剜下来，外面的守卫会不会来救你？”<br />
营帐外静悄悄的。<br />
守卫仿佛没有听见。<br />
弱肉强食是裴獗喜欢的规则，整个北雍军在他治下见血疯狂，看到女俘自相残杀，他们说不定偷着乐呢？<br />
林娥顾不得哭，整个身子吓得瑟瑟发抖。周遭安静一片，无人说话。许久，只有文慧弱弱地为她求情。<br />
“十二娘饶了阿娥罢，都是可怜人。”<br />
冯蕴嘴角扯扯，“我坐这张草席，诸位有异议吗？”<br />
“没有。”<br />
“不敢。”<br />
“贵女正该上座。”<br />
帐里的气氛莫名和暖下来。<br />
她们笑得讨好，冯蕴却不觉得快活。人家出手便是逐鹿天下，而她重生的第一仗居然是为了抢一张破草席。<br />
“诸位抓紧时间休息吧，到了夜间，只怕没你们可歇的了……”<br />
夜间？<br />
难不成将军要她们侍寝？<br />
众姬惶惶不安。<br />
—<br />
敖七被裴獗抓去陪练了一个时辰的剑。<br />
他快练得瘫下了，裴獗才冷着脸回房，让他去请医官。<br />
濮阳九是太医令的儿子，这次南征出任军中医官。<br />
他是为数不多敢在裴獗面前畅所欲言的人，也算是裴獗的半个朋友。一看敖七求救的眼神，他就知道裴獗多半又犯病了。<br />
安渡一战没有打起来，大将军血液里的暴戾无处发泄，想来是又难受了。<br />
长年得不到满足的身体，除了靠药物控制，厮杀和打斗是一个发泄精力的好法子。<br />
但……<br />
“何苦？”<br />
濮阳九切完脉便是一叹。<br />
“阳气鼓荡，血脉偾张，精力远超于常人。大将军生来天赋异禀，顺势而为便可，何故为难自己？”<br />
“闭嘴吧！”裴獗身量极高，刚洗了个冷水澡，眉宇水渍渍的，五官神韵更显凌厉，整个营帐充斥着冰冷的气息。<br />
克制多年，于他成了习惯，濮阳九却替他难受。<br />
都说裴大将军残忍嗜杀，可这样极致的压抑，能不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吗？也只有战场上的厮杀和肆无忌惮，才能压制那入骨入心的叫嚣了……<br />
原以为他收下安渡二十美姬是想开了。<br />
谁知，全给关押起来了？<br />
濮阳九说得苦口婆心，“长久压抑，一遇反噬便会承受更大的痛苦。妄之啊（裴獗字妄之），热盛伤身，堵不如疏啊……”<br />
裴獗仍是冷冷的，“开药。”<br />
那张清心寡欲的脸，看得濮阳九很是想揍人。<br />
其实裴獗这病只是某些方面超于常人，阳火过旺，阳锋过壮，算不得什么要命的大事，对身居高位的男子而言更是不算什么，姬妾要多少有多少，又无须克制，更不该受此困扰……<br />
换言之，这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br />
濮阳九又劝他：“敌国女俘罢了，你收都收了，找几个可心的纳入帐中，谁敢说你大将军的不是？”<br />
见他不吭声，濮阳九再接再厉。<br />
“我看那冯家娇娘就不错，一眼便知软媚得紧……”<br />
裴獗转过脸，冷眸森森。<br />
两人相识多年，濮阳九不像旁人那么怕他。<br />
“看不上冯氏女？那物色几个别的姬妾也可，总有会侍候人的，别憋着自己，更别当这是什么天大的毛病。二十来岁的年纪，合该龙精虎猛……”<br />
“濮阳九！”<br />
裴獗声音一冷，濮阳九便恍然大悟。<br />
“妄之莫非在为人守身……”<br />
铮！裴獗猛地拔出辟雍剑。<br />
“罢罢罢了。”濮阳九看着那锋利的四尺剑芒，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又是同情又是佩服地看着他。<br />
“我不说便是。开药，开药。”<br />
第5章 赠送仆女<br />
晌午刚过，营里便有命令下来。<br />
大军即将拔营，离开燕子崖，但冯蕴并二十美姬要随辎重队伍，第一批出发。<br />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辎重队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头，滚滚潮水般往前流动。<br />
小驴车夹在中间，仍由阿楼驾着，鳌崽也美滋滋地躺在上面酣睡。<br />
冯蕴坐上驴车，众姬步行陪同。<br />
