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古婴
<p>一、遗物</p><p> 沈薇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那个婴儿人偶的。</p><p> 祖母去世已经三天了,老宅里还弥漫着一股樟脑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她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秋日午后的光线从菱花窗棂里漏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是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缓慢游动。</p><p> 阁楼不大,堆满了祖母八十年人生积攒下来的杂物。沈薇已经清理了大半天,膝盖跪得发麻,手指被灰尘染成了灰白色。她把那些泛黄的相册、发脆的信笺、褪色的绸缎被面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心里盘算着哪些可以留下,哪些该随祖母去了。</p><p>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了角落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p><p> 那是一口小木箱,紫檀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被氧化成暗绿色,像一块生了锈的疤。沈薇记得这把锁,小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好奇地拨弄过它,却始终没能打开。祖母从不允许任何人碰这只箱子,甚至连父亲提到它时,脸色都会变得不太自然。</p><p> 她试着拽了拽那把锁,没想到“咔嗒”一声,铜锁竟然应声而开,锁梁从中断成了两截。许是年深日久,铜质早已脆化。</p><p> 沈薇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p><p>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樟脑,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为陈旧的、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几十年的气息——有些甜,有些腥,还有些她无法描述的东西。那气味浓烈而具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p><p> 箱子里躺着一个婴儿人偶。</p><p> 沈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美了。</p><p> 那个婴儿大约有五十厘米长,穿着老式的手工刺绣襁褓,大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蝙蝠和团寿纹样,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是旧时富贵人家的手艺。婴儿的面庞是用陶瓷烧制的,釉色莹润白皙,几乎像真正的皮肤一样透着微微的光泽。它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分明,每一根都是手工植入的,微微向上卷翘。嘴唇小巧红润,像是刚刚含过一颗樱桃。头顶覆着一层柔软的胎发,乌黑细密,甚至能看出发旋的方向。</p><p> 它太像真的了。</p><p> 沈薇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张小脸。陶瓷触感冰凉光滑,但奇怪的是,她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一定是错觉,是她的手心太热了。</p><p> 她把婴儿人偶从箱子里抱了出来,才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要沉得多。陶瓷的头部和四肢分量十足,身体部分倒是填充的,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真的婴孩躯体。襁褓下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细棉布,布面泛着米黄色,是年代久远留下的痕迹。</p><p> 人偶的颈后系着一个小小的布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沈薇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招弟”两个繁体字,笔画纤细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p><p> 招弟。</p><p> 这显然不是人偶的名字,倒像是一种祈愿,一种寄托。沈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还看不真切。</p><p> 她把人偶放回箱子里,准备继续清理其他杂物。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p><p> 那目光从背后投来,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搭在肩头。不是尖锐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绵密更持久的凝视,仿佛有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p><p> 沈薇猛地回过头。</p><p> 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箱子敞开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嘴唇微抿,和刚才一模一样。</p><p> 她吁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加上祖母去世的打击,精神有些恍惚。她把箱子合上,随手搁在一边,继续收拾去了。</p><p> 那天傍晚,沈薇带着那口小木箱回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公寓。她本想把箱子和其他遗物一起存放在老宅,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走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后备箱。也许是因为那人偶太精致了,她觉得扔在老宅落灰太可惜,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p><p> 一路上她都在想祖母的事。她和祖母并不算亲近,小时候每逢寒暑假会被送回老宅住上一阵,长大后来往便少了。祖母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落了霜的雕像。沈薇对她最大的印象是:祖母从不笑。</p><p> 不,也不是从不笑。她恍惚记起一个画面——那年她大约五六岁,在老宅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她疼得哇哇大哭,祖母从堂屋里出来,蹲下身替她包扎。那时候祖母的脸上出现过一种表情,很短暂,像春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底下的暖意。但那表情转瞬即逝,祖母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没有波澜的脸。</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现在想来,祖母的一生实在算不上幸福。祖父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沈薇的父亲和姑姑。后来父亲去了城里工作,姑姑嫁到了外省,祖母便一个人守着那座老宅,一年又一年,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独自经历着四季的轮转。</p><p> 沈薇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拎着箱子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光惨白,箱子的重量让她的胳膊有些酸。她换了一只手提,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箱盖的缝隙,忽然愣住了。</p><p> 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p><p> 那光极其微弱,像是黑暗中快要燃尽的炭火,若有若无。沈薇眨了眨眼,那光便消失了,箱子的缝隙处只是一片幽深的黑色。她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楼层,叮的一声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切都很正常。</p><p> 她一定是看花了眼。</p><p> 回到家,沈薇把箱子放在卧室的角落里,洗了个澡便躺下了。这几天奔波劳累,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婴儿人偶的脸。那张白瓷般的面孔,那两排纤长的睫毛,那个微微抿起的红润小嘴——它太像真的了,像得让人心里发慌。</p><p>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做得太像人的人偶,迟早会变成人。</p><p> 这是哪个民间传说里的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此刻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她的意识里,让她再也无法安睡。她索性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p><p>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再看看那个人偶。</p><p> 她赤着脚下床,走到角落里,把箱子提到床边打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瓷脸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被灯光照活了一样。沈薇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个细节。</p><p>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p><p> 人偶的颈部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摸过去,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凹槽。这说明它的头部和身体是可以分离的——也许里面是中空的,也许装着什么东西。沈薇试着转动那个头部,左旋右旋,它纹丝不动。她又不敢太用力,怕把这件老东西弄坏了。</p><p>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尝试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p><p> 在人偶的后脑勺,被胎发遮住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她拨开那些细软的胎发,发现那是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木塞,颜色和陶瓷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木塞塞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p><p> 木塞脱落的瞬间,一股比箱子里浓烈百倍的气味涌了出来。</p><p> 这一次沈薇清楚地分辨出了那种气味。是血。是陈旧的、干涸的、被封存了几十年的血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木灰和香料的气息,像是一个古老的药方,又像是一场古老的祭祀。</p><p>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木塞塞回去,但手已经抖得厉害,木塞从指间滑落,掉进了床缝里。</p><p> 就在这时,灯灭了。</p><p> 不是整个房间的灯,只有床头灯。沈薇伸手去拍了几下,灯毫无反应,像是灯泡突然烧坏了。但房间里并非全然的黑暗,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一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灰色。