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末班车
<p>一、夜班</p><p> 林远山第一次见到那辆车,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p><p>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四十二岁生日。没人给他庆祝,连个短信都没有。离婚三年,女儿跟着前妻去了深圳,母亲去年走了,父亲在养老院连他是谁都认不清。他就在路边摊吃了一碗加了蛋的长寿面,然后钻进自己的出租车里,继续跑夜班。</p><p> 广州的十一月还不算冷,但雨一下,空气里就泛起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像地底下的泥土翻上来了。</p><p>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海珠区工业大道上溜车。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刮不干净,玻璃上总糊着一层水膜。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整条街像泡在水底的旧照片。</p><p>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同事的闲聊。</p><p> “珠江新城那边有个醉猫,站都站不稳,要不要?”</p><p> “不去,那片区最近查得严。”</p><p> “老林,你在哪?”</p><p> 林远山按了下对讲键:“工业大道,没客。”</p><p> “早点收工吧,今晚上鬼都怕雨。”</p><p> 他笑了笑,没接话。他不信鬼。开了十五年出租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凌晨三点站在殡仪馆门口招手的人,后视镜里突然消失的乘客,后座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只鞋——但都有合理的解释。殡仪馆门口的是守夜的工作人员,后视镜的是光线角度问题,那只鞋大概是之前乘客落下的。</p><p> 他不信鬼,但他信命。</p><p> 命这个东西,比鬼可怕多了。</p><p> 雨越下越大。他正准备拐进一条小巷掉头回家,忽然看见路边公交站台下站着一个人。</p><p>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p><p> 她站在站台最靠边的位置,半边身子被雨淋着,却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她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凌晨两点的雨夜里,那红色扎眼得像一道伤口。</p><p> 林远山减速,按了两下喇叭。女人转过头来看他。</p><p> 他看清了她的脸——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但没什么表情。脸色很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那种……他想了想,像牛奶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的那种白。</p><p> “打车?”他摇下车窗问。</p><p>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p><p> “去哪?”</p><p> “芳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林远山听清了。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名。</p><p> “上车吧。”</p><p> 女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随之灌入车内,林远山打了个寒噤。他调高了空调温度,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女人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红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似乎一点都不冷。</p><p>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他随口问。</p><p> 女人没回答。</p><p> 林远山识趣地闭了嘴。开夜班车的人都知道,有些乘客不想说话,那就别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自己的雨,自己的秘密。</p><p> 车驶过人民桥,珠江在桥下黑沉沉地流淌,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无声地滑过。雨点打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转瞬即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p><p> “前面路口左转。”女人突然开口。</p><p> 林远山愣了一下。去芳村通常直走,左转是条老路,穿过一片旧居民区,路窄灯暗,他一般不往那边走。</p><p> “那边好走吗?路有点破。”</p><p> “左转。”</p><p> 她的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林远山耸耸肩,打了转向灯。</p><p> 左转之后,路果然变窄了。两边的老式居民楼像两排沉默的老人,佝偻着背,黑洞洞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雨雾中能见度不到二十米。</p><p> “前面再左转。”</p><p> 他照做了。</p><p> “再左转。”</p><p> 他又照做了。</p><p> 这样转了三四次之后,林远山心里开始发毛。他在这座城市开了十五年车,自认为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这些路他好像走过,又好像从来没走过。每一栋楼都似曾相识,每一盏路灯都一模一样。</p><p> 他看了眼计价器——已经跑了十一公里,按这个路线,早就该到芳村了。</p><p> “那个……咱们是不是绕路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p><p> 女人从后座探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前方:“直走,看到那棵树了吗?”</p><p> 林远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雨幕中,路的尽头确实有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叶铺展开来,几乎遮住了整条路。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无数只手臂,在雨中轻轻摇晃。</p><p>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广州的老城区里确实有很多百年老榕树,但这棵——他不记得工业大道附近有这么一棵榕树。</p><p> “看到了。”</p><p> “到了。”</p><p> “到了?”他看了眼四周,全是居民楼,没有亮灯的门牌,没有小区入口,什么都没有。“你要在哪下车?”</p><p> “就在这里。”</p><p> 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副驾驶座上。林远山还没来得及看清面额,她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哎,等一下——雨这么大,你——”</p><p> 他想叫住她,但女人已经走进了雨里。红裙子在黑暗中一闪,像一朵被风吹走的红色花瓣。他探出头去看,只看见榕树庞大的黑影,和那些在雨中晃动的气根。</p><p> 女人不见了。</p><p> 林远山坐在车里,愣了好几秒。他伸手拿过副驾驶座上的钞票,凑到仪表盘的灯光下看了一眼——是一张一百块的。</p><p> 他摸了摸,纸质偏软,水印有点模糊,但夜班司机的眼睛对假钞格外敏感,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假币。只是这张钱摸起来很旧,边角有些毛糙,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很久。</p><p> 他收好钱,掉头往外开。奇怪的是,出去的路异常顺畅,他只拐了两个弯就看到了工业大道上的霓虹灯招牌。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从上车到下车,总共不过二十分钟。</p><p> 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车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老房子里的灰尘味,又像庙里烧的香烛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线悬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就会断。</p><p>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雨后的冷风灌进车里,吹散那股气味。</p><p> 到家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棵榕树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还有那件红裙子,那张苍白的脸。</p><p>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古怪的乘客而已。夜班车开久了,什么样的人遇不到?</p><p> 凌晨四点半,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p><p>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开车,但车里没有乘客,后视镜里只有空荡荡的后座。他开啊开,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最后开到一棵大榕树前。榕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朝他招手,嘴角挂着一丝笑。</p><p> 他踩下刹车,但车没有停。</p><p> 车一直往前开,穿过榕树,穿过女人,穿过黑暗,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洞。</p><p>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p><p>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是车队调度发来的群发通知:</p><p> “各位夜班师傅注意,接公司通知,近期有乘客反映在工业大道至芳村路段有不安全驾驶情况,请大家夜间行车注意安全,尤其是途经老居民区时保持警惕。”</p><p>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p><p>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p><p> 昨晚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梦。</p><p> 但那张一百块还在他的钱包里。他后来专门拿出来又看了一次——还是那张钱,还是那个手感,边角毛糙,纸质偏软,水印模糊。他对着光看了看,水印里的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领袖头像还是别的什么。</p><p> 他随手把钱塞进钱包的夹层里,没有再想。</p><p> 那天晚上,他照常出车。</p><p> 晚上十一点,他在天河城门口接了一个去番禺的客人,然后空车返回,在洛溪桥附近接了一个代驾的单子,把人和车一起送到海珠。零零碎碎跑到凌晨一点,流水才三百出头,离他的目标还差两百。</p><p> 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一个夜宵摊旁边,要了一碗艇仔粥,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p><p> 夜宵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阿兄。阿兄的摊子从晚上十点摆到凌晨五点,专做夜班司机的生意。他的艇仔粥料足味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p><p> “远山,昨晚跑哪去了?”阿兄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p><p> “工业大道那边。”</p><p> “工业大道?”阿兄皱了皱眉,“那边最近不太平,少去。”</p><p> “怎么不太平?”</p><p> 阿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个老客,也是开出租的,姓刘,你认识不?”</p><p> 林远山想了想:“刘胖子?”</p><p> “对对对,就是他。前天晚上他在工业大道拉了一个客,也是个女的,穿红裙子。拉到芳村那边,下车给了张一百的。第二天他一看,那张钱变成冥币了。”</p><p> 林远山的筷子停在半空。</p><p> “冥币?”</p><p> “对,就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钱,连上面的阎王爷头像都印得歪歪扭扭的。”阿兄摇了摇头,“刘胖子气得不行,但也只能自认倒霉。这种事,你还能报警不成?跟人家说‘有个鬼坐了我的车没给真钱’?”</p><p> 林远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p><p> “阿兄,那个刘胖子拉的女乘客,长什么样?”</p><p> “他说没看清,就记得穿红裙子,脸白白的。”阿兄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拉到了?”</p><p> “没有。”林远山站起来,掏出一张二十块放在桌上,“就是随便问问。”</p><p> 他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他掏出钱包,翻到夹层,那张一百块还在。他把钱抽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p><p> 路灯的光穿过纸币,水印里那个人影还是模模糊糊的。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水印里那个人影,好像戴着一顶帽子。</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他记得,一百块人民币的水印是毛主席头像,不戴帽子。</p><p> 他把钱翻到背面,借着仪表盘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印刷的纹路似乎没什么问题,但纸张的手感确实不太对。真钞的纸张挺括,抖动时有清脆的声响,这张钱摸起来却软绵绵的,像被水泡过,又像放了太多年,纸质都酥了。</p><p> 他又闻了闻——那股气味又来了。老房子里的灰尘味,混着一点香烛的烟气。</p><p>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塞回钱包,发动了车。</p><p> 也许是刘胖子自己搞错了,也许那张冥币根本不是乘客给的那张。夜班司机熬夜久了,脑子不清楚,看花眼也是常有的事。</p><p>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p><p> 凌晨一点半,他在江南西接了一个去海珠客运站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全程没说话。送到之后,他掉头往工业大道方向开——那个方向客人多,经常有人从夜店出来打车。</p><p> 开到工业大道与昌岗路交叉口时,他看到了那个公交站台。</p><p> 就是昨晚那个站台。