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刘盈把脑袋搁在刘邦的竹冠上：“现在阿父察觉了。阿父为什么哭？”<br />
刘邦抹了一把脸，笑道：“不知道啊。”<br />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本来正笑着，怎么会流下眼泪。<br />
总不可能一介黔首，居然不自量力到为高高在上的秦始皇伤怀吧？<br />
那可太好笑了。<br />
如果秦始皇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受到了极大侮辱，恨不得把自己五马分尸呢。<br />
刘邦向刘盈说了这个笑话。<br />
刘盈低声叫道：“五匹小马警告，五匹小马警告。”<br />
父子二人一起小声“哈哈哈”。<br />
刘盈从刘邦的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刘邦怀里坐着。<br />
“阿父，就算全天下说秦始皇立胡亥为太子，我也坚信胡亥一定是矫诏继位。”<br />
“为何？”<br />
“因为秦始皇不可能这么愚蠢。”<br />
“阿父也这么想。”<br />
……<br />
“蒙毅，我不信君上会选胡亥为二世。”从长城回来的蒙恬道，“你有事瞒着我。”<br />
蒙毅严肃道：“君上的心思，兄长怎么揣测？难道我、李斯、赵高三人会同时说谎？”<br />
蒙恬点头：“你们会。”<br />
蒙毅：“……”<br />
蒙恬道：“就算是你，如果你当时不是守在君上身边，而是事后得知胡亥已经成为太子，为了保全自身和蒙家，你也一定会。罢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公子扶苏不肯逃跑，非要回咸阳为始皇帝守陵，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br />
他留下这句话，便奏请秦二世，将长城兵权交给了王离，并请求南下，镇压可能因为秦始皇驾崩而生乱的百越。<br />
李斯一直担心蒙恬会入朝为相，忙帮蒙恬说好话；赵高也不希望蒙恬和蒙毅同在咸阳，附议李斯。<br />
秦二世准许。<br />
蒙恬从此远离朝堂，并带走了自己的家人。<br />
蒙毅也将妻儿交给蒙恬，自己独守着咸阳城。<br />
他独自留在秦二世身边，助纣为虐。<br />
自他回到秦朝起，就从未给秦二世提过任何建议，只知道奉承，唯独在秦二世询问如何对待宗室时提出了建议。<br />
在他的建议下，秦二世接连寻借口把兄弟姐妹贬为庶人，脸上刺字，流放最苦寒的边疆，连已经出嫁的姐妹都不放过。流放路上病死了好几人。<br />
本想为父皇守陵一辈子的公子扶苏十分悲伤，在秦始皇陵墓前自刎，主动为秦始皇殉葬。<br />
秦二世夸赞长兄的孝顺，厚待其子孙。朝堂在蒙毅、赵高和李斯的带领下，皆夸赞君上孝悌仁厚。<br />
“蒙毅！你就任由君上胡来吗！”<br />
章邯愤怒地去寻蒙毅，然后不欢而散，再不登蒙毅家门。<br />
第26章 始皇三十七年末<br />
今年似乎非常漫长, 时间过得十分缓慢。<br />
天下黔首，恐怕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今年这么多的事。<br />
自秦始皇三十一年，大秦物价从一石谷不足五十，突然飙升至一千六, 天下黔首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好过。<br />
他们不明白, 日子都这么难过了, 之前在休养生息的秦始皇在看到物价飙升之后, 居然在三十二年重起兵锋, 重开徭役。<br />
无数黔首死在了长城脚下, 百越山中。<br />
后世历史学家根据出土秦简, 对于此时大秦的徭役兵役情况有两种看法。<br />
