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翻身上了马，已经往前跑了一小段路程，赵明枝犹有些难以置信感觉。<br />
她忍不住转头问李训道：“二哥，此事当真已是了结么？”<br />
才出得城，前方不少行人，马跑不快，李训便放心把那马身往赵明枝马儿身旁靠近，同她齐头说话。<br />
他道：“你当还要怎样么？”<br />
赵明枝也说不上来，只觉虎头蛇尾得厉害，总有些前后不着的感觉，便问道：“许老夫人那处，不是想要招二哥做婿？她竟就此作罢了？”<br />
又问道：“傅淮远那处，他如此构陷，二哥竟就此作罢了？”<br />
李训道：“都是后事，眼下暂无功夫，等我抽空再来理会——你我俱有急事，先回京兆府要紧。”<br />
赵明枝听得这话，自然高兴，只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二哥，我这一回麻烦平安镖号甚多，虽给了些许银钱，终究不好抵消，却不晓得……”<br />
李训道：“无事，明奉与我甚是相熟，今次只当卖了我面子，给我料理便是。”<br />
他言语随意，全不在意模样，寥寥几句，便叫赵明枝果然放心，再不纠结。<br />
第80章 正主<br />
两人错开些许进出城人群，还未来得及放马而奔，只走出半里，就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于路边。<br />
那车厢大门敞开，除却十余名护卫，几名婢女，另有一人一手拄拐，一手扶车，站立相迎——<br />
竟是许老夫人。<br />
见得李训同赵明枝，她也不用身旁嬷嬷相扶，颤巍巍往前又迎了几步，等人走近了，才出声叫道：“李二。”<br />
等了片刻，又转对着赵明枝，又叫：“赵家姑娘。”<br />
赵明枝远远去看，却见她头发花白，白日光亮之下，已有不少皱纹，又有脸上点点老斑。<br />
除此之外，其人后背半佝，拄拐手背青筋迸起，看着十分老态。<br />
同昨夜初次相见时判若两人。<br />
赵明枝犹豫半息，下意识便把缰绳微微一收，落后李训半个马身，等看他行事。<br />
而李训放缓速度，到得距许老夫人一丈远处，却并不下马，只在马背上躬身道：“多劳老夫人相送，就此请回罢。”<br />
许老夫人却是道：“三年两载，屡次写信，难得今次把你请动了，却只住一夜便要走，叫老头子知道了，在地下不知怎的骂我。”<br />
又道：“我年纪到了今日，活一天便多一天，也不晓得还有无下回同你相见——说不得，当真便同前次那信上所说，要你来给收尸送终。”<br />
说着一指路边茶铺，道：“我听得人来报，便治了席，不妨略用一杯酒水，只当为你同赵家姑娘送行了。”<br />
李训坐于马上，道：“我前方另有安排，老夫人此次好意，只心领了……”<br />
“你果然是心有成见了罢？”<br />
许老夫人拄着拐，复又上前，唉声道：“今早之事当真与我无干，更与菀娘无干，只那傅大……你不是同那谢珉有些往来么？如若不信，等衙门审问出来，去问他不就知道了？”<br />
又道：“我也并无其余过分要求，只同你吃一杯酒水，竟也不肯么？”<br />
一面说，一面又对赵明枝道：“赵姑娘，我听得菀娘说昨夜同你相谈甚欢，正想将来于你好生来往，你二人如此投契，不好见得李二同我家生分罢？”<br />
赵明枝一时皱眉，并不答话。<br />
而李训却道：“今日之事，我既不去主动追究，老夫人还追上前来，是个什么意思。”<br />
许老夫人一愣。<br />
李训又道：“你明知我顾念旧情，轻易不会怪到许家头上，却来半路拦阻，拦我便罢，还要拿话堵不相干人，难道是来为那傅大求情么？”<br />
“他……他也是突然鬼迷心窍……”<br />
“早间他构陷于我，伙同奸人将我从许宅带走——至于此时，足有半日，老夫人难道竟一点不知？”<br />
许老夫人欲要摇头，那脖子却像僵了一样。<br />
此时否认，又有何用？<br />
她又怎可能当真不知？说得出来，自己都不信。<br />
沉默良久，许老夫人只得道：“我虽有一二耳闻，却只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便叫人先去打听清楚，再来决定，也实在晓得你一向得力，不会真出什么岔子——这不就早早出来了？”<br />
她勉强陪笑道：“以你本事，刀山火海都去得，小小误会，又怎会陷得进去，然而傅大庸碌，又是个蠢的，他毕竟帮着镖局干了许多年，今次被衙门带走，总归对镖局声誉不好。”<br />
