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府里发工食，但他有三个孩子。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妻子提过几次到府里做点杂事，混口饭吃，但邢丙脸皮薄，开不了口。<br />
小女郎眼睛雪亮，好似什么都看得透、看得开。<br />
这份大气从容和胆魄，邢丙佩服得五体投地。<br />
—<br />
这是冯蕴掌家以来办的第一场家宴，特地叮嘱灶上要狠狠弄几道大菜，红烧蒸缹，大釜煮食，欢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傍晚。<br />
有好宴不能没有好酒。<br />
冯蕴让人把地窖里的藏酒起出来，抬到檐下，摆得满满当当二十几坛，又亲自去灶上教厨娘卤了猪皮、猪肉和猪骨头，抬上桌来下酒，香气飘出府去，馋得人直流口水……<br />
为了助兴，文慧在席上调弄丝竹，以乐声下酒，两个舞姬一时兴起，在席上莲步轻摇，为女郎而贺。<br />
冯蕴心情好极，只觉美人佳肴极是醉人。<br />
第一次体会到男子的快乐，她醉眼蒙眬把酒问天。<br />
“我若是男子，美色在前，可会冷静自持？”<br />
敖七看她如此失态，直皱眉头。<br />
本来想好不再管她了，又忍不住插手，上前叫仆女把酒壶拿走，“女郎醉了。”<br />
冯蕴哼笑，望着天边弦月笑得媚眼如丝。<br />
“傻瓜，我如何会醉？我千杯不醉！”<br />
说不醉的人，一般都酩酊大醉了。敖七看她大舌头说话，双颊染霞，眼若桃花，呼吸莫名吃紧，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好似被高温火灼过，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br />
他想起叶闯说的那句发情了，不由握紧掌心，不耐烦地低斥。<br />
“赶紧扶下去休息。”<br />
大满小满有点怕敖七，因为他是大将军的心腹。<br />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冯蕴，像个肉夹饼似的走出去，她还有力气在经过时一把抓住敖七的手臂，冷笑着哼哼。<br />
“敖小将军？果然是你。”<br />
敖七：……<br />
喝醉酒的女郎真是疯啊。<br />
连生气都莫名其妙，却勾得人心里酥酥的，舍不得她松手……<br />
“呵！”冯蕴直勾勾盯住他，浑然不觉自己失态，只想蹂躏他、欺负他，以报敖小将军上辈子的憎恶和使坏。<br />
“你为何不喜欢我？凭什么看不起我？很讨厌我是吗……那我就要……给你几分颜色瞧瞧哦……”<br />
敖七双颊涨得通红，瞪着她说不出话。<br />
不喜欢她？看不起她，讨厌她？从何说起……<br />
敖七的表情有点别扭，“我没有……”<br />
然而，冯蕴并不是认真要得到答案，她也根本没听清敖七说什么，两世的经历在脑子里混淆后，她完全辨不清虚实，念念叨叨地被人扶去了长门院。<br />
敖七站在明月清风的廊下，一颗心像在炼狱里挣扎，不该有的少年心思，让他心底隐隐有忧伤滑过。<br />
—<br />
冯蕴喝了酒与平常大相径庭，很不老实，沐浴时折腾好久，小鸭子似的在水里扑腾，一边搓搓一边冷笑。<br />
“外面的梅林，砍了……全种上……青蔬小菜……”<br />
“花有何用？中看……不中用……红颜薄命！”<br />
几个仆女哄着她，一口一个“是是是”“都砍了”，好不容易才把她像祖宗似的哄到榻上睡下，这才拉好帘子拿出主子赏下来的酒食，去外室宵夜。<br />
享用着美食，想想在大狱等死的惨痛日子，皆是唏嘘。<br />
“谁能想到我们活到了现在？不仅有饱饭，还有肉吃呢？”<br />
“这年头，能活命的人，都是老天赏饭。”<br />
“分明是十二娘赏的饭……”<br />
“呃！我兜里还有十个大钱。十个哟，我每月工食二石呢，女郎都记着的……”<br />
“我也有，楼管事额外赏我两个，说我绣的帕子好，女郎喜欢。”<br />
关门闭市，钱买不到东西，但几个小仆女感觉到了用劳动领工食的快活，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一个个争相表忠心。<br />
“我要好生侍奉主子。”<br />
“女郎的命……就是我的命……我要护她周全。”<br />
“呃……我的头……好晕！”<br />
喝了酒的冯蕴并不好睡，半夜里口渴得紧，哑着嗓子叫大满小满要喝水……<br />
叫了好几声，才有门开的声音。<br />
有人慢慢走过来，脚步声比平常重了许多……<br />