一种是秦始皇末年, 承担徭役兵役的人数占天下的五分之一，丁男的三分之一；<br />
一种是秦始皇末年, 承担徭役兵役的人数占总人口的一半。<br />
无论是哪种，在黔首自实其田后, 除了秦地, 原六国田地多被豪强勾结官吏掠夺。众多黔首“名义”有田实则良田很少，丁男还被抽调走至少三分之一, 却要满足大秦所有的徭役和赋税。<br />
秦始皇一力镇压天下, 矛盾隐而不显，但矛盾已经压抑到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爆发的地步。<br />
只是黔首命贱, 胆小，哪怕给他吃草都能活。击破百越后, 秦始皇重新休养生息, 暂停阿房宫的修建，黔首喘了口气，居然开始期盼未来。<br />
在六月时, 沛县的黔首还在琢磨如果粟改麦，能多收多少粮食。<br />
这一切期望，在七月戛然而止。<br />
经过三次国丧闹剧后，黔首心中已经惶恐不安。<br />
这惶恐在八月底九月初达到了巅峰，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愤怒。<br />
秦历九月，也就是一年的最末一月，是秋收的重要时刻。哪怕秦始皇再大兴徭役，也会避开九月。<br />
可秦二世却发诏令，征伐天下丁男修建骊山墓。<br />
他要在今年结束前，把秦始皇葬进去。<br />
刘邦不由庆幸，此时自己的官职是仓吏。仓吏只需要守着县仓，不用去抓壮丁服徭役。<br />
刘盈在荒唐的国丧中还每日傻乐傻乐，常仗着自己年幼去小弟家走家串户，嬉笑打闹。<br />
只要声音小一点，谁会管无知稚童在做什么？<br />
九月时，刘盈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br />
刘邦将刘盈拘在家中，不让他乱跑：“现在沛县黔首都极其厌恶秦吏，哪怕乃公我都不敢去酒肆。你小心被愤怒的黔首打死。”<br />
刘盈闷闷地点头。<br />
他闷闷地被韩信、刘肥护卫，在三位大儒和曹参、萧何、吕泽家来回游荡。<br />
除了以往张苍和曹参的授课，萧何和吕泽因待在家中无聊，也加入了刘盈的授课。<br />
他们自己的理由是无聊。<br />
刘邦知道不是。刘盈大概也知道不是。<br />
谁也没有揭穿，只是默默地继续过着每日看似平淡的生活。<br />
幸亏他们已经是秦吏，才能继续过着平淡的生活。<br />
刘邦在这段时间唯一做的事，就是把赏赐拿出来，给奚涓、周勃等好友赎买徭役。<br />
《秦律》规定，黔首不想服役可以用金钱赎买。<br />
在秦地，这个规定或许有很复杂的执行标准；在六国故地，有的人想花钱不服徭役也不行，有的人只需要花一点点钱，甚至不花钱，就可以不服徭役。<br />
刘邦缴足了钱款，算是很给大秦面子了。<br />
他能给几个好兄弟付钱，却不能给整个沛县的父老乡亲付钱。<br />
无论是曾让刘邦赊酒的人家，还是会给刘盈塞好吃的小贩，刘邦都没有伸出援手。<br />
他也没这个本事伸出援手。<br />
刘盈还是个孩童，更做不了什么。<br />
他悄悄观察着沛县在秦始皇驾崩后的改变。<br />
路上行人变得稀少；<br />
市集几乎已经不再开门；<br />
傍晚在家门口角抵的少年和孩童们都闭门不出；<br />
原本黔首见到邻里街坊的秦吏时都会亲切打招呼，现在连刘邦都得不到一个好脸色；<br />
就算农闲时也有人忙碌的田地，现在明明正值丰收，却很少看见收割的人……<br />
时间接近年末，沉寂变得嘈杂。<br />
刘盈在去上课的路上，总会听到有人指着太阳，指着河流，指着远处巍峨的高山痛骂。<br />
韩信见到这一幕，或许是陪刘盈读书读多了，感慨道：“《春秋》中场景，居然在如今再现。怪不得上面要焚书。”<br />
他说这句话时有唏嘘，还有一点点的自豪。<br />
