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冯保似乎早有所料，迎了上去。<br />
百官怔然回头。<br />
只见来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宪于，他捏着两道懿旨，却并未展开宣读。<br />
反而看向张涍。<br />
张涍被这一盯，下意识身子一激灵。<br />
曹宪于温和一笑，开口道：“张御史，李太后有口谕给您。”<br />
言语之间，倒是颇为客气，但明眼人都知道，张涍这是要倒霉了。<br />
张涍平缓情绪后，很是坦荡地下拜：“臣恭听。”<br />
曹宪于收敛了笑容，捏着嗓子道：“广西道御史张涍！我不过途径中极殿外，便听到你咆哮御前，你究竟要何为！？”<br />
说罢这一句，曹宪于抬了抬眼帘，对着百官道：“皇帝初御极，便有人欺我孤儿寡母，纠仪官眼睛是瞎的吗？”<br />
“广西道御史张涍，殿前失仪，惊扰少帝，即刻扭送回家思过，罚铜一月。”<br />
说完这一句，才朝慈宁宫方向行了一礼，示意口谕说完了。<br />
这道口谕念完，殿内莫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br />
张涍本倒是有这个心理准备，他只是起投石问路的作用，马前卒罢了。<br />
元辅和台谏肯定不会现在回护于他。<br />
只能自己硬抗下来，日后才有厚报。<br />
不过，虽明知这是要交出去的投名状，张涍此时还是忍不住额头冒出冷汗。<br />
终归是在直面一名秉政太后的怒意。<br />
“走吧，张御史。”<br />
一道声音惊醒了张涍，抬头看到冯保和蔼的神情。<br />
冯保见张涍迟迟没有动作，也不急着催促，反而问道：“莫不是张御史还要抗辩？”<br />
他又回头看向纠仪官，又看着高拱：“诸位，不会觉得张御史方才举止，没有殿前失仪吧？”<br />
纵使要回护，也不会有人敢公然指鹿为马，那是要被清君侧的。<br />
冯保见高拱默不作声，台谏葛守礼别过头去，这才笑了笑。<br />
随着与曹宪于点了点头，便有人要张涍一左一右架起来。<br />
张涍冷哼一声：“本官自己会走！”<br />
……<br />
张涍被赶回家了——被金吾卫扭送出午门的。<br />
这当然说不上多大的惩罚。<br />
毕竟国朝历来有广开言路，不罪言官的成例在。<br />
更别说如今高拱强势，李太后还真没法拿个殿前失仪的理由，就轻描淡写地重惩一名御史。<br />
至于后面怎么打击报复，就看各人手段了。<br />
处置张涍是口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随手拍蚊虫，添头罢了。<br />
此外的两道明旨，才是重头戏。<br />
曹宪于展开一道懿旨，念到：“以原司礼监掌印孟冲身故，冯保侍奉年久，忠恳任事暂替，不日由权转实，着内阁、各部司知道。”<br />
百官恭顺地听完小太监宣读完懿旨，不时瞥向冯保。<br />
孟冲怎么死的百官难道不知道？<br />
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才下内阁补手续。<br />
先射箭再画靶子这种事，也就没卵蛋的货色不需要顾及脸面了。<br />
朱翊钧也隔着冕旒静静地看着冯保。<br />
这位大伴，做事还是老道，滴水不漏，得了高拱要找麻烦的消息后，立刻就知道提前请李太后的明旨，补全自己的短板。<br />
一道懿旨，直接完善了任用司礼监掌印的流程，将位置扶正。<br />
但他更在意的是，冯保对李太后的了解与影响，当真不容小觑。<br />
竟然直接就在自己登极临朝的朝会上下旨，甚至等不到第二天。<br />
张涍这个区区马前卒，刚探头就被李太后一巴掌扇回了家。<br />
李太后对冯保的信重，到底有多深厚！？<br />
“元辅，还请接了旨。”那太监催促道。<br />
高拱不表态，一时还真没人敢去接旨。<br />
他的门生，吏科左给事中宋之韩，更是频频看向高拱，只要座师一个眼神，他就敢冲锋陷阵。<br />
一时间，目光都聚焦到了高拱身上。<br />
朱翊钧也不例外。<br />
只见高拱双目微合，似乎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臣等领旨。”<br />
冯保暗道一声可惜。<br />
反正他屁股都坐下了，高拱不接旨孟冲也不能复生。<br />
甚至于，乐见高拱继续与李太后僵持，抗旨不尊。<br />
曹宪于见这道懿旨送了出去，又展开另一道。<br />
唱道：“新帝登基，我孤儿寡母，不熟识朝官，依照旧例，百官自陈任上得失，奏与皇帝了解知道。”<br />
他方一念完。<br />