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种光线,她看到了床上的婴儿人偶。</p><p> 它的眼睛睁开了。</p><p> 那双眼睛是漆黑的,不是黑色眼珠的漆黑,而是一种更深更纯粹的、像是把一小块黑夜嵌进了眼眶里的漆黑。那漆黑没有光泽,没有倒影,没有任何生命体该有的反光,但沈薇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p><p> 不是空洞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p><p>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倒映在深井水面上的影子。而让她浑身血液凝固的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她的脸,正在笑。</p><p> 她没有在笑。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但那双漆黑瞳孔里的她,嘴角上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妩媚而诡异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p><p> 沈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过来,又是怎么冲出卧室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手机,拨出了男友陈屿的电话。</p><p>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那端传来陈屿困倦含混的声音:“喂……薇薇?几点了……”</p><p> “三点了。”沈薇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完全做不到,“陈屿,你能来我家一趟吗?现在就来。”</p><p> “现在?出什么事了?”</p><p> “我……我说不清楚。求你,现在就过来。”</p><p> 陈屿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挂断了电话。</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二十分钟后,陈屿按响了门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沈薇给他开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p><p> “到底怎么了?”陈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p><p> 沈薇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要说的话太荒唐了——一个婴儿人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出了她诡异的笑脸。这样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胃部痉挛。</p><p> “我祖母留下的一个人偶……”她艰难地开口,“它,它有点不对劲。”</p><p> 陈屿皱了皱眉,但没有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他和沈薇在一起三年了,知道她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他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卧室查看。沈薇想跟过去,但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只好坐在原地等。</p><p> 片刻之后,陈屿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婴儿人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p><p> “我进去的时候,它就在床上躺着。”陈屿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沈薇,你是不是看错了?它的眼睛是闭着的,根本没有睁开。”</p><p> 沈薇愣住了。她猛地站起来,俯身去看那个人偶。果然,那两排纤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嘴唇微抿,面容安详,像是从未睁开过眼睛。</p><p>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明明看到了,它睁开了,它一直在看着我。”</p><p> 陈屿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摸了摸人偶的瓷脸。陶瓷冰凉光滑,触感坚实,没有任何异常。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人偶的头部,转动自如——不,不对,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向人偶的后颈。</p><p> 那个木塞孔还在。沈薇没有塞回去的木塞还躺在床缝里,所以那个绿豆大小的洞口就这么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微型的深渊。</p><p> “这是做什么用的?”陈屿问。</p><p> 沈薇把那枚木塞找了回来,颤抖着手把它塞回孔洞中。木塞入孔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温热湿润,带着微弱的脉动,像是一个婴儿的嘴唇。她猛地缩回手,低头去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皮肤。</p><p> 但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能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人偶的头部里,隔着那层薄薄的陶瓷,轻轻吻了她的指尖。</p><p> 那一晚他们都没有睡。陈屿陪着沈薇在客厅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的婴儿人偶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孩。偶尔沈薇会瞥它一眼,它始终闭着眼睛,面容恬静,看不出任何异样。</p><p> 但沈薇知道,她没有看错。那些从漆黑瞳孔里倒映出来的笑脸,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狰狞,而是因为那笑容太美了,美得像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p><p> 天快亮的时候,沈薇靠在陈屿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祖母的老宅,走进了那间从没被允许进入的东厢房。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腥的气味。一个老式的摇篮立在房间中央,木质的摇杆在地上缓缓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走过去,低下头往摇篮里看——</p><p> 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活生生的婴儿,皮肤白皙,嘴唇红润,正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p><p> 婴儿冲她笑了。</p><p>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她从骨髓深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想后退,想尖叫,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婴儿伸出手来,那手极小极小,手指像五根嫩芽,软绵绵地朝她张开,像是在求抱抱。</p><p>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p><p>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婴儿的那一刻,婴儿的脸忽然变了。那层白嫩的皮肤像陶瓷一样龟裂开来,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张笑脸在裂缝中扭曲、崩塌、坍塌,最后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残破的面孔中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p><p> “不要碰它。”</p><p>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沈薇猛地回头,看到祖母站在房间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祖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恐惧,是痛苦,还有一丝沈薇从未在祖母脸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p><p> “祖母……”沈薇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p><p> “不要碰它。”祖母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p><p> 沈薇猛地惊醒过来。</p><p>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陈屿不在身边,茶几上的人偶也不见了。她慌忙站起来,趿着拖鞋跑出客厅,看到陈屿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婴儿人偶被他放在了厨房的角落里,背对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背影。</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你做噩梦了。”陈屿端着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不要碰它’。”</p><p> 沈薇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让那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需要这温度来驱散梦境残留的寒意。</p><p> “陈屿,”她说,“我想把这个东西扔掉。”</p><p> 陈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p><p> 他们吃过早饭,把人偶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垃圾处理站。沈薇亲手把那个袋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垃圾池里,看着它和其他废弃物混在一起,消失在那片堆积如山的垃圾之中。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p><p> 回去的路上,陈屿刻意绕了远路,带她去郊外转了一圈,又在一家农家乐吃了午饭。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沈薇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人偶终归只是人偶,瓷做的,棉絮填的,没有任何灵异之处。她昨晚的恐惧,不过是一个疲惫的人在深夜里自己吓自己罢了。</p><p> 傍晚时分,陈屿把她送回了公寓,叮嘱她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沈薇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把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躺进了被窝里。她要好好睡一觉,把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睡过去。</p><p> 她闭上眼睛。</p><p>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甜腥的,陈旧的,像血和草木灰混合的气息。