这样的区别对待，让林娥很是愤愤不平。但她昨日挨了打，脸上还伤着，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凑过去转弯抹角地求看押的敖七，能不能也给她弄一辆代步的车。<br />
敖七看不到美人们的委屈，恶声恶气地回应：”你们能跟冯家女郎一样吗？大将军对她另有青眼，对你们可没有。老实点，好好走路，别逼我用铁链拴了你们……”<br />
阿楼低低嘁声，“那叫什么青眼？那叫瞎眼。”<br />
他家十二娘那般神仙姿容，大将军愣是看不见，还把她当囚犯，跟那些歌舞姬看押一起，阿楼很不高兴。<br />
敖七狠狠瞪他一眼，内心也有疑惑。
被点名的文慧是個歌姬。她身世悲苦，刚被城中富绅赎身不到半月，就被献了出来。<br />
闻声，文慧下意识叹气。<br />
“阿娥，别惹事。”<br />
林娥斜一眼冯蕴，阴阳怪气地笑。<br />
“贵女自带米粮入营，怕惹事吗？贵女吃鸡蛋有分你一个吗？哦，现下贵女惹恼了大将军，害姐妹们连坐受苦，你怕惹事？”<br />
几个美姬受她挑唆，蠢蠢欲动起来。<br />
林娥看冯蕴稳坐如山，一副世家女子的矜贵模样，哼一声，扭着腰走到她面前。<br />
“听说贵女幼时得过疯病，差点被人当邪祟烧死，是也不是？”<br />
冯蕴一动不动。<br />
“你的阿母是你害死的么？你说什么害死她的？你说你怎么就这样下贱呢？说啊，说来我们听听！”<br />
冯蕴半阖眼皮，像是没有听见。<br />
林娥按捺不住了，那种出自世族人家的贵气是她这样的舞姬天然厌恶的，变了脸色，伸手便用力抓扯。<br />
“贱人也配坐草席？起身，滚一边缩着去！”<br />
有人带头动手，气氛登时变得兴奋起来。几个美姬紧跟着林娥围上来，明显要仗着人多欺负冯蕴一个。<br />
冯蕴偏了偏头，看向手足无措阻止她们的文慧，“你倒是个好的。”<br />
又低头整理一下弄乱的衣袖，“可以打了！”<br />
“喏。”两个女郎从人群里挤过来，扯过林娥的身子便是大巴掌招呼。<br />
两个巴掌打得结结实实。<br />
众姬猝不及防，吓呆了。<br />
冯蕴看一眼，摇头，“这个菜太素了。给林姬来一点荤腥才好。肉捶得烂一点，好上色，也好入味。”<br />
啪！一个，再一个！<br />
一个接一个，巴掌声啪啪作响。<br />
林娥白净光滑的脸蛋，红肿充血得好像涨大一圈，她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敢上前帮忙，美人们吓得怔怔退后，花容失色。<br />
冯蕴环视一周，目光平静而温和。<br />
“抱歉，让诸位误解了……”<br />
“我确实有病，却是那种不肯受欺负的怪病。”<br />
冯敬廷再是不济，也是她的亲爹，是太守公，是家里养着部曲的世家嫡出。二十美姬里面，又怎会不给她安排两个得用的人手？<br />
打人的大满和小满，是太守府管事的女儿，许州冯氏的家生仆奴，自小跟着她们的哥哥练武，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歌舞姬，绰绰有余。<br />
“想骑到我们女郎头上，你当自己是根钗呀？”<br />
林娥被小满恶狠狠踢跪在冯蕴面前，哭声格外悲惨。<br />
“……都是大将军的姬妾……十二娘凭什么……凭什么打人……大将军不会饶过你的……救命……将军快来救妾啊……”<br />
弱者就喜欢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欺负不了就开始哭，尽数可怜。<br />
冯蕴惋惜地抬起林娥红肿的脸。<br />
“丹凤眼生得不错……”<br />
又半眯眼问，“不知吃起来可美味？”<br />
“你要做什么？”林娥吓坏了，惊恐得破了音。<br />
冯蕴淡淡的，“鳌崽最喜欢吃漂亮的眼睛。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眼睛剜下来，外面的守卫会不会来救你？”<br />
营帐外静悄悄的。<br />
守卫仿佛没有听见。<br />
弱肉强食是裴獗喜欢的规则，整个北雍军在他治下见血疯狂，看到女俘自相残杀，他们说不定偷着乐呢？<br />
林娥顾不得哭，整个身子吓得瑟瑟发抖。周遭安静一片，无人说话。许久，只有文慧弱弱地为她求情。<br />
“十二娘饶了阿娥罢，都是可怜人。”<br />
冯蕴嘴角扯扯，“我坐这张草席，诸位有异议吗？”<br />
“没有。”<br />
“不敢。”<br />
“贵女正该上座。”<br />
帐里的气氛莫名和暖下来。<br />