“等他出来，我必定严加惩治，不叫他再敢犯浑！”<br />
“李训，你且看如何？”<br />
李训冷淡道：“我被收押带走，老夫人只做不知，眼下傅大不过被请去衙门稍作问询，老夫人却这般紧张，竟是亲自追出外城，如此比对，叫我怎能不多想——此事，当真与你无干么？”<br />
“是那傅大自作主张！”<br />
许老夫人连忙辩白道。<br />
“那便叫他吃个教训。”李训自坐马上，毫不客气道，“昨夜我便说过，我肯给老夫人面子，给一次，给两次，但事不过三。”<br />
“我只给许家面子，眼下进衙门的那一个，难道姓许？”<br />
许老夫人一咬牙，道：“菀娘欲要招他做婿，难道他不算许家人么……”<br />
李训道：“那也要等出来之后，才能做婿罢。”<br />
这一句话，明晃晃便是威胁，听得许老夫人面色大变，叫道：“李二，你待要怎的？！”<br />
李训道：“你不妨去问傅大，他今日本来待要怎的。”<br />
他冷声道：“许家私事不归我管，老夫人若要嫁女，也同我并无瓜葛，只按着从前契书，李氏镖局全在我名下，我愿每年分产分利，是我自家做选，若那未来女婿要提前插手来抢，被剁了爪子，就不要怪我手辣了。”<br />
语毕，却是转头同赵明枝道：“走罢。”<br />
果然一夹马腹，便要出发。<br />
许老夫人见势不妙，连忙叫道：“赵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昨夜那傅大还特请你吃果子，你难道当真做得出见死不救么……”<br />
赵明枝忍不住皱眉。<br />
此事同自己何干？<br />
她正要答话，却不妨身旁李训道：“莫要理她。”<br />
而李训说完，却把那马偏转过头，往前斜靠几分，自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扔在许老夫人面前地上，道：“你有空救姓傅的，不如先去救姓许的罢——当真嫁了这样货色，虽不是亲生，究竟亲自养大，同亲手送入火坑又有什么区别？”<br />
语毕，打马几步，再度回首，放平语气同赵明枝道：“走吧。”<br />
许老夫人看得那包袱，又听得李训说话，已是觉出十分不妥来，甚至不敢叫旁人，而是起亲手将那包袱拾起，拢进怀里，偷偷打开一角欲要去看。<br />
倒是赵明枝出发之前，踌躇几息，还是上前同许老夫人道：“既是老夫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便来说了——昨夜我闻得傅公子身上香味、药味，非同一般，不知从何处出来，如此人物，当真要嫁么？不如去那香味、药味来源之处打探打探，除却人品，另有身体，好过所托非人。”<br />
又补道：“另有一句，果子我也没吃，即便吃了，按着眼下说法，买果子的钱，说不得还是李氏镖局每年分润，要谢……是不是也要谢过李二哥这个正主才好？”<br />
说完，不顾许老夫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抬头去看李训，对他一笑，方才打马追上。<br />
第81章 南珠（二合一）<br />
赵、李二人既走，许老夫人与一干人等还停在原地，却早有一群人躲在茶铺当中，将当前发生事从头看到尾。<br />
其中一人正是那文寨主。<br />
他换了身不起眼布衫，头服浑裹，上衣皆襦，下头着裤，脚下踩着麻鞋，乍眼望去，同路上担菜农人并无区别。<br />
“寨主，他们走了，咱们追不追的？”<br />
一名手下匆匆进门，凑到他那一桌面前。<br />
文寨主安坐于木凳上，摆手道：“慌什么，都踩点过七八回的路。”<br />
“这二人此刻出发，多半会在林头镇上歇息。”<br />
“林头镇有人守着，等我们到了，自会带路，二十来号弟兄半夜摸得进去，乱刀一剁，管你什么武艺，全都成了肉泥。”<br />
“要是这两个腿脚快，窜到了兔子尾落脚。”文寨主说着话，把桌面上一个长条状布包抓在了手里，“那一处就更不用操心了，虎子他们已经埋伏半月了。”<br />
有人突然问道：“去到兔子尾，要是跟那一家撞上了怎的办？”<br />
他掰起了手指，数了几根，道：“恰好就这两天功夫了。”<br />
这一回都不用文寨主说话，便有人帮着作了答。<br />
“那不正好么！两桩并做一桩，正好一把火烧个干净，我们也省力！不用再想法子半途收拾死人。”<br />
此人把面前粗碗中剩的酒一口吞了，砸吧两下嘴：“大雪天的，地硬得很，不好挖，左近又少山林，就怕扔得不好叫人撞见，还要费事再杀埋一个。”