那气味从某个地方缓缓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正在盛开,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变化。</p><p> 沈薇猛地睁开眼。</p><p>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墙壁上夜灯开关的一点微光。但那点微光足够她看清——卧室角落里,那口紫檀色的小木箱旁,一个婴儿正背对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p><p> 它大约五六十厘米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上面绣着金色的蝙蝠和团寿纹样。它的头微微低垂,后脑勺上覆盖着一层乌黑细软的胎发,在夜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的身体微微起伏,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在呼吸。</p><p> 沈薇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p><p> 那个婴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p><p> 它用的是那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转动方式——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脖子在旋转,像是头上有一个看不见的轴,可以让它朝任何一个方向转动。它转过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七十度,直到那张白瓷般的脸完全转向了沈薇。</p><p>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p><p> 但它的嘴角,正在缓缓上扬。</p><p>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婴儿的笑容,天真无邪,纯洁无害,和沈薇在那个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笑容像一朵花在绽放,像一汪水在荡漾,像这世间最美好最柔软的东西,美好到让人想哭,柔软到让人想死。</p><p> 沈薇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p><p> 那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尖叫声冲破了喉咙,冲破了房间的寂静,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然后消散。随着那声尖叫,她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回到了自己身上,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p><p> 灯亮了。</p><p> 卧室里空空荡荡,角落里的小木箱合得好好的,盖子严丝合缝。没有婴儿,没有襁褓,没有那种甜腥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场荒唐的梦。</p><p>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盯着那个角落,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个箱子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躺回了床上。</p><p>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像回到了子宫里的婴儿。</p><p> 那天夜里她再没有合眼。</p><p> 二、胎发</p><p> 第二天一早,沈薇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人偶还给祖母。</p><p> 不,不是还给祖母,祖母已经不在了。她要把人偶送回老宅,送回它原来的地方,然后永远、永远不再碰它。</p><p> 她请了一天假,开车回了老宅。一路上她反复告诉自己,昨天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连续失眠和过度悲伤导致的神经衰弱。人偶不可能自己从垃圾处理站回到她家,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木箱旁边,不可能朝她笑。那些都是她半梦半醒之间的臆想,是大脑制造的幻象。</p><p> 但当她推开老宅的门,走进堂屋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p><p> 因为那个人偶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p><p> 它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刺绣襁褓,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等待客人的小主人。秋日的光线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落在它白瓷般的面孔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安详,和最初见到时一模一样。</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沈薇站在门槛上,一步也迈不进去。</p><p> 她清晰地记得,三天前她离开老宅的时候,那个人偶被她装进了木箱,木箱被她放进了车的后备箱。后备箱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她不可能记错。但现在,人偶回到了老宅,比她还先到,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像是在等她。</p><p>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神经衰弱。这是真实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正在她眼前发生。</p><p> 她站在门槛上,和那个人偶对峙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吹动了堂屋里挂着的祖母的遗像,相框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沈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那张遗像一眼,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她,似乎在说些什么。</p><p> 她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p><p>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师椅,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阻力巨大。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伸出双手,抱起那个人偶,触感还是和之前一样——陶瓷的头颅冰凉光滑,填充的身体柔软有弹性,像是一个真正的婴孩。</p><p>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p><p> 这个人偶有温度。不是陶瓷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带着微弱脉动的温度,像一个正在发育的胚胎。沈薇的手掌贴着它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脉动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定而持续,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p><p> 她几乎本能地翻过它的身体,拨开颈后的胎发,去找那个木塞孔。木塞还在,塞得紧紧的,但她注意到,木塞周围的陶瓷表面上,出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纹路。那些纹路极细极浅,像是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颜色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渗透出来。</p><p> 她没有勇气拔掉那个木塞。她不敢再闻一次那种气味,不敢再看一次那双漆黑的眼睛。她只想把这个人偶藏起来,藏到一个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p><p> 她抱着人偶穿过堂屋,走进后院,找到了那间东厢房。</p><p> 那个梦里的东厢房。</p><p> 在梦里,她从没有被允许进入过这里,现实中也是如此。从小到大,东厢房的门永远锁着,祖母从不提起它,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沈薇曾经问过父亲那里面有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没什么,都是些旧东西”,然后便岔开了话题。</p><p> 但此刻,东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p><p> 沈薇用肩膀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p><p> 和她梦里一模一样。</p><p>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甜腥的气味。房间正中央立着一个老式的摇篮,木质的摇杆上落满了灰尘,但摇篮本身却干净得不合常理——里面的褥子铺得整整齐齐,小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整理。摇篮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娃娃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还在,黑漆漆的,似乎也在看着她。</p><p> 沈薇把婴儿人偶放进了摇篮里。</p><p> 它躺在那里,大小刚好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襁褓的红和褥子的白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那些古老传说中的血祭,那些用童男童女祭祀鬼神的仪式。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p><p> 她转身要走,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p><p> 在摇篮的角落里,靠着一个更小的东西,被褥子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她弯腰去看,发现那是一个布娃娃,做得极为粗糙——一块碎花布包着一团棉花,用黑线缝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眼睛,红线缝了一个弯弯的嘴巴。布娃娃已经很旧了,花布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边缘处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一个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东西。</p><p> 沈薇拿起那个布娃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稚拙,像是小孩子的手笔:“给妹妹。”</p><p>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布娃娃被她攥得变了形。</p><p> 妹妹。</p><p> 祖母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沈薇的姑姑。但姑姑比她父亲大了十几岁,沈薇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祖母还有另一个孩子。</p><p>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祖母从不让她进东厢房,祖母从不笑,祖母每次看到她摔跤时那种转瞬即逝的、近乎愧疚的温柔,祖母临终前抓住她的手说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别……别让她回来……”</p><p> 别让她回来。