百官立刻便露出惊容，甚至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br />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br />
所谓自陈得失，当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向皇帝做工作总结这么简单。<br />
而是自请致仕的委婉说法！<br />
国朝向来便有此成例，新帝登基，百官便要自行致仕，留与不留，都在皇帝一念之间。<br />
相当于给了新帝一个重组领导班子的台阶。<br />
但是，成例就是成例，皇帝与朝臣有默契也就罢了，这下懿旨催促，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吧？<br />
这是赤裸裸地在敲打百官！<br />
结合第一道懿旨，分明是在说——有胆与冯保为难，那就别怪我将自请致仕的奏疏准了。<br />
百官不由面面相觑。<br />
话虽如此，这旨，还是要接的，这种没有实际命令的旨意，没有抗旨的必要。<br />
给事中从曹宪于手中，接过了两道懿旨，并无多余言语。<br />
曹宪于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仿佛从未来过。<br />
只有殿内诡谲的气氛，提醒着百官方才发生的一幕。<br />
……<br />
殿上的事，很快便发酵了。<br />
高拱与冯保，各自开始了明目张胆的斗争。<br />
先是台谏，不过短短两天，便有数名御史，纷纷弹劾冯保。<br />
尤其指的是皇帝未登基之前，冯保的作为。<br />
首先是张涍当头，说“未闻令旨革某用某，一旦传奉令旨者，皆出自冯保，臣等相顾骇愕”，直指孟冲死前，冯保就非法上任了。<br />
随即便有御史跟上，称冯保“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br />
一个僭越神器，蒙蔽主上罪名，狠狠拍在了冯保脸上。<br />
以往这些奏疏甚至都过不了司礼监那一关，但由于张涍在御前一番行为，使得消息根本压不住。<br />
很快就在朝堂上掀起了声势。<br />
奏疏的留中不发，又加速了言官们的串联。<br />
从数人，增加到十余人。<br />
旋即，便抬出祖宗故事，称太祖高皇帝洪武十年时，有内侍仗着资历老，侍奉高皇帝多年，便干涉政事。<br />
而后引出太祖圣谕“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br />
太监干政，太祖都不会包容，现在你李氏跟皇帝难道还要违反祖训？<br />
还劝谏两宫与皇帝，多体谅祖宗苦心。<br />
李太后不得已，只能以两宫与皇帝的名义，下令冯保自陈罪过，戴罪掌印，以观后效。<br />
这就是小骂帮大忙了，一个警告处分，不痛不痒。<br />
而冯保那边，也是尽显东厂厂督风范。<br />
他不知在何处，拿到了张涍贪污渎职的罪证。<br />
不等有司介入，直接带人抄了张涍的家。<br />
更是带着中旨，把张涍捆缚起来，纵马过街，直接扔进到了都察院大门口，将其革为了白身。<br />
而后又带着所谓张涍的供状，四处攀咬别的官吏。<br />
尤其几位高拱门人，更是频频被扰。<br />
事情到了这一步，事态再度升级。<br />
弹劾冯保的奏疏，宛如雪花一般，飘进了内宫。<br />
从冯保盗窃皇家珍宝字画，贪污贡品，收受贿赂，到私扣奏疏，隔绝内外。<br />
乃至冯保当初在裕王府当差的底裤，都被翻了出来。<br />
不仅要罢黜冯保，还要立赐究问，以早梂宗社事。<br />
……<br />
六月十三，未时。<br />
暑气渐深，太阳开始毒辣起来。<br />
不禁暴晒了紫禁城，也灼烧着时局。<br />
“什么？有太监出首，状告冯保杀害孟冲？”<br />
朱翊钧正在逐一翻看贺表，不由得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朱希孝。<br />
朱希孝斟酌了一下，说道：“是孟冲以前的干儿子，孟冲死后，被陈洪护了起来。”<br />
“如今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瞧准报复冯保的契机。”<br />
自从朱翊钧登基后，朱希孝便亲自戍卫乾清宫。<br />
涉及到蒋克谦没资格知道的大事要事，也是由他来汇报。<br />
朱翊钧听到陈洪这个名字，突然想起这人。<br />
裕王府的大太监，此前也是做过司礼监掌印的人物，好像也是冯保拉下马的。<br />
他记得……似乎是陈太后的人？<br />
所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陈太后的意思？<br />