本来他也是看不到《春秋》的，现在已经读完半本了。
刘邦抹了一把脸，笑道：“不知道啊。”<br />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本来正笑着，怎么会流下眼泪。<br />
总不可能一介黔首，居然不自量力到为高高在上的秦始皇伤怀吧？<br />
那可太好笑了。<br />
如果秦始皇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受到了极大侮辱，恨不得把自己五马分尸呢。<br />
刘邦向刘盈说了这个笑话。<br />
刘盈低声叫道：“五匹小马警告，五匹小马警告。”<br />
父子二人一起小声“哈哈哈”。<br />
刘盈从刘邦的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刘邦怀里坐着。<br />
“阿父，就算全天下说秦始皇立胡亥为太子，我也坚信胡亥一定是矫诏继位。”<br />
“为何？”<br />
“因为秦始皇不可能这么愚蠢。”<br />
“阿父也这么想。”<br />
……<br />
“蒙毅，我不信君上会选胡亥为二世。”从长城回来的蒙恬道，“你有事瞒着我。”<br />
蒙毅严肃道：“君上的心思，兄长怎么揣测？难道我、李斯、赵高三人会同时说谎？”<br />
蒙恬点头：“你们会。”<br />
蒙毅：“……”<br />
蒙恬道：“就算是你，如果你当时不是守在君上身边，而是事后得知胡亥已经成为太子，为了保全自身和蒙家，你也一定会。罢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公子扶苏不肯逃跑，非要回咸阳为始皇帝守陵，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br />
他留下这句话，便奏请秦二世，将长城兵权交给了王离，并请求南下，镇压可能因为秦始皇驾崩而生乱的百越。<br />
李斯一直担心蒙恬会入朝为相，忙帮蒙恬说好话；赵高也不希望蒙恬和蒙毅同在咸阳，附议李斯。<br />
秦二世准许。<br />
蒙恬从此远离朝堂，并带走了自己的家人。<br />
蒙毅也将妻儿交给蒙恬，自己独守着咸阳城。<br />
他独自留在秦二世身边，助纣为虐。<br />
自他回到秦朝起，就从未给秦二世提过任何建议，只知道奉承，唯独在秦二世询问如何对待宗室时提出了建议。<br />
在他的建议下，秦二世接连寻借口把兄弟姐妹贬为庶人，脸上刺字，流放最苦寒的边疆，连已经出嫁的姐妹都不放过。流放路上病死了好几人。<br />
本想为父皇守陵一辈子的公子扶苏十分悲伤，在秦始皇陵墓前自刎，主动为秦始皇殉葬。<br />
秦二世夸赞长兄的孝顺，厚待其子孙。朝堂在蒙毅、赵高和李斯的带领下，皆夸赞君上孝悌仁厚。<br />
“蒙毅！你就任由君上胡来吗！”<br />
章邯愤怒地去寻蒙毅，然后不欢而散，再不登蒙毅家门。<br />
第26章 始皇三十七年末<br />
今年似乎非常漫长, 时间过得十分缓慢。<br />
天下黔首，恐怕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今年这么多的事。<br />
自秦始皇三十一年，大秦物价从一石谷不足五十，突然飙升至一千六, 天下黔首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好过。<br />
他们不明白, 日子都这么难过了, 之前在休养生息的秦始皇在看到物价飙升之后, 居然在三十二年重起兵锋, 重开徭役。<br />
无数黔首死在了长城脚下, 百越山中。<br />
后世历史学家根据出土秦简, 对于此时大秦的徭役兵役情况有两种看法。<br />
一种是秦始皇末年, 承担徭役兵役的人数占天下的五分之一，丁男的三分之一；<br />