</p><p> 沈薇当时以为祖母说的是她自己的魂魄,让她别回来,怕吓着她。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祖母说的也许不是“她”,而是“他”——或者“它”。</p><p> 那个人偶。那个从木箱里被发现的人偶。那个她扔不掉、藏不了、永远会回到她身边的人偶。</p><p> 祖母想说的,也许是“别让它回来”。</p><p> 沈薇把布娃娃放回了摇篮里,让它靠在婴儿人偶的旁边。两个并排躺着的玩偶,一大一小,一精一糙,像是一对姐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们的脸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转身离开了东厢房,轻轻带上了门。</p><p> 走出老宅的时候,沈薇的手机响了。是陈屿打来的,问她今天请假去了哪里。她说她回了老宅,把人偶放回了东厢房。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屿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p><p> “沈薇,你确定你把它放回去了吗?”</p><p> “什么意思?”</p><p> “因为我在你公寓楼下,我在你的车上看到了一个婴儿人偶。”陈屿的声音有些发紧,“就在你的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面朝前方,像是一个乘客。”</p><p> 沈薇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堂屋,黑白遗像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p><p> 手机那端传来陈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p><p> 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那个人偶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p><p> 陈屿没有回答。</p><p> 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那种变化细微而明确,像一根琴弦在某个瞬间被猛地拧紧,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嗡鸣。</p><p> 电话断了。</p><p> 沈薇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像刀子。她抬头看天,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阳光好得像一个谎言。</p><p>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p><p> 祖母去世的那天晚上,她赶回老宅的时候,祖母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干涸荒芜的沙地。沈薇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掌在一点一点变凉。</p><p>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祖母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沈薇身后的某个方向。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沈薇凑过去听,只听到了三个字。</p><p> “她来了。”</p><p> 祖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个沈薇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喜悦。那种表情在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脸上出现,比任何鬼怪都要可怖。</p><p> 然后祖母的眼睛就定住了,定在那个方向上,再也转不动了。</p><p> 沈薇当时以为祖母是看到了来接她的亲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光。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祖母看到的不是什么光,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小小的、穿着大红襁褓的影子,正从黑暗中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p><p> 她来了。</p><p> 不,也许是它来了。</p><p> 沈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站在九月的阳光底下,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头顶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直到变成针尖大小的一粒。</p><p> 然后那粒光也熄灭了。</p><p> 三、问旧</p><p> 沈薇没有回公寓。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在老宅过夜,让他不要过来,把车钥匙放在门卫那里就好。陈屿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她都没有接。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p><p> 那天下午,她把老宅里外都走了一遍。</p><p> 她打开每一间房门,拉开每一扇柜门,翻看每一本相册,检查每一个抽屉。她要找到答案,找到关于那个人偶的、关于东厢房的、关于祖母口中那个“她”的答案。她不相信鬼怪,但她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幻觉。一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只是她还没有找到。</p><p> 她在祖母卧室的衣柜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p><p>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旧式的旗袍,头发烫成当时流行的卷式,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祖母年轻时的轮廓。她怀里的婴儿裹着一条浅色的襁褓,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小小的、蜷曲的手。</p><p>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招弟,百日。”</p><p> 招弟。又是招弟。</p><p> 沈薇把照片翻过来,重新审视那个婴儿。它的手太小了,小得不像一个百日的婴孩,倒像是更小一些的孩子。它的脸被襁褓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窝处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像是缺了什么。</p><p> 她忽然明白了那张照片让她不安的原因——那个婴儿没有眼珠。</p><p> 那半只露出来的眼睛是空的,眼睑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凹陷,像是一个被挖去了馅的饺子皮。而在那片凹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微弱的、湿润的光,像是……</p><p> 沈薇不敢再想了。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信封里剩下的东西。</p><p> 那是一张医院的证明,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沈薇看了两遍才看明白那张证明的内容——那是一张死产证明,开具于一九七三年,也就是五十一年前。产妇的名字是她祖母的名字,婴儿的名字一栏写着“未命名”,性别一栏写着“女”,死产原因一栏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先天无脑无眼畸形”。</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沈薇的手开始发抖。</p><p> 先天无脑无眼畸形。那个婴儿没有大脑,没有眼睛,甚至可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头骨。它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出生后只活了极短的时间。它没有被赋予名字,因为它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婴儿。</p><p> 但照片上的婴儿裹着襁褓,被祖母抱在怀里,像任何一个被珍爱的孩子一样,在百日那天拍了纪念照。这不合常理——一个没有存活的孩子,怎么会有百日照?除非……</p><p> 除非祖母从未真正接受那个孩子的死亡。</p><p> 沈薇又翻出了那张照片,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她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是一面贴了墙纸的墙,墙纸的图案是碎花,和东厢房墙上的墙纸一模一样。照片的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摇篮的一角,和东厢房那个摇篮的弧形扶手吻合。</p><p> 那个摇篮不是给普通孩子准备的。那个婴儿人偶也不是普通的人偶。它们是祖母为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准备的替代品——一个完美的、不会生病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替代品。</p><p> 沈薇把照片和证明放回信封里,整个人瘫坐在祖母的床上。床上的被褥还保留着祖母生前的气息,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旧棉布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代入祖母的处境——五十一年前,一个年轻的母亲,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降生,等来的却是一个死胎,一个严重畸形到连“婴儿”都称不上的东西。</p><p> 那该是怎样的打击?</p><p> 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人偶 招魂”“替代婴儿 灵异”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毛骨悚然。在一个地方民俗论坛上,她找到了一篇发布于十年前的帖子,帖子用词考究,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讲的是南方某地的一种古老习俗——</p><p> “古时民间有‘替身偶’一说,多见于婴孩夭折之家。父母以瓷土塑婴孩之形,取其胎发胎甲嵌入偶身,又于偶腹中藏其生辰八字,以为魂魄可依附于此偶,不堕幽冥,不入轮回。此偶须由至亲之人以心头血饲之七七四十九日,偶成之日,魂魄归位,偶身即与活人无异,能哭能笑,能食能眠,惟不能见日光,见之则形销骨毁,魂飞魄散。</p><p> 然此术大逆天道,行此术者必遭反噬。偶成之日,饲偶之人须以自身阳寿为代价,与偶共生共死。偶存则人在,偶亡则人亡,反之亦然。且偶之魂魄并非亡婴本魂,乃是以饲者精血所化之新魂,其性阴鸷,其心难测,日久必生异变。故民间有谚:‘替身偶,替身偶,替了生死替不了走。你不走,它不走,你一走,它就走。’”</p><p> 沈薇读完这段话,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p><p> 替身偶。替了生死替不了走。你不走,它不走,你一走,它就走。</p><p> 祖母一直在等那个孩子回来。她用精血喂养了那个人偶,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了它,和它共生共死了五十一年。她活着的时候,人偶被锁在木箱里,被关在东厢房里,被束缚在那些禁忌和仪式之中。但她一死,束缚就断了。</p><p> 它走了。</p><p> 它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从木箱里爬了出来,从一个被封印了几十年的容器里挣脱了出来。