要是冯蕴没醉，是可以辨别出来的，那是男人的脚步。<br />
可她醉了。<br />
当青瓷盏递到嘴边的时候，她懒得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着对方的手，喝得很是畅快。<br />
“我要……如厕。”<br />
冯蕴头昏目眩，见仆女不动，自己站起来就跌跌撞撞地往虎子（马桶）那头走，咚一下，她撞到一个人身上，用力抓住对方的胳膊。<br />
好结实！<br />
她醉而不傻，当即退后一步，心生警惕：“是谁——唔——”<br />
来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半揽怀里才稳住她。<br />
“别出声。”<br />
握在腰上的手臂力道很大，一股“雪上梅妆”清冽的香气幽幽入鼻，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在暗香中复苏……<br />
对一个上过沙场闯过尸山血海的冷漠将军而言，雪上梅妆的气味太过雅淡，不很搭，却可以恰到好处地遮掩他身上的戾气……<br />
上辈子冯蕴很喜欢这种香。<br />
最初从裴獗身上嗅到，如见天物，爱若痴狂。<br />
后来才知道，此香得来不易。<br />
不说沉香老料和白檀丁香等物的名贵，便说制香用的梅花瓣尖那一点寒雪，就要无数人在大雪纷飞中忍寒受冻，只为采摘那花中雪点……<br />
因此她断定那不是裴獗会搜集的香。<br />
他不好此物，更不爱附庸风雅。<br />
直到在李桑若身上也闻到这样的香气，才知世间唯有他们二人，用这雪上梅妆……<br />
那时候的冯蕴任性过，将名贵的香粉撒在榻上，笑着用足尖踩踏，印出七零八落的图案，然后整个人滚上去咯咯笑着示威，等着裴獗勃然大怒……<br />
不料他什么都没有说，将她从香尘里捞出来洗干净，狠狠要了她一宿，从此不再用此香。<br />
后来冯蕴每每想到，都觉得懊恼可惜，也曾经尝试制香，终不可得，于是遗憾。<br />
如今又一次闻到久违的雪上梅妆，她心神俱醉，不免恍惚失态，一时不知身在何方，凭着记忆用力攀附着眼前的男子，在他怀里小狗似的轻嗅两下，委屈怅然。<br />
“你来接我了？”<br />
“不是不要了吗，为何又来？”<br />
一声询问隔了两世忧伤。<br />
忽而又笑，“做梦了……”<br />
第19章 负不负心（加更）<br />
如果不是醉了，冯蕴问不出这样的话。<br />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不该问。<br />
但当面说不出的，醉得东倒西歪的她可以。<br />
“你负我。”她眼眶发热，气恨地往那坚硬的胸膛撞过去，咬牙切齿，几近撒野，“为何要负我……”<br />
她知道自己情绪有点大了，可酒是很好的催化剂，强烈地煽动着她的神经，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想这么干。<br />
一拳拳锤在身上，裴獗伸手想制住她，掌心却刚好落在她腰上的伤口上，痛得她嘶声低呼，眼泪差点掉下来。<br />
“好狠。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br />
冯蕴望着男人眼里化不开的冷意，喃喃地笑。<br />
“你实在是个坏的，很有些欺负人的本事……”<br />
没有回应，裴獗似乎皱了下眉头。<br />
冯蕴见他木头桩子似的，便又记起来了。<br />
他不喜欢太过亲密……<br />
从她第一次侍寝，他就当她是个物什，用完就走，从来不动半分情意。<br />
冯蕴恨从心生，冷冷嗤笑一声，扑上去搂住他精壮的腰身，密不透风地勒紧，带着酒气霸道地命令。<br />
“抱我！抱紧些。”<br />
裴獗身子倏地紧绷，眼底似有海啸般狂涌的火焰，手终是按在她的肩侧，刚要将人推开，冯蕴便滑不溜手地靠上来，紧紧贴住他，“你来，不就是想我了吗？”<br />
手上的俏肩仿佛有千斤之巨，怎么推都推不开，男人微微往仰，避开她毫无章法的乱来。<br />
“她不能满足你，对不对？”冯蕴望入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笑得不怀好意，“你怜惜她身子娇贵，不忍动她……对我，你就舍得……”<br />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br />
冯蕴看不见他皱紧的眉头，借着酒意气恼地声讨，一句句说得颠三倒四。<br />