</p><p> 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灯箱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上面某品牌奶粉的海报——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咧着嘴笑。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整条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p><p> 他放慢车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p><p> 没有人。</p><p>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加速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p><p>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是空的。</p><p> 但他注意到,后座的地垫上,有一小片水渍。就在昨晚那个红裙子女人的座位下面。</p><p> 他昨晚清理过车里,地垫是干的。</p><p> 他猛地踩下刹车,回头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水渍,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有湿的东西放在上面过。</p><p> 他的第一反应是车顶漏水。他伸手摸了摸车顶的内衬——干的。又摸了摸车窗——干的。</p><p> 那这片水渍是哪来的?</p><p>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足足一分钟,水渍的形状在他眼中慢慢变化,像一张地图,又像一个字。他认不出来。</p><p> 他从手套箱里抽了几张纸巾,把水渍擦掉。纸巾吸了水,变成深灰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雨水的味道,更像是……井水的味道。那种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深井水。</p><p>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开车回家。</p><p>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开车,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大榕树在路的尽头等着他。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树下,这次她没有招手,而是直直地看着他。</p><p>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洞。</p><p> 车没有停,一直往前开,穿过她的身体,穿过榕树,掉进无底的黑暗。他在坠落中尖叫,但喊不出声音。</p><p>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p><p> 不——他不在车里。他在床上。但他攥着的不是方向盘,是枕头。枕头被他攥得变了形,里面的填充物从缝线处挤了出来,像白色的内脏。</p><p> 他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p><p>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四十一分。</p><p>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亮,像一个个灰色的幽灵在房间里飘荡。</p><p> 他开始认真回想这两天的经历。所有的细节——红裙子,苍白的脸,榕树,水渍,那张手感奇怪的一百块,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p><p> 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开了十五年出租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习惯用逻辑去解释一切。但这一次,逻辑好像失效了。</p><p> 他掐灭烟,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老周。</p><p> 老周是他以前在老城区租房时的邻居,六十多岁,退休前在殡仪馆工作,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懂得不少。他平时不怎么联系老周,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因为——跟一个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的人,你总没什么日常话题可聊。</p><p>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太早了,等天亮再打。</p><p>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没有再睡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虫鸣,楼上邻居的脚步声,下水道里水流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无数遍,但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清晰,格外……真实。</p><p>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常的声音,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因为它们证明你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人群之中。</p><p> 天亮之后,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p><p> 老周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但语气很平和:“远山?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p><p> “周叔,我想问你个事。”</p><p> “你说。”</p><p>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p><p>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笑了,笑声像干枯的树枝折断:“你遇到什么事了?”</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林远山把这两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缓慢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转。</p><p> “那张钱还在吗?”老周问。</p><p> “在。”</p><p> “别花掉,也别扔掉。留着。”</p><p> “为什么?”</p><p> “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遇到的事,我在殡仪馆工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它找上你,一定有原因。”</p><p> “什么原因?”</p><p>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鬼,或者说那个东西,它不是要害你。如果它要害你,你第一晚就出事了。”</p><p> 林远山的后背一阵发凉:“那它要干什么?”</p><p> “也许是要你帮忙。”老周顿了顿,“有些亡魂有未了的心愿,会在世间徘徊不散。它们会找一些人——阳气不重、八字偏阴的人——帮它们完成心愿。”</p><p> “你是说我的八字偏阴?”</p><p> “你出生在七月十五,对不对?”</p><p> 林远山愣了一下。他确实出生在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小时候每年过生日,母亲都会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然后叮嘱他那天晚上不要出门。</p><p> “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天生就容易遇到那些东西。”老周说,“加上你开夜班车,凌晨时分阴气最重,你等于天天把自己送到它们面前。”</p><p> “那我该怎么办?”</p><p>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出车之前,来我这一趟。我给你一样东西。”</p><p> “好。”</p><p> 下午四点,林远山开车去了老周家。老周住在海珠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皮肤。</p><p> 老周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p><p> “进来坐。”</p><p> 林远山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有一个神龛,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是他已故的家人。</p><p> 老周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普洱茶,泡得很浓,颜色像酱油。</p><p> “把那张钱给我看看。”</p><p> 林远山从钱包里取出那一百块,递给老周。老周接过钱,凑到窗边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在纸币上轻轻摩挲。</p><p>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睛,把钱还给林远山。</p><p> “这不是冥币。”老周说。</p><p> “不是?”</p><p> “是真钱,但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那种。”老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1980年版的一百块,第四套人民币。1990年之后就陆续停止发行了,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到。”</p><p> 林远山接过钱,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确实是1980年版。他之前居然没注意到。</p><p> “这张钱在市面上流通了很久,被人攥在手里很久。”老周说,“但它最后一次被使用,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p><p> “二十多年前?”</p><p> “这张钱上的气息很旧,很沉,像被压在箱子底下了很多年。”老周看着他,“那个女乘客,如果她真的是亡魂,那她死了至少二十年了。”</p><p> 林远山的手微微发抖。</p><p> “周叔,你刚才说它找上我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p><p>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神龛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布包,递给林远山。</p><p> “这个你带在身上,不要打开,不要让别人碰。它能在关键的时候保你一次。”</p><p> 林远山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好像包着一枚硬币之类的东西,硬硬的,圆圆的。</p><p> “还有,”老周从抽屉里又拿出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案,“这面镜子你挂在车内后视镜上,镜面朝外。它可以帮你挡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p><p> “谢谢你,周叔。”</p><p> “别谢我。”老周摆了摆手,“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东西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如果你真的被那个东西缠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它了结心愿,让它安心地走。”</p><p> “我怎么知道它的心愿是什么?”</p><p> “它会告诉你的。”老周看着他,目光深沉,“你下次再见到它的时候,别害怕,别跑。听它说话,看它指的路。它会带你去它想去的地方。”</p><p>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p><p> “周叔,你信这些吗?”他问。</p><p> 老周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p><p> “我在殡仪馆烧了三十年的人,见过的事多了去了。有些事,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里。”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们殡仪馆的老师傅有一句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鬼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不下的事。”</p><p> 林远山把那面八卦镜挂在车内后视镜上,把红色布包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出车了。</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那天晚上,他刻意避开了工业大道,绕去了天河和越秀。客人不少,流水也还可以。凌晨一点多,他在环市东路接了一个去白云区的客人,送到之后又在白云山脚下接了一个去海珠的。</p><p> 一切正常。</p><p> 没有红裙子,没有榕树,没有奇怪的水渍。</p><p> 他几乎要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p><p> 凌晨两点半,他把最后一个客人送到海珠区的一个小区门口,客人下车后,他靠在座椅上休息了一会儿,准备收工回家。</p><p> 他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p><p> 他松了口气,发动了车。</p><p>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广州。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p><p> “喂?”</p><p>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频率时的白噪音。</p><p> “喂?哪位?”</p><p> 还是没有人说话。沙沙声继续着,像有人在电话那头缓缓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杂音。</p><p> 他正准备挂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p><p>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p><p> “……救……我……”</p><p> 林远山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p><p> “……救……我……”</p><p>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他听不出是男是女,听不出年龄,甚至听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人的声音。