它回到了老宅,回到了沈薇的车里,回到了那个太师椅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p><p> 沈薇猛地想起那个帖子里的另一句话:“偶成之日,魂魄归位,偶身即与活人无异。”她今天抱起人偶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和脉动。那个人偶正在活过来,或者说,正在变成一个人。它从一个僵硬的陶瓷玩偶,变成了一个有体温、有心跳、会呼吸的东西。这个过程也许是缓慢的,但方向是明确的,不可逆转的。</p><p>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做点什么。</p><p> 沈薇再次来到了东厢房。这一次她带了一把剪刀和一盒火柴。她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但她必须要试一试。如果那个人偶真的在“活过来”,那她就必须在它完全活过来之前,把它毁掉。</p><p> 东厢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推开门,走到摇篮前——</p><p> 摇篮是空的。</p><p> 婴儿人偶不见了,布娃娃也不见了。褥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沈薇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褥子还是温热的,带着人体的温度。</p><p>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响。</p><p> 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从堂屋的方向传来。沈薇攥紧了剪刀,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光线昏暗,太阳已经偏西了,只有几缕斜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p><p> 祖母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沈薇注意到,照片的玻璃框上有一个手印——一个极小的手印,只有婴儿的手掌大小,五指张开,像是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手印的位置正好在祖母的脸上,盖住了她的左半边面孔。</p><p> 那个手印是湿的。</p><p> 沈薇顺着地上若有若无的湿痕,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楼梯。那些湿痕很浅,在木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足迹——不是人类的足迹,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迹。</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是沈薇小时候住过的,一个是客房,还有一个是祖母晚年居住的卧室。沈薇跟着那些湿痕上了楼,湿痕在祖母的卧室门前消失了。</p><p> 门是开着的。</p><p> 沈薇站在门口,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p><p> 祖母的床还是她生前睡过的那张老式木床,雕花的床框上挂着已经褪色的蚊帐。蚊帐放下来了,半透明的纱布把里面的情形遮得影影绰绰。但沈薇能清楚地看到,蚊帐里面多了一个人。</p><p>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正躺在祖母生前睡过的位置上。它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截细小的后颈。后颈上覆盖着乌黑的胎发,胎发下面隐约可以看到那个木塞的轮廓。它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襁褓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p><p> 它像是在睡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p><p> 沈薇握紧了剪刀,一步,一步,向那张床走去。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的心异常地冷静。她知道她必须做这件事,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偶的存在对祖母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慰藉,而是一个诅咒。祖母花了五十一年来承受这个诅咒,现在轮到她了。</p><p> 她掀开蚊帐。</p><p> 那个人偶缓缓地转过了身。</p><p> 这一次,它的眼睛是睁开的。</p><p>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倒影,没有光泽,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沈薇在那片黑色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祖母年轻时的脸,看到了一个没有眼珠的婴儿,看到了东厢房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看到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长大的东西。</p><p> 她看到了一场持续了五十一年的葬礼。</p><p>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p><p> 那是一个字。</p><p> “妈。”</p><p> 沈薇的剪刀掉在了地上。</p><p> 她站在蚊帐里,站在那个人偶面前,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她低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倒影——是她的脸,完整而清晰,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p><p> 她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抱起了那个人偶。</p><p> 它比之前更重了,也更有温度了。它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沈薇的掌心,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在扑动翅膀。它的手臂从襁褓里伸了出来,那五根极小的、瓷器般洁白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沈薇的脸颊。</p><p> 那触感冰凉光滑,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p><p>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老宅,淹没了堂屋,淹没了楼梯,淹没了这间卧室。沈薇抱着那个人偶,站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听到了一个声音。</p><p> 那个声音从人偶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它说的不是任何语言,但它传达的信息清晰得可怕——那是一种满足,一种终于被接受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p><p> 沈薇闭上了眼睛。</p><p>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甩不掉它了。</p><p> 四、血引</p><p> 那一夜沈薇没有离开老宅。</p><p>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走不了。每次她试图迈出老宅的大门,怀里的人偶就会发出那种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然后她的双腿就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最后一次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但那个人偶只是轻轻地扭了一下身体,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回去,踉跄着退回了堂屋。</p><p> 她被困住了。</p><p> 不是被锁住,不是被挡住,而是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困在了这座老宅里。那个人偶不想让她走,或者说,那个人偶想让她留在这里,和它在一起。</p><p> 沈薇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夜,怀里始终抱着那个人偶。不是她不想放下它,而是每次她试图把它放在旁边,它就会发出那种声音,然后她就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得不重新把它抱回来。到后来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机械地抱着它,感受着它越来越明显的体温和越来越稳定的心跳。</p><p> 天亮的时候,沈薇做了一个决定。</p><p> 她要弄清楚这个人偶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相信祖母会无缘无故地留下这样一个东西,也不相信这个东西会无缘无故地找上她。一定有一条线索,一个答案,藏在老宅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去发现。</p><p> 她把那个人偶放在了太师椅上——这次她放得很顺利,人偶没有再发出那种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沈薇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向了东厢房。</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昨天她只是在东厢房匆匆看了一眼,就被那个摇篮和那张照片吸引住了注意力,没有仔细搜查整个房间。现在她要翻遍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件东西。</p><p> 东厢房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丝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细的光线。沈薇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炽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看到的东西比她昨天看到的要多得多。</p><p>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老式的柜子,漆面已经斑驳,柜门虚掩着。沈薇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到了一整排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连体衣,手工编织的毛线袜,绣着花样的围兜,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得一丝不苟。衣服的颜色多是粉红和浅黄,面料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浓烈的樟脑气味。</p><p> 这些衣服的尺寸,和那个人偶的体型完全吻合。</p><p> 柜子的最底层,压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已经卷边,边角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沈薇抽出一本翻开,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看到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是祖母的字。</p><p> 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写这么多字。</p><p> “民国六十二年,三月十七。