“我都离开了，被你抛弃了，我成全你们，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我死……我死了你们才满意吗？”
小女郎眼睛雪亮，好似什么都看得透、看得开。<br />
这份大气从容和胆魄，邢丙佩服得五体投地。<br />
—<br />
这是冯蕴掌家以来办的第一场家宴，特地叮嘱灶上要狠狠弄几道大菜，红烧蒸缹，大釜煮食，欢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傍晚。<br />
有好宴不能没有好酒。<br />
冯蕴让人把地窖里的藏酒起出来，抬到檐下，摆得满满当当二十几坛，又亲自去灶上教厨娘卤了猪皮、猪肉和猪骨头，抬上桌来下酒，香气飘出府去，馋得人直流口水……<br />
为了助兴，文慧在席上调弄丝竹，以乐声下酒，两个舞姬一时兴起，在席上莲步轻摇，为女郎而贺。<br />
冯蕴心情好极，只觉美人佳肴极是醉人。<br />
第一次体会到男子的快乐，她醉眼蒙眬把酒问天。<br />
“我若是男子，美色在前，可会冷静自持？”<br />
敖七看她如此失态，直皱眉头。<br />
本来想好不再管她了，又忍不住插手，上前叫仆女把酒壶拿走，“女郎醉了。”<br />
冯蕴哼笑，望着天边弦月笑得媚眼如丝。<br />
“傻瓜，我如何会醉？我千杯不醉！”<br />
说不醉的人，一般都酩酊大醉了。敖七看她大舌头说话，双颊染霞，眼若桃花，呼吸莫名吃紧，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好似被高温火灼过，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br />
他想起叶闯说的那句发情了，不由握紧掌心，不耐烦地低斥。<br />
“赶紧扶下去休息。”<br />
大满小满有点怕敖七，因为他是大将军的心腹。<br />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冯蕴，像个肉夹饼似的走出去，她还有力气在经过时一把抓住敖七的手臂，冷笑着哼哼。<br />
“敖小将军？果然是你。”<br />
敖七：……<br />
喝醉酒的女郎真是疯啊。<br />
连生气都莫名其妙，却勾得人心里酥酥的，舍不得她松手……<br />
“呵！”冯蕴直勾勾盯住他，浑然不觉自己失态，只想蹂躏他、欺负他，以报敖小将军上辈子的憎恶和使坏。<br />
“你为何不喜欢我？凭什么看不起我？很讨厌我是吗……那我就要……给你几分颜色瞧瞧哦……”<br />
敖七双颊涨得通红，瞪着她说不出话。<br />
不喜欢她？看不起她，讨厌她？从何说起……<br />
敖七的表情有点别扭，“我没有……”<br />
然而，冯蕴并不是认真要得到答案，她也根本没听清敖七说什么，两世的经历在脑子里混淆后，她完全辨不清虚实，念念叨叨地被人扶去了长门院。<br />
敖七站在明月清风的廊下，一颗心像在炼狱里挣扎，不该有的少年心思，让他心底隐隐有忧伤滑过。<br />
—<br />
冯蕴喝了酒与平常大相径庭，很不老实，沐浴时折腾好久，小鸭子似的在水里扑腾，一边搓搓一边冷笑。<br />
“外面的梅林，砍了……全种上……青蔬小菜……”<br />
“花有何用？中看……不中用……红颜薄命！”<br />
几个仆女哄着她，一口一个“是是是”“都砍了”，好不容易才把她像祖宗似的哄到榻上睡下，这才拉好帘子拿出主子赏下来的酒食，去外室宵夜。<br />
享用着美食，想想在大狱等死的惨痛日子，皆是唏嘘。<br />
“谁能想到我们活到了现在？不仅有饱饭，还有肉吃呢？”<br />
“这年头，能活命的人，都是老天赏饭。”<br />
“分明是十二娘赏的饭……”<br />
“呃！我兜里还有十个大钱。十个哟，我每月工食二石呢，女郎都记着的……”<br />
“我也有，楼管事额外赏我两个，说我绣的帕子好，女郎喜欢。”<br />
关门闭市，钱买不到东西，但几个小仆女感觉到了用劳动领工食的快活，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一个个争相表忠心。<br />
“我要好生侍奉主子。”<br />
“女郎的命……就是我的命……我要护她周全。”<br />
“呃……我的头……好晕！”<br />
喝了酒的冯蕴并不好睡，半夜里口渴得紧，哑着嗓子叫大满小满要喝水……<br />
叫了好几声，才有门开的声音。<br />
有人慢慢走过来，脚步声比平常重了许多……<br />
要是冯蕴没醉，是可以辨别出来的，那是男人的脚步。<br />
可她醉了。<br />
当青瓷盏递到嘴边的时候，她懒得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着对方的手，喝得很是畅快。<br />