</p><p> “你是谁?”他问。</p><p> 电话挂断了。</p><p>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写了一个“?”。</p><p> 然后他开车回家,一路上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DJ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他跟着哼了几句,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p><p> “……救……我……”</p><p>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开车,开了很久很久,但始终到不了目的地。</p><p> 二、旧事</p><p>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风平浪静。</p><p> 林远山照常出车,照常跑夜班,照常在阿兄的夜宵摊吃艇仔粥。他没有再见到红裙子的女人,后座没有再出现水渍,手机没有再响起那个奇怪的号码。</p><p>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连续熬夜、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这些都会导致幻觉。他四十二岁了,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扛得住,也许是时候考虑转成白班了。</p><p> 但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还在他的钱包里。他拿去给几个同事看过,大家都说没见过这个版本的钱,有个年轻的同事甚至以为那是假币,让他赶紧花掉。</p><p> 他没有花掉。他把它留在钱包里,像一个证据,证明那晚的一切确实发生过。</p><p> 第四天晚上,他在天河客运站排队等客。前面排着三四辆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聊天。他也下了车,靠着车门点了根烟。</p><p> “老林,听说你最近在跑工业大道?”一个叫阿强的司机走过来,递了根烟给他。</p><p> “偶尔跑。”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p><p> “那边最近邪门得很。”阿强压低声音,“你知道不?上周有个跑夜班的,在工业大道拉了一个客,拉到芳村那边,下车给了张一百的。第二天发现是冥币。”</p><p> “听说了。”林远山淡淡地说。</p><p>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阿强左右看了看,“那个司机——就是刘胖子——你认识吧?他前天出事了。”</p><p> 林远山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p><p> “出什么事了?”</p><p> “车祸。凌晨三点多在工业大道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车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人没大事,就是额头磕破了,但车损得厉害,水箱都爆了。”阿强摇了摇头,“他说当时路上什么都没有,就他一辆车,开着开着突然方向盘自己往左打,他根本掰不回来。”</p><p> “他自己说的?”</p><p> “对,他跟交警这么说的。交警以为他酒驾,测了,没酒。又以为他疲劳驾驶,问他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他说睡了八个多小时。”阿强吸了口烟,“你说邪门不邪门?”</p><p> 林远山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它找上你,一定有原因。”</p><p> 刘胖子也拉过那个红裙子的女人。然后他出了车祸。</p><p> 而他林远山也拉过那个女人,到现在什么事都没有。</p><p> 为什么?</p><p> “阿强,刘胖子现在在哪?”</p><p> “在家养伤吧,车送去修了,这几天都没出车。”</p><p> 林远山记下了刘胖子的电话,当晚收工后就打了过去。</p><p> 刘胖子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p><p> “喂?哪位?”</p><p> “刘哥,我是林远山。开出租的,夜班。”</p><p> “哦……远山啊,我知道你。什么事?”</p><p> “听说你出事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刘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为了那件事?”</p><p> 林远山没有否认:“对。”</p><p> “你来吧。”刘胖子报了个地址,在工业大道附近的一个小区。</p><p> 第二天下午,林远山买了个果篮,去了刘胖子家。</p><p> 刘胖子比他大几岁,四十六七,圆脸,肚子很大,像个怀了孕的女人。他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左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涂着红药水,像一块块胎记。</p><p> “进来坐。”刘胖子把他让进客厅,倒了杯水,“你也是来问那个红裙子的事?”</p><p> “对。”林远山把果篮放在茶几上,“你拉她的那天晚上,是什么情况?”</p><p> 刘胖子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p><p> “那天晚上下大雨,记得不?就上周三。”</p><p> 林远山点头。他当然记得。</p><p> “凌晨两点多,我在工业大道上溜车,看到一个女的在公交站台那里招手。穿红裙子,脸很白。”刘胖子吐出一口烟,“我问她去哪儿,她说芳村。我就让她上车了。”</p><p> “然后呢?”</p><p> “然后她指路,让我左转右转的,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开到一棵大榕树那里。她说到了,给了张一百的,就下车了。我看着她走进那棵榕树里面——对,你没听错,是走进榕树里面。整个人就像融进去了一样,不见了。”</p><p> 刘胖子的手在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注意到。</p><p> “我当时吓坏了,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回家之后把那张钱拿出来一看——变成冥币了。”</p><p> “你确定是同一张钱?”</p><p> “确定。我当时特意看了一眼,是一百块的。回家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变成了一张冥币。”刘胖子掐灭烟头,“我老婆让我去庙里拜拜,我去了,求了道符,贴在车上。结果还是出了事。”</p><p> “你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p><p> 刘胖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在叫,孩子在笑。这些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让客厅里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p><p> “我看到了那棵榕树。”刘胖子终于说,“那天晚上,我在工业大道上开着车,路上什么都没有。然后我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棵大榕树,就在路中间。我赶紧打方向盘,但方向盘不听使唤,自己往左打,车就撞上了隔离带。”</p><p> “撞上之后呢?榕树还在吗?”</p><p> “不在了。什么都没有。隔离带前面是空旷的马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刘胖子抬起头看着林远山,眼睛里有血丝,“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觉得那个东西不是要吓我,它是在警告我。”</p><p> “警告你什么?”</p><p>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如果我继续跑那条线,下次就不只是撞隔离带这么简单了。”</p><p> 林远山离开刘胖子家后,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十一月的广州,没有北方的萧瑟,但空气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p><p>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打进来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按下了回拨键。</p><p>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p><p>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全身。</p><p> 空号。一个给他打过电话的号码,两天之后就变成了空号。</p><p>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那面八卦镜。镜子很小,背面的八卦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但镜面很亮,反射着他的脸——一张疲惫的、法令纹很深的中年男人的脸。</p><p>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二分。</p><p> 他有一个想法——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但他还是决定去做。</p><p> 他想去找到那棵榕树。</p><p> 不是晚上,是白天。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找到那棵出现在他梦中和刘胖子描述中的大榕树,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p><p>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从工业大道出发,在那个公交站台的位置开始,按照那天晚上红裙子女人的指示,左转,再左转,再左转。</p><p> 但奇怪的是,他找不到那条路了。</p><p> 他在那片老居民区里转了好几圈,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但没有任何一条巷子通往那棵榕树。那些巷子的尽头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一面墙,要么是一扇锁着的铁门。</p><p> 他停下车,摇下车窗,问了一个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大爷。</p><p> “大爷,这附近有没有一棵大榕树?很大很大的那种。”</p><p>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什么大榕树。以前倒是有,十几年前就砍了。”</p><p> “砍了?在哪砍的?”</p><p> “那边。”老大爷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那边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棵大榕树,好几百年了。后来修路,就给砍了。”</p><p> “谢谢大爷。”</p><p> 林远山开车到老大爷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小广场——不,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块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地上铺着地砖,中间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矮矮的灌木,旁边有一张石凳。</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没有榕树。</p><p> 他下了车,走到花坛旁边。地砖是新铺的,大概铺了不到十年。但花坛边缘的石头看起来很旧,表面风化得坑坑洼洼,像是从更老的建筑上拆下来重新利用的。</p><p>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坛里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混着一些碎石子和小贝壳。在泥土的最底层,他看到了几根粗壮的树根——不,是树桩的残余。有人把树砍了,但没把根挖干净。那些树根埋在土里,像一条条沉睡的蛇,灰褐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p><p>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树根,指尖触到的是一种冰凉的、坚硬的质感,像摸到了骨头。</p><p> 他缩回手,站起来。</p><p>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花坛旁边那张石凳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了看,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是什么字——</p><p> “陈秀英之墓”。</p><p>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p><p> 石凳上刻着“陈秀英之墓”——这不是石凳,这是一块墓碑。</p><p> 他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广场,或者说这块空地,以前可能是一个墓地。那棵榕树种在墓地旁边,或者种在坟墓上面。后来修路盖楼,坟墓被平了,墓碑被移到了这里,当成了石凳。</p><p> 而那棵榕树,就长在坟墓的旁边。它的根扎进了坟墓里,吸收了泥土里的养分——也许不只是养分。</p><p> 他快步走回车里,关上车门,深呼吸了好几次。</p><p> 陈秀英。</p><p>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声。</p><p> 当天晚上,他没有出车。他坐在家里,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广州 芳村 陈秀英”。搜索结果的页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相关信息。</p><p> 他又搜索“广州 工业大道 榕树 砍伐”,找到了一条2003年的本地新闻,标题是《工业大道片区旧城改造,百年榕树被砍引居民不满》。新闻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画质很差,拍的是几个老人站在一棵大榕树前抗议。榕树的枝叶浓密得像一团乌云,遮住了半个天空。</p><p> 他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榕树后面的背景。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排低矮的房屋,房屋的墙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什么。但照片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p><p>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p><p>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此刻它却格外清晰,仿佛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未看见。