今日请了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说招弟的面相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抱着她给刘师傅看,刘师傅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问我这个孩子是不是……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肯给招弟开脸,匆匆走了。我不明白,招弟有什么不好?她长得这么好看,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p><p> 沈薇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民国六十二年,就是一九七三年,祖母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那个畸形的死胎才刚刚被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来不久。但日记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死产、畸形、痛苦的字眼,只有“招弟”,只有那个“长得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的招弟。</p><p> 祖母的笔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躁。</p><p> “四月廿二。我按照刘师傅说的办法,取了中指血,点在招弟的眉间。她的脸色变红润了,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刘师傅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招弟就能睁开眼睛看我。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等,从来没有这么等过什么。”</p><p> “五月初九。招弟今天动了一下。我正在给她换衣服,她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把她摔了。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再也没有动过。但我没有看错,她真的动了。刘师傅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她的魂正在聚拢。我问他,她的魂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回答。”</p><p> “六月初一。四十九天到了。今天一早我就把招弟从箱子里抱出来,等着她睁眼。等了一整天,她都没有睁眼。我以为是哪里做错了,翻来覆去地检查,忽然发现她的眉间有一点红,像针尖那么大。我用手指去擦,擦不掉。那是我之前点的血,它渗进去了,像一颗痣一样长在了她的皮肤里。”</p><p> “她始终没有睁眼。”</p><p>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粘连在装订线处的纸茬。沈薇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下一页的日期已经跳到了三个月后。</p><p> “九月初七。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刘师傅说的不对,他不该告诉我这个办法。现在招弟已经不是原来的招弟了,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今天说话了,叫了我一声‘娘’。那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我吓得跑出了房间,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敢回去。她还在原地坐着,和之前一模一样,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p><p> “十月十三。今天是我生日,没有人记得。我坐在堂屋里,忽然听到东厢房传来声音。我走过去看,招弟从摇篮里坐起来了。她真的坐起来了,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娘,抱抱。’”</p><p> 沈薇合上了笔记本。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祖母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种在绝望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再也不肯放手的执念。一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孩子“回来”,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可以相信任何事情,可以把自己和一个人偶捆绑在一起,度过五十一年。</p><p> 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继续在东厢房搜索。在柜子的最深处,她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生了锈,盖子很难打开。她用力撬了几下,盖子终于弹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p><p> 一束胎发,用红绳扎着,已经干枯发脆,像一小把枯草。</p><p> 几片指甲,同样用红纸包着,纸已经泛黄,指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p><p> 一张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生辰八字,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沈薇不懂这些,但她注意到那个生辰八字对应的年份,比她的父亲出生还要早几年。</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还有一样东西,让沈薇的瞳孔猛地一缩。</p><p> 那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比之前那张黑白照片新得多,大概是九十年代左右拍的。照片里是祖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人偶——不,不是人偶,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正咧着嘴笑。</p><p> 沈薇盯着那个婴儿的脸看了很久。</p><p> 那个婴儿是她。</p><p> 她认得那张脸,小时候的照片里她见过无数次。那是她大约半岁时拍的,被祖母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抱任何孩子的照片,更没有见过祖母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品的表情,不是慈爱,而是恐惧。祖母害怕失去手里的这个孩子,害怕到连笑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p><p>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薇薇,半岁。”</p><p> 沈薇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照片的背景里,太师椅的旁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很小,大约只有婴儿的大小,就站在祖母的椅子旁边,像是另一个孩子。但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对,它的头太大了,身体太小了,像是一个比例失调的玩偶。</p><p> 不,那不是什么影子。那就是那个人偶。</p><p> 沈薇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偶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年。祖母在抱着她拍照的时候,那个人偶就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满足的姐姐,在看着她。</p><p> 她在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p><p> 沈薇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忽然照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p><p> 在柜子后面的墙壁上,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字迹和祖母娟秀的笔迹完全不同,更像是小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的。沈薇凑过去辨认,辨认了很久,才读出了那几个字。</p><p> “娘,我不够好吗?”</p><p> 沈薇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的困惑。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活人,但它真实得像是就在耳边。</p><p>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东厢房。</p><p> 堂屋里,太师椅上空空荡荡。</p><p> 那个人偶不见了。</p><p> 沈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人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留任何痕迹。她甚至趴到地上看了太师椅的底下,只有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p><p>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响。</p><p> 那声轻响来自楼上,祖母的卧室。</p><p> 沈薇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楼梯的木板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和昨晚一样。</p><p> 蚊帐是放下来的。</p><p> 透过半透明的纱布,她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人偶。它躺在昨天那个位置,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和昨晚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它的身边多了一样东西——那个粗制的布娃娃,被它抱在了怀里,像是一个孩子抱着自己的玩具。</p><p> 沈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个人偶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并不恐怖,甚至有些可怜。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一个被赋予了生命却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存在。祖母爱的是那个死去的婴儿,是“招弟”,不是这个人偶本身。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身,一个永远在扮演别人、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的可怜虫。</p><p> 但它的委屈和渴望是真实的。它想被抱,想被爱,想知道自己“够不够好”。这些情感无论来自魂魄还是来自精血,无论来自人类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到足以让一个陶瓷人偶长出体温和心跳。</p><p> 沈薇伸出手,掀开了蚊帐。</p><p> 那个人偶转过身来。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沈薇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这一次,倒影里的她没有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表情。</p><p>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又发出了那个声音。</p><p> “妈。”</p><p> 这一次沈薇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不同。