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向何处状告的？刑部还是都察院？”<br />
这是追刑，还是劾官的区别。<br />
虽说刑案向来由刑部负责，但这不是涉及到官老爷们嘛，多少还是都察院管用些，反正都是高拱的地盘。<br />
朱希孝面色古怪：“是向咱们锦衣卫出首的。”<br />
朱翊钧一怔：“锦衣卫？”<br />
朱希孝这才解释一番。<br />
原来那太监本打算去都察院出首的，结果东厂的人不知哪里得了风声，四处追索。<br />
太监连宫门都还没出得去。<br />
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得跑到锦衣卫喊冤，寻求庇护也顺势把锦衣卫卷了进来。<br />
朱翊钧听罢，饶有兴致问道：“那成国公准备怎么做？”<br />
估计朱希忠快被气死了。<br />
眼下内外打架，锦衣卫莫名其妙躺着中枪，怕是也在犹豫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br />
朱希孝低下头：“微臣此来，正是向陛下请示。”<br />
“是送去都察院，还是放回宫里……”<br />
这是问帮冯保还是帮高拱。<br />
既然已经下注了，就万万没有三心二意的道理，尤其是勋贵这种不值钱的。<br />
总之就是一句话。<br />
在皇帝还靠谱的时候，皇帝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br />
朱翊钧继续翻看着贺表，闻言淡淡一笑。<br />
比起自我意识强烈的文官，还是勋贵明事理多了。<br />
既然有这份态度，他也不吝指教：“都不，你去安排，给陈善言‘恰好’接手，看看他会怎么做。”<br />
陈善言是陈太后的兄长，锦衣卫千户，如此，相当于是给陈皇后知道了。<br />
可谓春风化雨，雁过无痕。<br />
朱希孝愣了愣，脱口而出道：“陛下不是……”<br />
朱翊钧合上贺表，面无表情：“朕不是什么？”<br />
朱希孝连忙闭嘴。<br />
按照他兄长的猜测，这位圣君应该是有意拔除冯保才对，这时候不落井下石，把人送到都察院那里。<br />
怎么安排个不相干的来接手？<br />
可这些都是猜测，不能放在明面上说。<br />
否则一个揣摩圣心的罪名逃不了。<br />
他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br />
朱翊钧见状，摇了摇头，带着叹息道：“朱卿，论语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br />
“你学不来成国公，不妨多学学蒋克谦。”<br />
他这样安排，只是因为，方才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往都漏算了这位陈太后的立场。<br />
这位作为正宫，一直像个隐身人一样，以至于众人都无视了她。<br />
如今有个机会试探一下，岂能放过。<br />
他倒要看看，是陈洪自作主张，还是陈太后的意思。<br />
这些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br />
可怜朱希孝既没有揣摩圣意的才智，也没有闷头做事的气性，一幅不上不上的样子。<br />
也看在总归是天使轮投资的份上，他难得敲打一句。<br />
朱希孝没听明白圣上话中所指，却也知道不是好话，登时心乱如麻。<br />
连忙下拜认罪：“臣知罪！”<br />
朱翊钧没有追究的意思，朱希孝听不听得进去，是他自己的事。<br />
摆了摆手：“去吧。”<br />
朱希孝满头大汗，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br />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看贺表。<br />
贺表虽然空洞无物，但有没有用心写还是看得出来的。<br />
有这个态度的不一定忠君，但连态度都没有的，那必然要被边缘化。<br />
朱翊钧大概看看内容，就能心里有数。<br />
譬如高仪的贺表尤为赤诚，让人动容，朱希忠的贺表也是用心了。<br />
像那张居正的贺表，文采斐然，但显然不太走心。<br />
高拱就更不用说了，敷衍至极。<br />
除了这些人，还有其余数百份贺表。<br />
这两日抽空逐一翻看，到现在才看了一半。<br />
余有丁？朱翊钧又拿起一本，大致翻了翻，嗯，彩虹屁拍得很不错。<br />
又翻开另一本，陈栋？对自己的期望这么高？<br />
申时行，啧，这家伙不像三十岁，倒像五十岁了。<br />