</p><p> 他突然想起前妻林芳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离婚前最后一次吵架,林芳哭着对他说:“林远山,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从来不往深处看。你看路只看前面十米,看人只看表面。你从来不看底下藏着的东西。”</p><p> 她说得对。他确实不看底下藏着的东西。</p><p> 但现在,底下藏着的东西自己浮上来了。</p><p>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不是电话,是短信。</p><p>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有一句话:</p><p> “明天晚上,老地方。我有话跟你说。”</p><p>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面具。</p><p> 他回了一个字:“好。”</p><p>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个“好”。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牵引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抓住的是救命稻草,还是拖他下沉的水草。</p><p>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出车。他把车停在工业大道那个公交站台对面的路边,关掉引擎,关掉车灯,坐在黑暗中等。</p><p>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零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p><p> 红裙子。</p><p> 她从公交站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幅画慢慢显影。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红裙子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p><p> 她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p><p> 车里又弥漫起那股气味——老房子的灰尘味,香烛的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味道。也许是她的香水,也许是她的体香,也许是别的什么。</p><p>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p><p> “你找我什么事?”林远山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今晚她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是之前那种完全的空洞,而是在眼睛深处,有了一点什么。像深水里的鱼,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光。</p><p>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p><p> “什么忙?”</p><p> “带我去一个地方。”</p><p> “哪里?”</p><p> 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p><p> 林远山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p><p>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叫陈秀英。”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十九岁,从湖南农村来广州打工。她在芳村的一家制衣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她住在工厂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很旧,但便宜,一个月一百五。”</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林远山没有打断她。他听到“陈秀英”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石凳上刻着的名字。</p><p> “她很勤快,也很节省。每个月除了吃饭和房租,剩下的钱都寄回老家。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父母身体都不好。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有的担子都在她身上。”</p><p>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穿过竹林。</p><p> “她在制衣厂干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厂里来了一个新保安。男的,二十八岁,本地人,姓黄。他对秀英很好,经常给她带早餐,下雨天给她送伞,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厂门口等她。”</p><p> “秀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是那种很单纯的女孩,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个黄保安对她好,她就觉得他是好人。他请她吃了一顿饭,她就觉得自己欠了他的。”</p><p> “他们好了大概半年。然后秀英怀孕了。”</p><p> 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林远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p><p> “秀英以为黄保安会娶她。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结了婚之后,她可以把父母从湖南接过来,弟弟也可以来广州上学。她想象着未来的生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p><p> “但黄保安不是这么想的。他告诉秀英,他已经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他不可能离婚,也不可能娶她。他给了秀英五百块钱,让她去打掉孩子,然后从此不要再找他。”</p><p> “秀英没有接那五百块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直在坠落,永远落不到底。”</p><p> “后来呢?”林远山问。他的声音有点哑。</p><p> “后来秀英没有去打掉孩子。她舍不得。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她觉得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黄保安也许就会回心转意。她太傻了,对不对?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女孩,在一座千万人的大城市里,怀着孕,没有钱,没有人帮她。她以为一个孩子可以拴住一个男人的心。”</p><p> “黄保安没有回心转意。他反而开始躲着秀英,换了手机号码,甚至辞了制衣厂的工作,换了另一个地方上班。秀英找不到他,就去他家里找他。他家在芳村那边,一栋老房子,门口有棵大榕树。”</p><p> 林远山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关节发白。</p><p>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秀英挺着大肚子,站在那棵榕树下等黄保安出来。她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两点,黄保安始终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他的老婆——一个胖胖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p><p> “她打了秀英。打了很久。秀英倒在地上,抱着头,蜷缩在榕树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有人报了警,但等警察到的时候,秀英已经不行了。她流了太多的血,孩子也没保住。”</p><p> “她死了。”</p><p>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p><p>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一百块钱。”红裙子的女人说,“那是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她一直舍不得花。她本来想用这张钱,给肚子里的孩子买一件小衣服。”</p><p> 林远山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鬼魂不会流泪——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被困在原地二十一年的灵魂,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不甘。</p><p> “你就是陈秀英。”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p><p>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雨夜中的广州,看着这座她曾经满怀希望地来到、最终绝望地死去的城市。</p><p> “我要去那个地方。”她终于说,“我要你带我去。”</p><p> “那棵榕树已经不在了。被砍了。”</p><p> “我知道。但地方还在。我要去那里。”</p><p>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动了车。</p><p>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人,在雨夜里坐上陌生人的出租车,要去她死去的地方——原因不需要问。</p><p> 车驶入工业大道,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在微微晃动,镜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在后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注意到八卦镜在晃动的时候,陈秀英的影像会在镜面中闪烁——有时出现,有时消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机。</p><p> “你怕这个?”他指了指八卦镜。</p><p> “不怕。”她说,“这种东西对我们没用。它只能挡住那些恶鬼,怨气很重、要害人的那种。我不是。”</p><p> “你是什么?”</p><p> “我是一个有话没说完的人。”</p><p> 车在雨夜中行驶,按照陈秀英的指引,左转,再左转,再左转。这一次,那些巷子不再是死胡同。每一条路都畅通无阻,像有人提前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p><p> 林远山知道,这不是因为路通了,而是因为陈秀英在车上。这些路是给她走的,不是给他走的。</p><p>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树。</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不——他看到了那棵树曾经存在的地方。</p><p> 那是一块空地,被铁皮围挡围了起来,里面长满了杂草。围挡上贴着房地产广告——“芳村新天地,繁华即将呈现”。广告牌上有一个 smiling 的白领家庭,父母和孩子手拉手,背景是一栋光鲜亮丽的高层公寓。</p><p> 但围挡的中间,有一扇铁皮被人掰开了,露出一个一人宽的缺口。从缺口看进去,可以看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像是一个坑,或者一个被挖走的树根留下的洞。</p><p> “到了。”陈秀英说。</p><p>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雨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脚下的泥地上——不,雨水没有穿过她的身体,而是绕开了她。她站在雨中,身上是干的,像一个透明的雕塑。</p><p> 林远山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雨水立刻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p><p> 他跟着陈秀英从那个缺口走进空地。杂草没过了他的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盖。草叶上挂着水珠,在路灯的微光中闪烁,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p><p> 陈秀英走到空地中央的那个凹陷处,停了下来。</p><p> “就是这里。”她说,“榕树在这里,我死在这里。”</p><p>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风穿过围挡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p><p> “二十一年了。”她说,“我每天都站在那个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每一辆车都带着光,从我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不是黄保安,是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p><p> “你为什么选中了我?”</p><p> “因为你的车灯。”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你的车灯是暖色的,别的出租车都是白色的冷光。你的车灯像……像蜡烛的光。让我觉得温暖。”</p><p> 林远山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特意换了暖色的卤素灯,因为他觉得白光的LED灯太刺眼,夜里开久了眼睛疼。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小小的选择,会让一个亡魂在二十一年的漫长等待中,选中了他。</p><p>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p><p> “什么忙?”</p><p> “找到黄保安。告诉他,我原谅他了。”</p><p> 林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p><p> “原谅他?他害死了你——害死了你和你的孩子——你要我告诉他,你原谅他了?”</p><p> 陈秀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表情。那不是释然,不是宽恕,而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一种穿越了二十一年孤独和痛苦之后,终于抵达的平静。</p><p> “恨一个人很累。”她说,“我恨了他二十一年,恨到我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忘了。我只记得自己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只记得那棵榕树,只记得那张一百块钱。我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忘了我是哪里人,忘了我父母的样子,忘了我小时候在山里摘野果子的味道。”</p><p> “恨让我变成了一个空壳。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恨。”