它不是在叫她,它叫的是祖母。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但恰恰是这种空洞让沈薇感到了最深层的恐惧——那不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而是一个程序在执行一个指令,一个被写入底层代码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它叫她“妈”,不是因为它把她当成了母亲,而是因为它必须叫某个人“妈”。祖母不在了,它就找上了她。</p><p> 它会一直叫下去,一直找下去,直到有一个人永远地抱住它,再也放不开。</p><p> 沈薇转身跑下了楼梯。</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她跑出了堂屋,跑过了院子,跑到了老宅的大门前。这一次她的双腿没有发沉,她的身体没有被拽住,她顺利地推开了门,踏出了门槛,站在了老宅外面的街道上。</p><p>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末微凉的湿意。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孩子在远处嬉闹。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生机勃勃。</p><p>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到了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一个人偶正站在那里,面朝窗外,用它那双没有倒影的漆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p><p> 它的嘴唇在动。</p><p> 它在说一个字。</p><p> “妈。”</p><p> 沈薇站直了身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p><p> 但她知道,那个人偶还在看着她的背影。它会一直看着,一直等着,一直叫那个字,直到她回来。</p><p> 五、旧影</p><p> 沈薇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p><p>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很久,吃了一碗泡面,喝了两罐咖啡。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日记和照片里的信息,更需要时间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空洞的声音,那行刻在墙壁上的字——“娘,我不够好吗?”</p><p> 她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了自己的公寓。</p><p>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老宅里的甜腥味,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气味——饭菜的香味。厨房的灯亮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油花在热锅里滋滋作响的声响。</p><p> 沈薇愣住了。</p><p> 她小心翼翼地向厨房走去,转过墙角,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p><p> 陈屿站在灶台前,围着她的碎花围裙,正在翻炒着什么。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做好的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p><p> “回来了?”陈屿头也没回,“饿了吧?马上就好。”</p><p> 沈薇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陈屿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很自然,甚至连翻炒菜时微微耸起的肩膀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不对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p> “陈屿。”她叫了一声。</p><p> “嗯?”</p><p>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p><p> “上午就过来了。”陈屿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你电话打不通,我有点担心,就自己过来了。你的钥匙还在门卫那里,我拿了进来的。”</p><p> 他的笑容温暖而自然,和他平时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但沈薇注意到他围裙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番茄酱,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一点红看了几秒钟,陈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毛巾擦了擦,那点红色便消失了。</p><p> “走吧,吃饭。”陈屿端着菜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那吻的温度是正常的,不凉不热,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亲吻。</p><p> 但沈薇的身体僵住了。</p><p> 因为在那枚吻落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不是陈屿惯用的那款古龙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更甜更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气味。那气味转瞬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但沈薇的鼻腔记住了它,就像她的指尖记住了那个人偶的温度一样。</p><p>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陈屿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说他今天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说他的公司下周有个团建,说他们好久没出去旅行了,要不要找个周末去周边转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语调是对的,措辞是对的,甚至连讲到好笑处微微眯眼的习惯性动作都是对的。</p><p> 但沈薇越听越觉得冷。</p><p>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一种东西会模仿人类,它会学习你的声音,模仿你的动作,复制你的记忆,但它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东西背后的情感。它会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它会说话,但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机械地、完美地、令人毛骨悚然地重复着一切,像一个被拨动了发条的人偶。</p><p> 人偶。</p><p>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沈薇猛地放下了筷子。</p><p> “怎么了?”陈屿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p><p> “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p><p>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个红绳编的手链,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上面串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p><p> “这个?”陈屿摸了摸那个手链,微微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戴上的吧。”</p><p> 他不记得了。一个正常人不会不记得自己手腕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链,除非那个手链不是他自己戴上去的。沈薇盯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珠子——那是一滴血,一滴被某种方式凝固、固化、变成了固体形态的血。它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颗没有切割过的红宝石,但比任何宝石都要让人感到不安。</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摘下来。”沈薇说。</p><p> 陈屿愣了一下,伸手去摘那个手链。红绳打的是一个死结,他用指甲抠了几下,结纹丝不动。他加大了力气,红绳勒进了他的皮肤,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红痕,但那个结依然紧紧的,像是长在了他的肉里。</p><p> “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摘不下来了。”</p><p> 沈薇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看那个手链。她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而在那个漩涡的中心,她看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东西,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p><p> 那是一张脸。</p><p> 一张婴儿的脸。</p><p> 沈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她后退了两步,和陈屿拉开了距离。陈屿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汗毛倒竖的东西。</p><p> 那是一种了然的、洞悉一切的微笑。</p><p> 那个微笑只在陈屿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张关切的、困惑的、属于她男友的脸。但沈薇已经看到了,她不可能假装自己没有看到。</p><p> 那张脸在微笑的时候,不是陈屿在微笑。是别的东西在通过陈屿的脸在微笑,那个人偶在微笑。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一个新的替身,一个新的可以依附和操控的对象。</p><p> 它不再满足于待在那个陶瓷壳子里了。</p><p> “沈薇,你怎么了?”陈屿站起来,向她伸出手,“你脸色好差。”</p><p> 沈薇没有接那只手。她盯着陈屿的眼睛,那双她熟悉了三年的棕色眼睛,此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在嘶吼,在拼命地告诉她——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陈屿了。或者说,不只是陈屿了。有另一个东西住进了他的身体里,正在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脸微笑,用他的手朝她伸过来。</p><p> “陈屿,”沈薇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是不是在东厢房里待过?”</p><p>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薇注意到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道暗影。</p><p> “东厢房?”他说,“那是哪里?”</p><p> “我祖母老宅里的东厢房。”沈薇说,“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去过老宅,你从我的车上拿走了那个人偶,你把它放在了我的驾驶座上。然后你去了哪里?你是不是进了东厢房?”</p><p> 陈屿沉默了。