朱翊钧一本本看过去，在心中将这些人分门别类。<br />
王锡爵？南直隶的贺表也到了？<br />
南京刑部主事，李贽！？<br />
朱翊钧精神一振，默默将此人的贺表放在一侧，算是提醒自己。<br />
眼下还不急，得等到开经筵后，才用得上此人——大明朝，要有自己的儒学。<br />
想到此处，他干脆在心中整理起来，日后要关照的人物。<br />
泰州学派、李贽、程大位、海瑞、戚继光、吕坤……<br />
恰在这时，张宏步子静悄悄地走了进来。<br />
见皇帝在观览贺表，轻轻唤了一声：“万岁爷。”<br />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张宏。<br />
抢先开口道：“这贺表，都收上来了吗？”<br />
张宏本来有事汇报，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转而回道：“万岁爷，贺表昨日就上齐了。”<br />
朱翊钧皱眉：“郑王朱厚烷呢？”<br />
朱厚烷这穷亲戚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那宝贝儿子，自己可有大用处。<br />
张宏听到问话，犹豫道：“万岁爷，郑王当初获罪于世宗皇帝，削爵后一直比较内敛……”<br />
内敛，就是不爱理人的意思了，不爱搭理的人中当然也包括皇帝，或者说，特指的皇帝。<br />
朱翊钧当然听懂了，怔了一下：“心怀怨怼到现在？我皇考不是复了他的王爵之位吗？”<br />
张宏不敢接这话，否则就是个离间皇室的罪名。<br />
一切尽在不言中。<br />
朱翊钧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容后再说吧。大伴有什么事？”<br />
张宏低眉顺眼问道：“万岁爷，高阁老下午就休沐了，让您这几日好生温习课业。”<br />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应声。<br />
高仪休沐，明日一早张居正离京视山陵，内阁终于只剩高拱独断，烈度只怕又要升级了。<br />
张宏继续道：“还有，那两名言官，明日就要弹劾杨博、张四维，问是直接给陛下，还是按例上奏。”<br />
这可不是简单的形式。<br />
要是真绕过内阁把奏疏直接送到御前，那就代表着，已经有朝官认可了新帝处置政事的能力。<br />
换句话说，这是支持少帝亲政的信号。<br />
此例一开，朝堂上立马就要掀起一轮腥风血雨。<br />
朱翊钧摇了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现在可不是时候。<br />
他开口道：“廷议上弹劾就可。”<br />
节外生枝就不必了。<br />
况且也不需要弄出多大动静，只需要束缚住杨博和张四维的手脚，让他们上奏陈辩，自顾不暇便可以了。<br />
张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还有一事，就在此时，午门之外，有一御史跪奏。”<br />
朱翊钧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跪奏？弹劾冯保？”<br />
张宏点了点头：“是广东道御史张守约，说……”<br />
他顿了顿，一边回忆一边学起来：“国朝成例，言官不因言获罪，如今竟被挟私抱怨。”<br />
“区区阉竖，仗东厂之势，捆束御史，纵马过街，岂有此理！”<br />
“尤其司礼监掌印之身，岂可再兼东厂之职？”<br />
“有违祖宗成法，乃是祸乱之始。”<br />
张宏神态动作拿捏得极其到位，宛如御史上身一般。<br />
朱翊钧听罢，站了起来，来回踱步。<br />
这可是戳到冯保死穴了。<br />
以前冯保身份不清不楚，也就罢了。<br />
如今既然下了明旨，那冯保还兼任着东厂职司，就有问题了。<br />
李太后再大，也不一定能顶得住文臣抱团，拿出“祖制”这顶大帽子。<br />
所谓祖制，不论其再怎么奇怪，再怎么可笑，只要是共同意志的具现化，那么它带来的压力，就是现实的，是切身的，没人能够忽视。<br />
这与他前世主管的口子，遇到那些荒谬的舆情一样，想笑都笑不出来，哪怕没错，也只能捏着鼻子先通稿认错再说。<br />
高拱积年首辅，出手自然不简单。<br />
说不得故意在此处等着呢，难怪殿上接旨接得这么爽快。<br />
这些老姜，没一个好惹。<br />
也不枉自己这几日天天劝李太后，为朝局稳定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罢黜首辅，待他蹦跶几天，自请致仕就好。<br />
不过……既然高拱都做到这份上，他也不能闲着。<br />
朱翊钧大手一挥：“走，随我去给母后问安，路上细说！”</p>