她忍不住转头问李训道：“二哥，此事当真已是了结么？”<br />
才出得城，前方不少行人，马跑不快，李训便放心把那马身往赵明枝马儿身旁靠近，同她齐头说话。<br />
他道：“你当还要怎样么？”<br />
赵明枝也说不上来，只觉虎头蛇尾得厉害，总有些前后不着的感觉，便问道：“许老夫人那处，不是想要招二哥做婿？她竟就此作罢了？”<br />
又问道：“傅淮远那处，他如此构陷，二哥竟就此作罢了？”<br />
李训道：“都是后事，眼下暂无功夫，等我抽空再来理会——你我俱有急事，先回京兆府要紧。”<br />
赵明枝听得这话，自然高兴，只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二哥，我这一回麻烦平安镖号甚多，虽给了些许银钱，终究不好抵消，却不晓得……”<br />
李训道：“无事，明奉与我甚是相熟，今次只当卖了我面子，给我料理便是。”<br />
他言语随意，全不在意模样，寥寥几句，便叫赵明枝果然放心，再不纠结。<br />
第80章 正主<br />
两人错开些许进出城人群，还未来得及放马而奔，只走出半里，就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于路边。<br />
那车厢大门敞开，除却十余名护卫，几名婢女，另有一人一手拄拐，一手扶车，站立相迎——<br />
竟是许老夫人。<br />
见得李训同赵明枝，她也不用身旁嬷嬷相扶，颤巍巍往前又迎了几步，等人走近了，才出声叫道：“李二。”<br />
等了片刻，又转对着赵明枝，又叫：“赵家姑娘。”<br />
赵明枝远远去看，却见她头发花白，白日光亮之下，已有不少皱纹，又有脸上点点老斑。<br />
除此之外，其人后背半佝，拄拐手背青筋迸起，看着十分老态。<br />
同昨夜初次相见时判若两人。<br />
赵明枝犹豫半息，下意识便把缰绳微微一收，落后李训半个马身，等看他行事。<br />
而李训放缓速度，到得距许老夫人一丈远处，却并不下马，只在马背上躬身道：“多劳老夫人相送，就此请回罢。”<br />
许老夫人却是道：“三年两载，屡次写信，难得今次把你请动了，却只住一夜便要走，叫老头子知道了，在地下不知怎的骂我。”<br />
又道：“我年纪到了今日，活一天便多一天，也不晓得还有无下回同你相见——说不得，当真便同前次那信上所说，要你来给收尸送终。”<br />
说着一指路边茶铺，道：“我听得人来报，便治了席，不妨略用一杯酒水，只当为你同赵家姑娘送行了。”<br />
李训坐于马上，道：“我前方另有安排，老夫人此次好意，只心领了……”<br />
“你果然是心有成见了罢？”<br />
许老夫人拄着拐，复又上前，唉声道：“今早之事当真与我无干，更与菀娘无干，只那傅大……你不是同那谢珉有些往来么？如若不信，等衙门审问出来，去问他不就知道了？”<br />
又道：“我也并无其余过分要求，只同你吃一杯酒水，竟也不肯么？”<br />
一面说，一面又对赵明枝道：“赵姑娘，我听得菀娘说昨夜同你相谈甚欢，正想将来于你好生来往，你二人如此投契，不好见得李二同我家生分罢？”<br />
赵明枝一时皱眉，并不答话。<br />
而李训却道：“今日之事，我既不去主动追究，老夫人还追上前来，是个什么意思。”<br />
许老夫人一愣。<br />
李训又道：“你明知我顾念旧情，轻易不会怪到许家头上，却来半路拦阻，拦我便罢，还要拿话堵不相干人，难道是来为那傅大求情么？”<br />
“他……他也是突然鬼迷心窍……”<br />
“早间他构陷于我，伙同奸人将我从许宅带走——至于此时，足有半日，老夫人难道竟一点不知？”<br />
许老夫人欲要摇头，那脖子却像僵了一样。<br />
此时否认，又有何用？<br />
她又怎可能当真不知？说得出来，自己都不信。<br />
沉默良久，许老夫人只得道：“我虽有一二耳闻，却只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便叫人先去打听清楚，再来决定，也实在晓得你一向得力，不会真出什么岔子——这不就早早出来了？”<br />
她勉强陪笑道：“以你本事，刀山火海都去得，小小误会，又怎会陷得进去，然而傅大庸碌，又是个蠢的，他毕竟帮着镖局干了许多年，今次被衙门带走，总归对镖局声誉不好。”<br />
“等他出来，我必定严加惩治，不叫他再敢犯浑！”<br />
“李训，你且看如何？”<br />