一种是秦始皇末年, 承担徭役兵役的人数占总人口的一半。<br />
无论是哪种，在黔首自实其田后, 除了秦地, 原六国田地多被豪强勾结官吏掠夺。众多黔首“名义”有田实则良田很少，丁男还被抽调走至少三分之一, 却要满足大秦所有的徭役和赋税。<br />
秦始皇一力镇压天下, 矛盾隐而不显，但矛盾已经压抑到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爆发的地步。<br />
只是黔首命贱, 胆小，哪怕给他吃草都能活。击破百越后, 秦始皇重新休养生息, 暂停阿房宫的修建，黔首喘了口气，居然开始期盼未来。<br />
在六月时, 沛县的黔首还在琢磨如果粟改麦，能多收多少粮食。<br />
这一切期望，在七月戛然而止。<br />
经过三次国丧闹剧后，黔首心中已经惶恐不安。<br />
这惶恐在八月底九月初达到了巅峰，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愤怒。<br />
秦历九月，也就是一年的最末一月，是秋收的重要时刻。哪怕秦始皇再大兴徭役，也会避开九月。<br />
可秦二世却发诏令，征伐天下丁男修建骊山墓。<br />
他要在今年结束前，把秦始皇葬进去。<br />
刘邦不由庆幸，此时自己的官职是仓吏。仓吏只需要守着县仓，不用去抓壮丁服徭役。<br />
刘盈在荒唐的国丧中还每日傻乐傻乐，常仗着自己年幼去小弟家走家串户，嬉笑打闹。<br />
只要声音小一点，谁会管无知稚童在做什么？<br />
九月时，刘盈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br />
刘邦将刘盈拘在家中，不让他乱跑：“现在沛县黔首都极其厌恶秦吏，哪怕乃公我都不敢去酒肆。你小心被愤怒的黔首打死。”<br />
刘盈闷闷地点头。<br />
他闷闷地被韩信、刘肥护卫，在三位大儒和曹参、萧何、吕泽家来回游荡。<br />
除了以往张苍和曹参的授课，萧何和吕泽因待在家中无聊，也加入了刘盈的授课。<br />
他们自己的理由是无聊。<br />
刘邦知道不是。刘盈大概也知道不是。<br />
谁也没有揭穿，只是默默地继续过着每日看似平淡的生活。<br />
幸亏他们已经是秦吏，才能继续过着平淡的生活。<br />
刘邦在这段时间唯一做的事，就是把赏赐拿出来，给奚涓、周勃等好友赎买徭役。<br />
《秦律》规定，黔首不想服役可以用金钱赎买。<br />
在秦地，这个规定或许有很复杂的执行标准；在六国故地，有的人想花钱不服徭役也不行，有的人只需要花一点点钱，甚至不花钱，就可以不服徭役。<br />
刘邦缴足了钱款，算是很给大秦面子了。<br />
他能给几个好兄弟付钱，却不能给整个沛县的父老乡亲付钱。<br />
无论是曾让刘邦赊酒的人家，还是会给刘盈塞好吃的小贩，刘邦都没有伸出援手。<br />
他也没这个本事伸出援手。<br />
刘盈还是个孩童，更做不了什么。<br />
他悄悄观察着沛县在秦始皇驾崩后的改变。<br />
路上行人变得稀少；<br />
市集几乎已经不再开门；<br />
傍晚在家门口角抵的少年和孩童们都闭门不出；<br />
原本黔首见到邻里街坊的秦吏时都会亲切打招呼，现在连刘邦都得不到一个好脸色；<br />
就算农闲时也有人忙碌的田地，现在明明正值丰收，却很少看见收割的人……<br />
时间接近年末，沉寂变得嘈杂。<br />
刘盈在去上课的路上，总会听到有人指着太阳，指着河流，指着远处巍峨的高山痛骂。<br />
韩信见到这一幕，或许是陪刘盈读书读多了，感慨道：“《春秋》中场景，居然在如今再现。怪不得上面要焚书。”<br />
他说这句话时有唏嘘，还有一点点的自豪。<br />
本来他也是看不到《春秋》的，现在已经读完半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