百官怔然回头。<br />
只见来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宪于，他捏着两道懿旨，却并未展开宣读。<br />
反而看向张涍。<br />
张涍被这一盯，下意识身子一激灵。<br />
曹宪于温和一笑，开口道：“张御史，李太后有口谕给您。”<br />
言语之间，倒是颇为客气，但明眼人都知道，张涍这是要倒霉了。<br />
张涍平缓情绪后，很是坦荡地下拜：“臣恭听。”<br />
曹宪于收敛了笑容，捏着嗓子道：“广西道御史张涍！我不过途径中极殿外，便听到你咆哮御前，你究竟要何为！？”<br />
说罢这一句，曹宪于抬了抬眼帘，对着百官道：“皇帝初御极，便有人欺我孤儿寡母，纠仪官眼睛是瞎的吗？”<br />
“广西道御史张涍，殿前失仪，惊扰少帝，即刻扭送回家思过，罚铜一月。”<br />
说完这一句，才朝慈宁宫方向行了一礼，示意口谕说完了。<br />
这道口谕念完，殿内莫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br />
张涍本倒是有这个心理准备，他只是起投石问路的作用，马前卒罢了。<br />
元辅和台谏肯定不会现在回护于他。<br />
只能自己硬抗下来，日后才有厚报。<br />
不过，虽明知这是要交出去的投名状，张涍此时还是忍不住额头冒出冷汗。<br />
终归是在直面一名秉政太后的怒意。<br />
“走吧，张御史。”<br />
一道声音惊醒了张涍，抬头看到冯保和蔼的神情。<br />
冯保见张涍迟迟没有动作，也不急着催促，反而问道：“莫不是张御史还要抗辩？”<br />
他又回头看向纠仪官，又看着高拱：“诸位，不会觉得张御史方才举止，没有殿前失仪吧？”<br />
纵使要回护，也不会有人敢公然指鹿为马，那是要被清君侧的。<br />
冯保见高拱默不作声，台谏葛守礼别过头去，这才笑了笑。<br />
随着与曹宪于点了点头，便有人要张涍一左一右架起来。<br />
张涍冷哼一声：“本官自己会走！”<br />
……<br />
张涍被赶回家了——被金吾卫扭送出午门的。<br />
这当然说不上多大的惩罚。<br />
毕竟国朝历来有广开言路，不罪言官的成例在。<br />
更别说如今高拱强势，李太后还真没法拿个殿前失仪的理由，就轻描淡写地重惩一名御史。<br />
至于后面怎么打击报复，就看各人手段了。<br />
处置张涍是口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随手拍蚊虫，添头罢了。<br />
此外的两道明旨，才是重头戏。<br />
曹宪于展开一道懿旨，念到：“以原司礼监掌印孟冲身故，冯保侍奉年久，忠恳任事暂替，不日由权转实，着内阁、各部司知道。”<br />
百官恭顺地听完小太监宣读完懿旨，不时瞥向冯保。<br />
孟冲怎么死的百官难道不知道？<br />
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才下内阁补手续。<br />
先射箭再画靶子这种事，也就没卵蛋的货色不需要顾及脸面了。<br />
朱翊钧也隔着冕旒静静地看着冯保。<br />
这位大伴，做事还是老道，滴水不漏，得了高拱要找麻烦的消息后，立刻就知道提前请李太后的明旨，补全自己的短板。<br />
一道懿旨，直接完善了任用司礼监掌印的流程，将位置扶正。<br />
但他更在意的是，冯保对李太后的了解与影响，当真不容小觑。<br />
竟然直接就在自己登极临朝的朝会上下旨，甚至等不到第二天。<br />
张涍这个区区马前卒，刚探头就被李太后一巴掌扇回了家。<br />
李太后对冯保的信重，到底有多深厚！？<br />
“元辅，还请接了旨。”那太监催促道。<br />
高拱不表态，一时还真没人敢去接旨。<br />
他的门生，吏科左给事中宋之韩，更是频频看向高拱，只要座师一个眼神，他就敢冲锋陷阵。<br />
一时间，目光都聚焦到了高拱身上。<br />
朱翊钧也不例外。<br />
只见高拱双目微合，似乎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臣等领旨。”<br />
冯保暗道一声可惜。<br />
反正他屁股都坐下了，高拱不接旨孟冲也不能复生。<br />
甚至于，乐见高拱继续与李太后僵持，抗旨不尊。<br />
曹宪于见这道懿旨送了出去，又展开另一道。<br />
唱道：“新帝登基，我孤儿寡母，不熟识朝官，依照旧例，百官自陈任上得失，奏与皇帝了解知道。”<br />
他方一念完。<br />
百官立刻便露出惊容，甚至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br />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br />