她们笑得讨好，冯蕴却不觉得快活。人家出手便是逐鹿天下，而她重生的第一仗居然是为了抢一张破草席。<br />
“诸位抓紧时间休息吧，到了夜间，只怕没你们可歇的了……”<br />
夜间？<br />
难不成将军要她们侍寝？<br />
众姬惶惶不安。<br />
—<br />
敖七被裴獗抓去陪练了一个时辰的剑。<br />
他快练得瘫下了，裴獗才冷着脸回房，让他去请医官。<br />
濮阳九是太医令的儿子，这次南征出任军中医官。<br />
他是为数不多敢在裴獗面前畅所欲言的人，也算是裴獗的半个朋友。一看敖七求救的眼神，他就知道裴獗多半又犯病了。<br />
安渡一战没有打起来，大将军血液里的暴戾无处发泄，想来是又难受了。<br />
长年得不到满足的身体，除了靠药物控制，厮杀和打斗是一个发泄精力的好法子。<br />
但……<br />
“何苦？”<br />
濮阳九切完脉便是一叹。<br />
“阳气鼓荡，血脉偾张，精力远超于常人。大将军生来天赋异禀，顺势而为便可，何故为难自己？”<br />
“闭嘴吧！”裴獗身量极高，刚洗了个冷水澡，眉宇水渍渍的，五官神韵更显凌厉，整个营帐充斥着冰冷的气息。<br />
克制多年，于他成了习惯，濮阳九却替他难受。<br />
都说裴大将军残忍嗜杀，可这样极致的压抑，能不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吗？也只有战场上的厮杀和肆无忌惮，才能压制那入骨入心的叫嚣了……<br />
原以为他收下安渡二十美姬是想开了。<br />
谁知，全给关押起来了？<br />
濮阳九说得苦口婆心，“长久压抑，一遇反噬便会承受更大的痛苦。妄之啊（裴獗字妄之），热盛伤身，堵不如疏啊……”<br />
裴獗仍是冷冷的，“开药。”<br />
那张清心寡欲的脸，看得濮阳九很是想揍人。<br />
其实裴獗这病只是某些方面超于常人，阳火过旺，阳锋过壮，算不得什么要命的大事，对身居高位的男子而言更是不算什么，姬妾要多少有多少，又无须克制，更不该受此困扰……<br />
换言之，这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br />
濮阳九又劝他：“敌国女俘罢了，你收都收了，找几个可心的纳入帐中，谁敢说你大将军的不是？”<br />
见他不吭声，濮阳九再接再厉。<br />
“我看那冯家娇娘就不错，一眼便知软媚得紧……”<br />
裴獗转过脸，冷眸森森。<br />
两人相识多年，濮阳九不像旁人那么怕他。<br />
“看不上冯氏女？那物色几个别的姬妾也可，总有会侍候人的，别憋着自己，更别当这是什么天大的毛病。二十来岁的年纪，合该龙精虎猛……”<br />
“濮阳九！”<br />
裴獗声音一冷，濮阳九便恍然大悟。<br />
“妄之莫非在为人守身……”<br />
铮！裴獗猛地拔出辟雍剑。<br />
“罢罢罢了。”濮阳九看着那锋利的四尺剑芒，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又是同情又是佩服地看着他。<br />
“我不说便是。开药，开药。”<br />
第5章 赠送仆女<br />
晌午刚过，营里便有命令下来。<br />
大军即将拔营，离开燕子崖，但冯蕴并二十美姬要随辎重队伍，第一批出发。<br />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辎重队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头，滚滚潮水般往前流动。<br />
小驴车夹在中间，仍由阿楼驾着，鳌崽也美滋滋地躺在上面酣睡。<br />
冯蕴坐上驴车，众姬步行陪同。<br />
这样的区别对待，让林娥很是愤愤不平。但她昨日挨了打，脸上还伤着，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凑过去转弯抹角地求看押的敖七，能不能也给她弄一辆代步的车。<br />
敖七看不到美人们的委屈，恶声恶气地回应：”你们能跟冯家女郎一样吗？大将军对她另有青眼，对你们可没有。老实点，好好走路，别逼我用铁链拴了你们……”<br />
阿楼低低嘁声，“那叫什么青眼？那叫瞎眼。”<br />
他家十二娘那般神仙姿容，大将军愣是看不见，还把她当囚犯，跟那些歌舞姬看押一起，阿楼很不高兴。<br />
敖七狠狠瞪他一眼，内心也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