</p><p> “我不想再恨了。”</p><p> 雨水打在林远山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母亲去世的那天,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去厕所里无声地哭了五分钟,洗了把脸,出来继续处理后事。</p><p>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说。</p><p> “我知道。”陈秀英说,“他还在广州。他在白云区开了一家小超市,和他老婆一起。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过得很好。”</p><p>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p><p> “你怎么知道的?”</p><p> “我找了他很久。我走遍了广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每一栋楼。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找到他。”</p><p>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p><p> “我试过。”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站在他的超市门口,看着他在里面收银、理货、跟顾客聊天。我想走进去,但每次走到门口,就会被弹回来。他的超市里供着关公像,门口贴着门神。我进不去。”</p><p> “所以你找我。”</p><p> “对。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帮我把这句话带给他。”</p><p>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空地上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p><p> “好。”他说,“我帮你。”</p><p> 三、寻人</p><p> 第二天,林远山没有出车。他按照陈秀英给他的地址,去了白云区。</p><p> 那是一个城中村改造后形成的居民区,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街道狭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够一辆车单向通行。沿街是一排商铺——理发店、沙县小吃、兰州拉面、一家卖电动车的,还有一家叫“旺旺超市”的小型超市。</p><p> 旺旺超市的招牌是红色的,字体是金色的,已经褪色了,有几个笔画甚至不亮了,晚上看大概会是“王王超市”或者“旺王超市”。门口确实贴着两张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起,在风中微微颤动。</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林远山把车停在对面路边,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p><p> 超市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米,里面摆着几排货架,卖些日用品、零食、饮料之类的。收银台在靠门口的位置,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胖胖的,短头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在低头看手机。</p><p> 那应该是黄保安的老婆。二十一年前,她拿着一根木棍,打了陈秀英。</p><p> 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过去。</p><p> 他走进超市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p><p> “需要什么?”</p><p> “我随便看看。”</p><p> 他装作在货架间闲逛,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超市的各个角落。收银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可以看到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有一个保温杯、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p><p> 一个男人从后面的小房间里走出来。</p><p>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穿着灰色Polo衫和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的头发有点稀疏,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小生意人惯有的殷勤笑容。</p><p> “老板,需要什么?”他问。</p><p> 林远山看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普通的脸上找到二十一年前那个保安的影子。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只有一双眼睛——很小,眼距很窄,眼珠有点黄——让他想起陈秀英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黄豆。”</p><p> “你是黄老板?”林远山问。</p><p>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认识我?”</p><p> “不认识。但有人让我来找你。”</p><p> “谁?”</p><p> 林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放在收银台上。</p><p> “你认识这张钱吗?”</p><p> 黄保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那张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p><p> “这是什么意思?”</p><p>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叫陈秀英的女孩,在芳村的一棵榕树下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钱。”</p><p> 超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p><p> 黄保安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张钱从他指缝间飘落,轻飘飘地落在收银台上,像一片枯叶。</p><p>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殷勤的小生意人的腔调,而是一种沙哑的、干涩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p><p>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林远山说,“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p><p> 黄保安的妻子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脸上的肉在颤动。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p> “什么话?”黄保安问。</p><p> “她说,她原谅你了。”</p><p>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远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替那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孩讨一个公道。但当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这个发福的、头发稀疏的、穿着拖鞋的小超市老板——他忽然觉得,愤怒和质问都没有意义。</p><p> 二十一年过去了。陈秀英用二十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原谅。而他林远山,一个局外人,有什么资格替她愤怒?</p><p> 黄保安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p><p> “她……她说她原谅我了?”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p><p> “对。”</p><p> “她在哪?”</p><p> “她就在你身边。”林远山说,“她一直都在。”</p><p> 黄保安猛地转头,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但超市里只有货架、商品、灯光和他妻子。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空间,但什么都看不到。</p><p> “秀英……”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远山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怀念,又像是悔恨,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痛。</p><p> “她让我告诉你,”林远山继续说,“她不恨你了。她恨了二十一年,恨够了。她只想让你知道,她原谅你了。”</p><p> 黄保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收银台。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沿着他发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收银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p><p> 他身后的妻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哭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二十一年来,她也一直在承受着什么。那一棍子打下去的时候,她也许只是一个愤怒的妻子,一个扞卫自己家庭的女人。但二十一年过去了,那个雨夜的一幕一定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倒在榕树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你知道吗,”黄保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我找过她。她死了之后,我去过她的老家,湖南的一个小山村。我想给她父母磕头,想给他们钱,想……想做点什么。但她父母不肯见我。她父亲拿着一把锄头站在村口,对我说:‘你走,你再靠近一步我打死你。’”</p><p>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地流。</p><p> “我后来每年都给她烧纸钱。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我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她烧。我老婆不知道。我从来不敢让她知道。”</p><p>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妻子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p><p> “二十一年了。”黄保安说,“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想起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p><p> 林远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崩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老周说的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但活人也会痛苦,也会愧疚,也会在二十一年后的一个普通下午,在一个小超市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哭泣。</p><p> “她真的原谅我了吗?”黄保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光。</p><p> “她说她原谅你了。”林远山重复了一遍。</p><p> 黄保安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哭得像个孩子,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颤抖。</p><p> 林远山弯腰从收银台上拿起那张一百块钱,转身走出了超市。</p><p> 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p><p>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p><p> 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p><p> 车子发动后,他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旺旺超市的招牌。透过超市的玻璃门,他看到黄保安还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收银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妻子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p><p>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动物。</p><p> 林远山收回目光,挂挡,踩油门,驶入了车流中。</p><p>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工业大道那个公交站台。</p><p>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站台下。站台上空无一人,广告灯箱里换了新的海报,是一个手机品牌的广告,一个年轻的女明星对着镜头微笑,牙齿洁白整齐,笑容灿烂。</p><p> 他站在陈秀英曾经无数次站立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每一辆车都带着光,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p><p>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秀英之所以站在那里,不是在等人。她是在看车灯。每一辆车的灯光都不一样,有白色的冷光,有暖色的黄光。她在寻找一盏温暖的灯,一盏能照亮她二十一年黑暗的灯。</p><p> 而他,一个普通的夜班出租车司机,四十二岁,离婚,独居,人生过半,一事无成——他的车灯,居然是一缕照亮了一个亡魂的光。</p><p> 他在站台下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巡逻的警车经过,警察摇下车窗问他:“师傅,没事吧?”</p><p> “没事。”他说,“等人。”</p><p>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p><p> 陈秀英已经走了。在她死去二十一年后的这个雨夜,在一辆暖色车灯的出租车里,在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中年男人面前,她终于把憋了二十一年的话说出了口。