所谓自陈得失，当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向皇帝做工作总结这么简单。<br />
而是自请致仕的委婉说法！<br />
国朝向来便有此成例，新帝登基，百官便要自行致仕，留与不留，都在皇帝一念之间。<br />
相当于给了新帝一个重组领导班子的台阶。<br />
但是，成例就是成例，皇帝与朝臣有默契也就罢了，这下懿旨催促，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吧？<br />
这是赤裸裸地在敲打百官！<br />
结合第一道懿旨，分明是在说——有胆与冯保为难，那就别怪我将自请致仕的奏疏准了。<br />
百官不由面面相觑。<br />
话虽如此，这旨，还是要接的，这种没有实际命令的旨意，没有抗旨的必要。<br />
给事中从曹宪于手中，接过了两道懿旨，并无多余言语。<br />
曹宪于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仿佛从未来过。<br />
只有殿内诡谲的气氛，提醒着百官方才发生的一幕。<br />
……<br />
殿上的事，很快便发酵了。<br />
高拱与冯保，各自开始了明目张胆的斗争。<br />
先是台谏，不过短短两天，便有数名御史，纷纷弹劾冯保。<br />
尤其指的是皇帝未登基之前，冯保的作为。<br />
首先是张涍当头，说“未闻令旨革某用某，一旦传奉令旨者，皆出自冯保，臣等相顾骇愕”，直指孟冲死前，冯保就非法上任了。<br />
随即便有御史跟上，称冯保“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br />
一个僭越神器，蒙蔽主上罪名，狠狠拍在了冯保脸上。<br />
以往这些奏疏甚至都过不了司礼监那一关，但由于张涍在御前一番行为，使得消息根本压不住。<br />
很快就在朝堂上掀起了声势。<br />
奏疏的留中不发，又加速了言官们的串联。<br />
从数人，增加到十余人。<br />
旋即，便抬出祖宗故事，称太祖高皇帝洪武十年时，有内侍仗着资历老，侍奉高皇帝多年，便干涉政事。<br />
而后引出太祖圣谕“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br />
太监干政，太祖都不会包容，现在你李氏跟皇帝难道还要违反祖训？<br />
还劝谏两宫与皇帝，多体谅祖宗苦心。<br />
李太后不得已，只能以两宫与皇帝的名义，下令冯保自陈罪过，戴罪掌印，以观后效。<br />
这就是小骂帮大忙了，一个警告处分，不痛不痒。<br />
而冯保那边，也是尽显东厂厂督风范。<br />
他不知在何处，拿到了张涍贪污渎职的罪证。<br />
不等有司介入，直接带人抄了张涍的家。<br />
更是带着中旨，把张涍捆缚起来，纵马过街，直接扔进到了都察院大门口，将其革为了白身。<br />
而后又带着所谓张涍的供状，四处攀咬别的官吏。<br />
尤其几位高拱门人，更是频频被扰。<br />
事情到了这一步，事态再度升级。<br />
弹劾冯保的奏疏，宛如雪花一般，飘进了内宫。<br />
从冯保盗窃皇家珍宝字画，贪污贡品，收受贿赂，到私扣奏疏，隔绝内外。<br />
乃至冯保当初在裕王府当差的底裤，都被翻了出来。<br />
不仅要罢黜冯保，还要立赐究问，以早梂宗社事。<br />
……<br />
六月十三，未时。<br />
暑气渐深，太阳开始毒辣起来。<br />
不禁暴晒了紫禁城，也灼烧着时局。<br />
“什么？有太监出首，状告冯保杀害孟冲？”<br />
朱翊钧正在逐一翻看贺表，不由得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朱希孝。<br />
朱希孝斟酌了一下，说道：“是孟冲以前的干儿子，孟冲死后，被陈洪护了起来。”<br />
“如今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瞧准报复冯保的契机。”<br />
自从朱翊钧登基后，朱希孝便亲自戍卫乾清宫。<br />
涉及到蒋克谦没资格知道的大事要事，也是由他来汇报。<br />
朱翊钧听到陈洪这个名字，突然想起这人。<br />
裕王府的大太监，此前也是做过司礼监掌印的人物，好像也是冯保拉下马的。<br />
他记得……似乎是陈太后的人？<br />
所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陈太后的意思？<br />
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向何处状告的？刑部还是都察院？”<br />