“我要……如厕。”<br />
冯蕴头昏目眩，见仆女不动，自己站起来就跌跌撞撞地往虎子（马桶）那头走，咚一下，她撞到一个人身上，用力抓住对方的胳膊。<br />
好结实！<br />
她醉而不傻，当即退后一步，心生警惕：“是谁——唔——”<br />
来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半揽怀里才稳住她。<br />
“别出声。”<br />
握在腰上的手臂力道很大，一股“雪上梅妆”清冽的香气幽幽入鼻，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在暗香中复苏……<br />
对一个上过沙场闯过尸山血海的冷漠将军而言，雪上梅妆的气味太过雅淡，不很搭，却可以恰到好处地遮掩他身上的戾气……<br />
上辈子冯蕴很喜欢这种香。<br />
最初从裴獗身上嗅到，如见天物，爱若痴狂。<br />
后来才知道，此香得来不易。<br />
不说沉香老料和白檀丁香等物的名贵，便说制香用的梅花瓣尖那一点寒雪，就要无数人在大雪纷飞中忍寒受冻，只为采摘那花中雪点……<br />
因此她断定那不是裴獗会搜集的香。<br />
他不好此物，更不爱附庸风雅。<br />
直到在李桑若身上也闻到这样的香气，才知世间唯有他们二人，用这雪上梅妆……<br />
那时候的冯蕴任性过，将名贵的香粉撒在榻上，笑着用足尖踩踏，印出七零八落的图案，然后整个人滚上去咯咯笑着示威，等着裴獗勃然大怒……<br />
不料他什么都没有说，将她从香尘里捞出来洗干净，狠狠要了她一宿，从此不再用此香。<br />
后来冯蕴每每想到，都觉得懊恼可惜，也曾经尝试制香，终不可得，于是遗憾。<br />
如今又一次闻到久违的雪上梅妆，她心神俱醉，不免恍惚失态，一时不知身在何方，凭着记忆用力攀附着眼前的男子，在他怀里小狗似的轻嗅两下，委屈怅然。<br />
“你来接我了？”<br />
“不是不要了吗，为何又来？”<br />
一声询问隔了两世忧伤。<br />
忽而又笑，“做梦了……”<br />
第19章 负不负心（加更）<br />
如果不是醉了，冯蕴问不出这样的话。<br />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不该问。<br />
但当面说不出的，醉得东倒西歪的她可以。<br />
“你负我。”她眼眶发热，气恨地往那坚硬的胸膛撞过去，咬牙切齿，几近撒野，“为何要负我……”<br />
她知道自己情绪有点大了，可酒是很好的催化剂，强烈地煽动着她的神经，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想这么干。<br />
一拳拳锤在身上，裴獗伸手想制住她，掌心却刚好落在她腰上的伤口上，痛得她嘶声低呼，眼泪差点掉下来。<br />
“好狠。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br />
冯蕴望着男人眼里化不开的冷意，喃喃地笑。<br />
“你实在是个坏的，很有些欺负人的本事……”<br />
没有回应，裴獗似乎皱了下眉头。<br />
冯蕴见他木头桩子似的，便又记起来了。<br />
他不喜欢太过亲密……<br />
从她第一次侍寝，他就当她是个物什，用完就走，从来不动半分情意。<br />
冯蕴恨从心生，冷冷嗤笑一声，扑上去搂住他精壮的腰身，密不透风地勒紧，带着酒气霸道地命令。<br />
“抱我！抱紧些。”<br />
裴獗身子倏地紧绷，眼底似有海啸般狂涌的火焰，手终是按在她的肩侧，刚要将人推开，冯蕴便滑不溜手地靠上来，紧紧贴住他，“你来，不就是想我了吗？”<br />
手上的俏肩仿佛有千斤之巨，怎么推都推不开，男人微微往仰，避开她毫无章法的乱来。<br />
“她不能满足你，对不对？”冯蕴望入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笑得不怀好意，“你怜惜她身子娇贵，不忍动她……对我，你就舍得……”<br />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br />
冯蕴看不见他皱紧的眉头，借着酒意气恼地声讨，一句句说得颠三倒四。<br />
“我都离开了，被你抛弃了，我成全你们，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我死……我死了你们才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