</p><p> “告诉他,我原谅他了。”</p><p> 然后她就走了。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轻轻地、无声地,消散在了这个她既爱又恨的世界里。</p><p> 林远山回到车里,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p><p>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p><p> 他打开收音机,深夜的音乐节目正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轻柔甜美,像月光一样流淌在车厢里。</p><p>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红色布包。老周给他的那个布包,里面包着一枚硬币一样的东西。他把布包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它。</p><p> 里面是一枚铜钱。</p><p> 铜钱很旧,表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道光通宝”四个字。铜钱的中央有一个方孔,方孔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p><p> 他把铜钱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后来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p><p> “平安回家”。</p><p> 林远山的眼眶热了。他把铜钱包好,重新放进口袋里。</p><p>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p><p> 那天晚上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p><p> 林远山照常出车,照常跑夜班,照常在阿兄的夜宵摊吃艇仔粥。工业大道还是那条工业大道,公交站台还是那个公交站台,广告灯箱里换了又换的海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站在那里等车。</p><p> 但他再也没有见过穿红裙子的女人。</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后座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水渍,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空号的来电,梦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棵大榕树。</p><p> 他把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留了下来,夹在钱包的最里层,和身份证、驾驶证放在一起。有时候他会在等客的时候把它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那毛糙的边角,闻一闻那股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的老房子气味。</p><p>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确实存在。不是鬼魂,不是幽灵,而是那些放不下的念想、说不出口的话、散不去的遗憾。</p><p> 这些东西比鬼更真实,也比鬼更重。</p><p>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在天河客运站排队等客,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他慢慢地往前挪。</p><p> 轮到他了。</p><p> 一个年轻女孩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p><p> “师傅,去芳村。”</p><p> “好。”</p><p> 他发动了车,驶入主路。透过后视镜,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p><p> “这么晚还去芳村?”他随口问。</p><p> “嗯,刚从火车站出来,回宿舍。”女孩吸了一口奶茶,“师傅,你跑夜班累不累?”</p><p> “习惯了。”</p><p> “我爸爸以前也是开出租车的。”女孩说,“不过他开的是白班。”</p><p> “是吗?在哪座城市?”</p><p> “他在老家开的。湖南,一个小县城。”</p><p> “湖南哪里?”</p><p> “邵阳下面的一个县,很小的,说了你也不知道。”</p><p> 林远山笑了笑,没有追问。</p><p> 车驶过人民桥,珠江在桥下流淌,黑沉沉的,和那天晚上一样。但今晚没有下雨,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p><p> “师傅,你车上这个镜子挺好看的。”女孩指了指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p><p> “朋友送的。”</p><p> “保平安的吧?”女孩笑了笑,“我妈妈也在我书包里放了一个平安符,说是去庙里求的。我觉得挺傻的,但还是带着了。”</p><p> “带着好。”林远山说,“有些东西,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惦记着你。”</p><p>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是啊。”</p><p> 车到了芳村,女孩下车的地方离那棵榕树曾经的位置不远。林远山停下车,女孩付了钱,推开车门。</p><p> “师傅,谢谢你。路上注意安全。”</p><p> “好,你慢走。”</p><p> 女孩关上车门,背起双肩包,走进了夜色中。她的浅蓝色羽绒服在路灯下变成了淡白色,像一朵小小的云,慢慢地飘远了。</p><p> 林远山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p><p> 然后他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p><p> 但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p><p> 很淡,很轻,像一根细线悬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就会断。但它确实在那里。</p><p>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p><p> “再见了,陈秀英。”他轻声说。</p><p>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p><p>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p><p> 收音机里,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用低沉温暖的声音说:“接下来的这首歌,是一位听众点播的。他说,他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歌名是《后来》,来自刘若英。”</p><p>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轻柔的,像雨滴落在湖面上。</p><p> 林远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跟着旋律哼了起来。</p><p>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p><p> 他唱得不太好,跑调了。但没关系,车里只有他一个人。</p><p>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后退,灯火阑珊,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他是这座城市里无数夜班司机中的一个,开着车,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p><p> 有些人上车,有些人下车。有些人留下了钱,有些人留下了故事。而有些人,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缕桂花香,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的车厢里,久久不散。</p><p> 他继续开着他的车。</p><p> 前面的路还很长。</p><p> 四、来客</p><p>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带着一种广州特有的温吞和潮湿。</p><p> 林远山的生活恢复了从前的节奏——白天睡觉,晚上出车,凌晨在阿兄的夜宵摊吃一碗艇仔粥,然后回家洗澡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圆。</p><p> 但他变了一些。</p><p> 他不再听那些嘈杂的对讲机聊天了,而是把收音机调到深夜的音乐频道,听那些老歌。他开始注意车里的气味,每天收车之前都会用空气清新剂喷一遍,不让车里留下任何异味——除了那股偶尔会出现的桂花香。那股香味他舍不得除掉。</p><p> 他甚至开始给车做保养了。以前他是那种能开就不修的人,机油黑了也懒得换,轮胎磨平了也舍不得买新的。但现在他每隔五千公里就去一次修车厂,换机油、查轮胎、清洗空调管道。修车厂的老板阿坤跟他开玩笑:“远山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对车这么上心。”</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林远山笑了笑,没回答。</p><p> 他不是谈恋爱了。他只是觉得,这辆车不仅仅是他的谋生工具——它曾经载过一个特殊的乘客,它曾经是一盏灯,照亮过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二十一年的灵魂。这辆车值得被好好对待。</p><p>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大概是一月底,广州最冷的时候。其实也冷不到哪里去,也就七八度,但对于习惯了温暖气候的广州人来说,这已经是寒冬了。</p><p> 林远山穿着一件厚外套,在珠江新城附近溜车。凌晨一点多,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几栋高楼顶上还有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的,像悬浮在夜空中的眼睛。</p><p> 他在花城广场旁边看到一个招手的人。</p><p> 是一个老人。</p><p> 老人大概七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稀疏的背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老式的解放鞋。他站在路边,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p><p> 林远山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p><p> “大爷,打车?”</p><p>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p><p> “去哪?”</p><p> “天河客运站。”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浓重的湖南口音。</p><p> “上车吧。”</p><p> 林远山下车,帮老人拉开后座的车门。老人慢慢地坐进来,动作很吃力,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p><p> “大爷,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林远山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p><p>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p><p> “我刚下火车。”老人终于说,“从湖南来的。”</p><p> “来看亲戚?”</p><p> “来找人的。”</p><p> “找人?找谁?”</p><p>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内的暖风吹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闪烁着冷蓝色的光芒,像一群沉默的巨人。</p><p> “找一个开出租车的。”老人说。</p><p> 林远山心里动了一下:“开出租车的?叫什么名字?”</p><p>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知道他在广州开出租车,开夜班的。”</p><p> “那你怎么找他?”</p><p> “我碰碰运气。”老人说,“我女儿托梦给我,说她坐过一辆出租车,车灯是暖色的,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她说那个男人帮了她一个忙。她要我来谢谢他。”</p><p> 林远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住了。</p><p>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老人。老人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老人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让林远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p><p> “你女儿……”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女儿叫什么名字?”</p><p>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颤颤巍巍地递过来。林远山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接过照片,借着仪表盘的灯光看了一眼。</p><p>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表面有细细的裂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座山前,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不是连衣裙,是外套——对着镜头笑。她的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p><p> 林远山认出了她。</p><p>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不像。照片上的女孩健康、鲜活、满脸阳光,而那个雨夜里的女人苍白、空洞、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同样的形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p><p> “陈秀英。”他说。</p><p>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p><p> “你……你认识她?”</p><p> 林远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他熄了火,转过身,面对着后座的老人。</p><p> “大爷,你女儿是不是叫陈秀英?”</p><p>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p><p> “她……她死了二十一年了。”老人的声音破碎了,“她死在广州,死在芳村。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已经在殡仪馆了。”