这是追刑，还是劾官的区别。<br />
虽说刑案向来由刑部负责，但这不是涉及到官老爷们嘛，多少还是都察院管用些，反正都是高拱的地盘。<br />
朱希孝面色古怪：“是向咱们锦衣卫出首的。”<br />
朱翊钧一怔：“锦衣卫？”<br />
朱希孝这才解释一番。<br />
原来那太监本打算去都察院出首的，结果东厂的人不知哪里得了风声，四处追索。<br />
太监连宫门都还没出得去。<br />
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得跑到锦衣卫喊冤，寻求庇护也顺势把锦衣卫卷了进来。<br />
朱翊钧听罢，饶有兴致问道：“那成国公准备怎么做？”<br />
估计朱希忠快被气死了。<br />
眼下内外打架，锦衣卫莫名其妙躺着中枪，怕是也在犹豫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br />
朱希孝低下头：“微臣此来，正是向陛下请示。”<br />
“是送去都察院，还是放回宫里……”<br />
这是问帮冯保还是帮高拱。<br />
既然已经下注了，就万万没有三心二意的道理，尤其是勋贵这种不值钱的。<br />
总之就是一句话。<br />
在皇帝还靠谱的时候，皇帝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br />
朱翊钧继续翻看着贺表，闻言淡淡一笑。<br />
比起自我意识强烈的文官，还是勋贵明事理多了。<br />
既然有这份态度，他也不吝指教：“都不，你去安排，给陈善言‘恰好’接手，看看他会怎么做。”<br />
陈善言是陈太后的兄长，锦衣卫千户，如此，相当于是给陈皇后知道了。<br />
可谓春风化雨，雁过无痕。<br />
朱希孝愣了愣，脱口而出道：“陛下不是……”<br />
朱翊钧合上贺表，面无表情：“朕不是什么？”<br />
朱希孝连忙闭嘴。<br />
按照他兄长的猜测，这位圣君应该是有意拔除冯保才对，这时候不落井下石，把人送到都察院那里。<br />
怎么安排个不相干的来接手？<br />
可这些都是猜测，不能放在明面上说。<br />
否则一个揣摩圣心的罪名逃不了。<br />
他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br />
朱翊钧见状，摇了摇头，带着叹息道：“朱卿，论语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br />
“你学不来成国公，不妨多学学蒋克谦。”<br />
他这样安排，只是因为，方才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往都漏算了这位陈太后的立场。<br />
这位作为正宫，一直像个隐身人一样，以至于众人都无视了她。<br />
如今有个机会试探一下，岂能放过。<br />
他倒要看看，是陈洪自作主张，还是陈太后的意思。<br />
这些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br />
可怜朱希孝既没有揣摩圣意的才智，也没有闷头做事的气性，一幅不上不上的样子。<br />
也看在总归是天使轮投资的份上，他难得敲打一句。<br />
朱希孝没听明白圣上话中所指，却也知道不是好话，登时心乱如麻。<br />
连忙下拜认罪：“臣知罪！”<br />
朱翊钧没有追究的意思，朱希孝听不听得进去，是他自己的事。<br />
摆了摆手：“去吧。”<br />
朱希孝满头大汗，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br />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看贺表。<br />
贺表虽然空洞无物，但有没有用心写还是看得出来的。<br />
有这个态度的不一定忠君，但连态度都没有的，那必然要被边缘化。<br />
朱翊钧大概看看内容，就能心里有数。<br />
譬如高仪的贺表尤为赤诚，让人动容，朱希忠的贺表也是用心了。<br />
像那张居正的贺表，文采斐然，但显然不太走心。<br />
高拱就更不用说了，敷衍至极。<br />
除了这些人，还有其余数百份贺表。<br />
这两日抽空逐一翻看，到现在才看了一半。<br />
余有丁？朱翊钧又拿起一本，大致翻了翻，嗯，彩虹屁拍得很不错。<br />
又翻开另一本，陈栋？对自己的期望这么高？<br />
申时行，啧，这家伙不像三十岁，倒像五十岁了。<br />
朱翊钧一本本看过去，在心中将这些人分门别类。<br />
王锡爵？南直隶的贺表也到了？<br />
南京刑部主事，李贽！？<br />