李训冷淡道：“我被收押带走，老夫人只做不知，眼下傅大不过被请去衙门稍作问询，老夫人却这般紧张，竟是亲自追出外城，如此比对，叫我怎能不多想——此事，当真与你无干么？”<br />
“是那傅大自作主张！”<br />
许老夫人连忙辩白道。<br />
“那便叫他吃个教训。”李训自坐马上，毫不客气道，“昨夜我便说过，我肯给老夫人面子，给一次，给两次，但事不过三。”<br />
“我只给许家面子，眼下进衙门的那一个，难道姓许？”<br />
许老夫人一咬牙，道：“菀娘欲要招他做婿，难道他不算许家人么……”<br />
李训道：“那也要等出来之后，才能做婿罢。”<br />
这一句话，明晃晃便是威胁，听得许老夫人面色大变，叫道：“李二，你待要怎的？！”<br />
李训道：“你不妨去问傅大，他今日本来待要怎的。”<br />
他冷声道：“许家私事不归我管，老夫人若要嫁女，也同我并无瓜葛，只按着从前契书，李氏镖局全在我名下，我愿每年分产分利，是我自家做选，若那未来女婿要提前插手来抢，被剁了爪子，就不要怪我手辣了。”<br />
语毕，却是转头同赵明枝道：“走罢。”<br />
果然一夹马腹，便要出发。<br />
许老夫人见势不妙，连忙叫道：“赵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昨夜那傅大还特请你吃果子，你难道当真做得出见死不救么……”<br />
赵明枝忍不住皱眉。<br />
此事同自己何干？<br />
她正要答话，却不妨身旁李训道：“莫要理她。”<br />
而李训说完，却把那马偏转过头，往前斜靠几分，自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扔在许老夫人面前地上，道：“你有空救姓傅的，不如先去救姓许的罢——当真嫁了这样货色，虽不是亲生，究竟亲自养大，同亲手送入火坑又有什么区别？”<br />
语毕，打马几步，再度回首，放平语气同赵明枝道：“走吧。”<br />
许老夫人看得那包袱，又听得李训说话，已是觉出十分不妥来，甚至不敢叫旁人，而是起亲手将那包袱拾起，拢进怀里，偷偷打开一角欲要去看。<br />
倒是赵明枝出发之前，踌躇几息，还是上前同许老夫人道：“既是老夫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便来说了——昨夜我闻得傅公子身上香味、药味，非同一般，不知从何处出来，如此人物，当真要嫁么？不如去那香味、药味来源之处打探打探，除却人品，另有身体，好过所托非人。”<br />
又补道：“另有一句，果子我也没吃，即便吃了，按着眼下说法，买果子的钱，说不得还是李氏镖局每年分润，要谢……是不是也要谢过李二哥这个正主才好？”<br />
说完，不顾许老夫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抬头去看李训，对他一笑，方才打马追上。<br />
第81章 南珠（二合一）<br />
赵、李二人既走，许老夫人与一干人等还停在原地，却早有一群人躲在茶铺当中，将当前发生事从头看到尾。<br />
其中一人正是那文寨主。<br />
他换了身不起眼布衫，头服浑裹，上衣皆襦，下头着裤，脚下踩着麻鞋，乍眼望去，同路上担菜农人并无区别。<br />
“寨主，他们走了，咱们追不追的？”<br />
一名手下匆匆进门，凑到他那一桌面前。<br />
文寨主安坐于木凳上，摆手道：“慌什么，都踩点过七八回的路。”<br />
“这二人此刻出发，多半会在林头镇上歇息。”<br />
“林头镇有人守着，等我们到了，自会带路，二十来号弟兄半夜摸得进去，乱刀一剁，管你什么武艺，全都成了肉泥。”<br />
“要是这两个腿脚快，窜到了兔子尾落脚。”文寨主说着话，把桌面上一个长条状布包抓在了手里，“那一处就更不用操心了，虎子他们已经埋伏半月了。”<br />
有人突然问道：“去到兔子尾，要是跟那一家撞上了怎的办？”<br />
他掰起了手指，数了几根，道：“恰好就这两天功夫了。”<br />
这一回都不用文寨主说话，便有人帮着作了答。<br />
“那不正好么！两桩并做一桩，正好一把火烧个干净，我们也省力！不用再想法子半途收拾死人。”<br />
此人把面前粗碗中剩的酒一口吞了，砸吧两下嘴：“大雪天的，地硬得很，不好挖，左近又少山林，就怕扔得不好叫人撞见，还要费事再杀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