</p><p>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沿着他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p><p> “她妈听到消息就病倒了,半年之后也走了。她弟弟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后来也学坏了,现在在监狱里。”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p><p> 林远山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车内的暖风还在吹,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p><p> “大爷,你怎么知道要来找我?”他问。</p><p> 老人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珠江新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风在高楼之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p><p> “她托梦给我。”老人说,“上个月,她托了三次梦。第一次,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穿着红裙子,对我笑。她说:‘爸,我遇到一个好人了。’第二次,她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车灯是黄色的,很暖和。她说:‘爸,那个人帮了我,你去谢谢他。’第三次,她……她跟我说再见。她说她要走了,让我不要再惦记她。”</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老人的声音彻底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哗啦一声散落一地。</p><p> “我二十一年没有梦到过她。一次都没有。”老人说,“她死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盼着梦到她,哪怕一眼也好。但从来没有。她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看到她变成什么样子。”</p><p> “但上个月,她连续三天来我梦里。第三次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裙子——不是红裙子,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跟我说:‘爸,我走了。你好好活着。’”</p><p> “我知道她要走了。她要去投胎了,或者要去别的什么地方了。但她走之前,我要替她做一件事。”</p><p>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p><p> “我要谢谢你。”</p><p> 林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p>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最里层,取出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他把钱递给老人。</p><p> “这是你女儿的东西。”他说,“她留在我的车上了。你拿回去吧。”</p><p> 老人接过那张钱,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着。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张钱在他手心里像一片风中的叶子。</p><p> “这张钱……”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是我给她寄的第一笔钱。她到广州打工的第一个月,我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花。”</p><p> 他把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林远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跟女儿说话,也许是在念经,也许只是无声的哭泣。</p><p> 车里安静了很久。</p><p> 最后,老人睁开眼睛,把那张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p><p>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载了她一程。”</p><p> 林远山摇了摇头:“不用谢。她付了车费的。”</p><p>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远山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却在下雨。</p><p> “她还知道付车费。”老人喃喃地说,“她从小就不爱欠别人的。”</p><p> 林远山重新发动了车,驶向天河客运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内的收音机关着,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暖风的嗡嗡声。</p><p> 到了天河客运站,林远山把车停在售票厅门口。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给林远山。</p><p> “不用了。”林远山说,“这趟免费。”</p><p> “不行,你跑车不容易。”老人坚持要把钱给他。</p><p> “大爷,你女儿付过了。”林远山说,“她付了一百块,多了,我还得找你钱呢。”</p><p> 老人看着林远山,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再坚持,把那五十块钱收了起来。</p><p> 他推开车门,慢慢地下了车。站在车外,他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林远山深深地鞠了一躬。</p><p> 林远山赶紧下车,扶住老人。</p><p> “大爷,别这样。”</p><p> “我应该的。”老人直起身来,握住林远山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得很紧。</p><p>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p><p> “林远山。”</p><p> “远山……”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远山,远山……我女儿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老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看远处的山。她说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p><p> 林远山笑了笑:“那还挺巧的。”</p><p>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林远山手里。林远山低头一看,是一枚硬币——一枚一元的硬币,旧的,边缘磨损得发亮。</p><p> “拿着。”老人说,“这是我来之前在一座庙里求的。开过光的,保平安的。你留着。”</p><p> “大爷,这——”</p><p> “拿着。”老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像一个父亲在命令自己的孩子。“你开夜班车,路上不安全。带着它,我心里踏实。”</p><p> 林远山握住了那枚硬币。硬币是温热的,被老人的手捂热了。</p><p> “好,我收下了。”</p><p>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售票厅。他的背影佝偻着,步伐缓慢,蓝色的工装外套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到售票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玻璃门后面。</p><p> 林远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硬币,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p><p> 风从珠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打了一个寒噤,回到车里。</p><p> 他把那枚硬币放在仪表盘上,和那张老周给的铜钱放在一起。一枚是保平安的,一枚是开过光的。两枚小小的金属片,在仪表盘的微光中闪烁着黯淡的光泽。</p><p> 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中。</p><p>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p><p> 梦里,他开着车,行驶在一条很宽很宽的路上。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天空很高,星星很亮,风很轻。</p><p> 他的车没有开灯——不是忘了开,而是不需要。月光照亮了整条路,比任何车灯都要明亮。</p><p>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不是陈秀英。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她的小脚够不到地板,在空中晃啊晃的,嘴里哼着一首儿歌。林远山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熟悉,好像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唱过。</p><p> “叔叔,你要去哪?”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p><p> “我不知道。”他说,“你要去哪?”</p><p>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女孩说,“但是我不怕,因为路很亮。”</p><p> “对,路很亮。”</p><p> 小女孩笑了笑,伸出小手,指了指前方。</p><p> “你看,前面就到了。”</p><p> 林远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的尽头是一片光,金色的、温暖的、像日出时的光。那片光在慢慢地扩大,像一扇门在缓缓打开。</p><p> 他把车开向那片光。</p><p> 但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p><p> “怎么了?”小女孩问。</p><p> “我不能去。”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p><p>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p><p> “谢谢你,叔叔。”她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她的红色小裙子在风中飘动,像一朵小小的花。</p><p>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他挥了挥手。</p><p> “再见,叔叔。”</p><p> “再见。”</p><p> 她转过身,跑向了那片光。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中。</p><p> 林远山坐在车里,看着那片光慢慢地收拢、缩小、消失。然后路变暗了,田野变暗了,星星也变暗了。一切回归黑暗。</p><p> 他醒了。</p><p> 枕头是湿的。他又哭了。</p><p> 五、余音</p><p> 春天来了。</p><p> 广州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不是北方那种冰雪消融、草木萌发的春天,而是墙上开始返潮,空气变得粘腻,偶尔回南天的时候,楼道里的瓷砖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p><p> 林远山的生活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晚上出车。但他把夜班的时间往前调了一些——以前是晚上八点出车、凌晨四点收工,现在改成了晚上七点出车、凌晨两点收工。少跑两个小时,少赚一点钱,但睡眠充足了,人精神也好了一些。</p><p> 阿兄的夜宵摊还在老地方。艇仔粥还是那个味道,料足味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p><p> “远山,你最近气色不错啊。”阿兄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是不是找了女朋友?”</p><p> “没有。就是睡得早了。”</p><p> “那就好。咱们这行,身体最重要。别为了多赚那几十块钱,把身体搞垮了。”</p><p> “知道了,阿兄。”</p><p> 他有时候会在等客的时候拿出那枚硬币把玩。一元的硬币,旧的,边缘磨损得发亮。他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给他的是一元钱——不是一百,不是五十,而是一元。也许在老人眼里,一元和一亿没有区别。心意不能用面额来衡量。</p><p> 他也偶尔会想起陈秀英。想起她的红裙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不想再恨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片像深湖一样的平静。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投胎了?升天了?还是只是消散了,像一块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水蒸气,最后什么都不剩?</p><p>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p><p>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p><p>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在海珠区的一个小区门口等客。小区里有人在烧纸钱——大概是提前过清明。火光在铁桶里跳跃,纸灰飘起来,在夜风中旋转,像一群灰色的蝴蝶。</p><p> 一个中年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p><p> “师傅,去银河园。”</p><p> 银河园是广州最大的殡仪馆。林远山没有多问,发动了车。</p><p> 一路上,女人没有说话。她坐在后座,双手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p><p> 到了银河园门口,女人付了钱,下车之前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你信不信人有灵魂?”</p><p> 林远山想了想。</p><p> “信。”他说。</p><p>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花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p><p> 林远山掉头往回开。经过银河园门口的停车场时,他看到一辆黑色的灵车停在角落里,车身上挂着黑纱,车顶上有一盏小小的红灯,在一闪一闪的。</p><p> 他没有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这辆车,和他开的出租车,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载人的。只是目的地不同。</p><p> 他开的是把人从这里送到那里。灵车开的是把人从这个世界送到那个世界。</p><p> 都是司机。</p><p> 五月份的时候,林远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女儿林小彤发来的。</p><p> “爸,我中考完了,想去广州看你。”