朱翊钧精神一振，默默将此人的贺表放在一侧，算是提醒自己。<br />
眼下还不急，得等到开经筵后，才用得上此人——大明朝，要有自己的儒学。<br />
想到此处，他干脆在心中整理起来，日后要关照的人物。<br />
泰州学派、李贽、程大位、海瑞、戚继光、吕坤……<br />
恰在这时，张宏步子静悄悄地走了进来。<br />
见皇帝在观览贺表，轻轻唤了一声：“万岁爷。”<br />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张宏。<br />
抢先开口道：“这贺表，都收上来了吗？”<br />
张宏本来有事汇报，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转而回道：“万岁爷，贺表昨日就上齐了。”<br />
朱翊钧皱眉：“郑王朱厚烷呢？”<br />
朱厚烷这穷亲戚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那宝贝儿子，自己可有大用处。<br />
张宏听到问话，犹豫道：“万岁爷，郑王当初获罪于世宗皇帝，削爵后一直比较内敛……”<br />
内敛，就是不爱理人的意思了，不爱搭理的人中当然也包括皇帝，或者说，特指的皇帝。<br />
朱翊钧当然听懂了，怔了一下：“心怀怨怼到现在？我皇考不是复了他的王爵之位吗？”<br />
张宏不敢接这话，否则就是个离间皇室的罪名。<br />
一切尽在不言中。<br />
朱翊钧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容后再说吧。大伴有什么事？”<br />
张宏低眉顺眼问道：“万岁爷，高阁老下午就休沐了，让您这几日好生温习课业。”<br />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应声。<br />
高仪休沐，明日一早张居正离京视山陵，内阁终于只剩高拱独断，烈度只怕又要升级了。<br />
张宏继续道：“还有，那两名言官，明日就要弹劾杨博、张四维，问是直接给陛下，还是按例上奏。”<br />
这可不是简单的形式。<br />
要是真绕过内阁把奏疏直接送到御前，那就代表着，已经有朝官认可了新帝处置政事的能力。<br />
换句话说，这是支持少帝亲政的信号。<br />
此例一开，朝堂上立马就要掀起一轮腥风血雨。<br />
朱翊钧摇了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现在可不是时候。<br />
他开口道：“廷议上弹劾就可。”<br />
节外生枝就不必了。<br />
况且也不需要弄出多大动静，只需要束缚住杨博和张四维的手脚，让他们上奏陈辩，自顾不暇便可以了。<br />
张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还有一事，就在此时，午门之外，有一御史跪奏。”<br />
朱翊钧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跪奏？弹劾冯保？”<br />
张宏点了点头：“是广东道御史张守约，说……”<br />
他顿了顿，一边回忆一边学起来：“国朝成例，言官不因言获罪，如今竟被挟私抱怨。”<br />
“区区阉竖，仗东厂之势，捆束御史，纵马过街，岂有此理！”<br />
“尤其司礼监掌印之身，岂可再兼东厂之职？”<br />
“有违祖宗成法，乃是祸乱之始。”<br />
张宏神态动作拿捏得极其到位，宛如御史上身一般。<br />
朱翊钧听罢，站了起来，来回踱步。<br />
这可是戳到冯保死穴了。<br />
以前冯保身份不清不楚，也就罢了。<br />
如今既然下了明旨，那冯保还兼任着东厂职司，就有问题了。<br />
李太后再大，也不一定能顶得住文臣抱团，拿出“祖制”这顶大帽子。<br />
所谓祖制，不论其再怎么奇怪，再怎么可笑，只要是共同意志的具现化，那么它带来的压力，就是现实的，是切身的，没人能够忽视。<br />
这与他前世主管的口子，遇到那些荒谬的舆情一样，想笑都笑不出来，哪怕没错，也只能捏着鼻子先通稿认错再说。<br />
高拱积年首辅，出手自然不简单。<br />
说不得故意在此处等着呢，难怪殿上接旨接得这么爽快。<br />
这些老姜，没一个好惹。<br />
也不枉自己这几日天天劝李太后，为朝局稳定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罢黜首辅，待他蹦跶几天，自请致仕就好。<br />
不过……既然高拱都做到这份上，他也不能闲着。<br />
朱翊钧大手一挥：“走，随我去给母后问安，路上细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