</p><p> 他愣了一下。女儿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离婚之后,前妻带着女儿去了深圳,一开始还允许他每年见一次,后来渐渐地就不让见了。他打过很多次电话,发过很多条消息,但女儿很少回复。</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他以为女儿已经忘记他了。</p><p> “好啊。”他回复,“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p><p> “下周五。我自己坐高铁来,你不用接,我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p><p> 下周五,他早早地收工回家,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他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他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窗户的缝隙都用棉签掏干净了。他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女儿小时候爱吃的那些,旺仔小馒头、奥利奥、乐事薯片——虽然他不知道十四岁的女儿还喜不喜欢吃这些。</p><p> 周五下午,他开着车去了广州南站。他站在出站口,举着一个写着“林小彤”的牌子——其实不需要,但他觉得这样比较正式。</p><p> 出站的人流涌出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女儿。</p><p> 她长高了很多,快赶上她妈妈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她长得像她妈妈,但眼睛像他——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小小的井。</p><p> “爸。”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p><p>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干涩,“走吧,车在那边。”</p><p> 他伸手想去接她的双肩包,她犹豫了一下,把包递给了他。</p><p>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一路上,两个人都有点拘谨,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亲戚。</p><p> 上了车,林小彤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她环顾了一下车内,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和仪表盘上的两枚硬币上。</p><p> “这是什么?”她指着八卦镜。</p><p> “朋友送的,保平安的。”</p><p> “你还信这个?”她笑了笑。</p><p> “宁可信其有。”他发动了车,“饿不饿?想吃点什么?”</p><p> “随便。爸你平时在哪里吃?”</p><p> “我一般在大排档吃。不过你想去餐厅的话,我们可以去——”</p><p> “就去你常去的地方吧。”她说,“我想看看你平时吃什么。”</p><p> 林远山把车开到阿兄的夜宵摊——虽然现在才下午五点多,阿兄的摊子还没正式开张,但阿兄已经在准备食材了。</p><p> “阿兄,这是我女儿,小彤。”</p><p> 阿兄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林小彤:“哎呀,远山,你女儿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好看。来,阿兄给你煮碗艇仔粥,免费。”</p><p> “谢谢阿兄。”</p><p> 三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阿兄端上来三碗艇仔粥,还有一碟炒牛河、一碟豉汁蒸凤爪。林小彤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p><p> “好吃!爸,你每天都吃这个?”</p><p> “差不多。”</p><p> “比深圳的粥好喝多了。”</p><p> 林远山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把配料挑出来吃,最后再喝粥——这个习惯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p><p> 那天晚上,他带女儿去了广州塔。他们坐地铁去的——他说开车不方便停车,其实是因为他想和女儿多待一会儿。地铁上人很多,他们挤在一起,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和她妈妈以前用的一样。</p><p> 在广州塔上,他们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广州。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珠江蜿蜒穿过城市,像一条黑色的丝带,上面点缀着桥梁的灯光。</p><p> “爸,你每天开出租车,都去哪些地方?”林小彤问。</p><p> “哪里都去。天河、海珠、越秀、白云、番禺……整个广州我都跑遍了。”</p><p> “你不觉得累吗?”</p><p> “累。但也还好。”他想了想,“其实开出租车挺好的。每天遇到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有些人很有趣,有些人很奇怪,有些人……让你很难忘。”</p><p> “难忘?比如什么样的人?”</p><p>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件红裙子,那棵大榕树,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p><p> “比如一个等了二十一年的人。”他说。</p><p> 林小彤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p><p> “爸,”她忽然说,“我中考完了之后,想来广州读高中。”</p><p> 林远山转过头看着她。</p><p> “你妈同意吗?”</p><p> “我还没跟她说。但我想来。”她低下头,“我觉得……我想离你近一点。”</p><p> 林远山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在女儿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很顺,像小时候一样。</p><p> “好。”他说,“我来想办法。”</p><p> 从广州塔下来之后,他开车送女儿回酒店——他说服不了女儿住在他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所以提前给她订了一家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林小彤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他。</p><p> “爸,你一个人开夜班车,要注意安全。”</p><p> “我知道。”</p><p> “别太累了。”</p><p> “好。”</p><p>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八卦镜,你就挂着吧。也许真的有用。”</p><p> 林远山笑了:“好。”</p><p> 林小彤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对他说了一句话。</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爸,我爱你。”</p><p>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好像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p><p> 林远山坐在车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酒店的旋转门后面。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p><p> 他想起陈秀英的父亲——那个从湖南农村来的老人,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在深夜的城市里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出租车司机,只是为了说一声谢谢。</p><p> 他想起老周给他的那枚铜钱,背面刻着“平安回家”四个字。</p><p> 他想起陈秀英说的那句话:“恨一个人很累。”</p><p> 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爸,我爱你。”</p><p> 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中。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三分。</p><p> 收音机里,深夜的音乐节目刚刚开始。主持人用温暖的声音说:“各位夜归人,晚上好。今晚的第一首歌,来自Beyond的《海阔天空》。送给所有在路上的人。愿你们平安回家。”</p><p> 音乐响起来,黄家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p><p>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p><p> 林远山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他不知道歌词的全部,但他知道副歌的那几句。那几句就够了。</p><p>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p><p>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夜风吹进来。广州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但夜风还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桂花,这个季节没有桂花,大概是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p><p> 他开着车,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他载过醉汉、载过孕妇、载过赶火车的学生、载过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载过在车里哭泣的女孩、载过沉默不语的男人。</p><p> 他还载过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人。</p><p> 那是他最特别的一个乘客。</p><p> 但她不是鬼。她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人,在他的车里找到了方向。</p><p> 林远山的出租车在广州的夜色中渐行渐远,尾灯像两颗红色的星星,慢慢地融入了车流之中。</p><p> 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无数的车在行驶。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讲完了,有些故事还没开始。有些故事悲伤,有些故事温暖。但所有的故事,都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淌,生生不息。</p><p> 他是这些故事中的一个。</p><p> 他是一辆出租车的司机。</p><p> 他载过很多人。</p><p> 也载过一个灵魂。</p><p> 尾声</p><p> 很多年后,林远山退休了。</p><p> 他把出租车转给了另一个夜班司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李,二十五岁,从湖南来的。交接的那天,他把那面八卦镜和两枚硬币留在了车上。</p><p> “李哥,这些东西别扔。”他说,“保平安的。”</p><p> 小李看了看八卦镜和硬币,笑了:“远山叔,你还信这个?”</p><p> “信不信不重要。”林远山说,“重要的是,有人把它们留给了我,我把它们留给你。这是一个念想。”</p><p> 小李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p><p> 林远山走出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他开了将近二十年的出租车。车身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保险杠上有一道他一直没有修的划痕,右后视镜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那是他母亲在世时系的,说是辟邪。</p><p> 车里的暖色车灯还亮着,透过车窗照出来,在停车场的昏暗光线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笼。</p><p> 他转过身,走进了广州的夜色中。</p><p> 远处,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闪烁着璀璨的灯光,像一座座水晶塔。近处,老城区的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和电视机的声响。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去,它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呼吸着。</p><p> 林远山走在街上,步伐从容。他不再是夜班司机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九岁的中年男人,刚刚结束了一段漫长的旅程。</p><p> 他想起陈秀英的父亲说的那句话:“远山,远山……我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坐在门口看远处的山。”</p><p>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p><p> 广州没有山。远方只有高楼和灯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像一层一层的山峦。</p><p> 他笑了笑,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走向公交站台。</p><p> 他要去坐一次公交车——不是开车,是坐车。他想体验一下,作为一个乘客,坐在一辆行驶的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p><p> 公交站台下,有人在等车。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孩,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p><p> 林远山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p><p> 不是她。</p><p> 但她也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姐妹,某个人的故事。</p><p>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河流,在他眼前缓缓流淌。</p><p>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p><p>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p><p>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p><p> 谁知道呢。</p><p> (全文完)</p><p>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