他放下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空白,而是一种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写入任何内容的空间。</p><p> 那种空白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陈屿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表情,那是困惑,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困惑。</p><p> “我昨天……去了老宅?”他慢慢地说,“我记得我给你打了电话,然后……然后……”</p><p>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走了,什么都抓不住。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摘不掉的红绳手链,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p><p>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沈薇,这是什么?我不记得这个东西,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戴过它。我连昨天是怎么过的都不太记得了,我……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叫我,一直在叫我……”</p><p> “叫什么?”沈薇追问。</p><p> 陈屿张了张嘴,那个字已经挂在了嘴边,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音节。</p><p> “妈。”</p><p> 沈薇闭上了眼睛。</p><p> 她早该想到的。从陈屿出现在她的公寓、用她的锅铲炒她爱吃的菜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想到的。那个人偶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老宅,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不能再待在陶瓷壳子里了,因为那个壳子已经装不下它了。它长大了,或者说,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从一个人偶变成一个人,从一个容器变成一个占据者。</p><p> 它先占据了祖母,用五十一年的时间吸干了祖母的阳寿和精血。祖母死了,它就找上了她——沈薇,祖母的孙女,那个在照片里被祖母抱在怀里的婴儿,那个和它一样曾经被祖母注视过的孩子。</p><p> 但沈薇没有让它进来。她把它留在了老宅,一个人逃了出来。所以它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个更容易进入的容器。</p><p> 陈屿。那个在电话里听到了它的声音、看到了它的眼睛、触碰过它的身体的人。那个替她把它放在驾驶座上、替她把它带回老宅、替她打开东厢房的门的人。</p><p> 那个人偶一直都很有耐心。它等了祖母五十一年,它不在乎多等几天。它可以模仿陈屿,可以扮演陈屿,可以用陈屿的身体和声音来做一件事——叫她“妈”。</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沈薇睁开眼,看着陈屿。他的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他的左手腕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正在微微发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p><p> “陈屿,”沈薇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燃烧,“你听我说。你必须把那个手链摘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p><p> 陈屿点了点头,用右手拼命地去扯那个红绳。红绳勒进了他的皮肉,手腕上渗出了血珠,但绳子纹丝不动。沈薇去厨房拿了剪刀,试图剪断那根红绳,但剪刀刃卡在绳子上,怎么都剪不下去。那根细细的红绳像是变成了钢丝,坚硬得不可思议。</p><p> 陈屿的左手腕开始发烫。不是轻微的热,而是灼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燃烧。沈薇看到他手腕上的皮肤开始变红,起泡,像是被火焰舔过一样。但红绳和那颗珠子纹丝不动,珠子甚至变得更亮了,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正在从内部发出光来。</p><p> 陈屿疼得弯下了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沈薇扔下剪刀,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可怕的变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只能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p><p> 然后,一切忽然停止了。</p><p> 陈屿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薇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红绳还在,珠子还在,但手腕上的烫伤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像是从未被灼烧过。</p><p> 他抬起头看着沈薇,微微一笑。</p><p> 那个笑容让沈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p><p> 因为那不是陈屿的笑容。那是祖母的笑容。那个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年轻的祖母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种少女的娇羞和母亲的自豪。那是祖母在抱着“招弟”拍照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才会露出的笑容。</p><p> “别怕。”陈屿说,但声音不是陈屿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p><p> 那是祖母的声音。</p><p> “她只是想看看你。”陈屿说,祖母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一个腹语者在表演,“她想了几十年了。”</p><p> 沈薇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她贴在墙上,看着面前这个既像陈屿又不像陈屿的人,大脑一片空白。</p><p> “谁?”她听到自己问,“谁想了几十年?”</p><p> 陈屿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既像陈屿又像祖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伸出手,指向沈薇身后的方向。</p><p> 沈薇猛地转过头。</p><p> 客厅的角落里,那口紫檀色的小木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箱盖是开着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p><p> 但沈薇知道,它就在某个地方。它一直都在。它从来没有离开过。</p><p> 六、供奉</p><p> 那天晚上沈薇没有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思考,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远离陈屿——不,远离那个住在陈屿身体里的东西。</p><p> 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沈薇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她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找到一条清晰的逻辑线。但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p><p> 她想起了那些日记。祖母在一九七三年请了一个“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发现人偶不对劲,不肯继续做下去,但祖母还是按照他说的办法,用自己的中指血喂养了那个人偶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人偶没有睁眼,但后来它动了,说话了,叫了“娘”。</p><p> 那个刘师傅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教给祖母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祖母在日记里提到“刘师傅说的不对”,她发现了什么不对?日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记录了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内容?</p><p>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沈薇的脑子里,让她无法入眠。她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一切与“刘师傅”“替身偶”“招魂”相关的信息。但网上的信息零散而混乱,真假难辨,没有一条能给她确切的答案。</p><p>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p><p> 姑姑。</p><p> 沈薇的姑姑沈玉兰,祖母唯一的女儿,比她父亲大了十几岁,远嫁外省,多年来很少回来。沈薇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每次姑姑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但祖母对姑姑的态度很奇怪——不是冷淡,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客气,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p><p> 如果那个人偶是一九七三年制作的,那么姑姑当时已经十几岁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p><p> 沈薇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通了父亲给她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了,那端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喂?”</p><p> “姑姑,我是沈薇。”</p><p>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玉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薇薇?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p><p> 沈薇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问:“姑姑,你知道‘招弟’吗?”</p><p> 电话那端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沈薇以为信号断了。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那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p><p> “你祖母告诉你的?”沈玉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怕被什么人听到。</p><p> “不是,”沈薇说,“我在祖母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个人偶,还有照片和日记。那个人偶……”</p><p> “扔掉它。”沈玉兰打断了她,语速忽然变快了,“薇薇,听姑姑的话,现在就扔掉它。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管它是什么,扔掉它,烧掉它,把它丢到河里,丢到海里去,随便你怎么处理,但不要再碰它,不要再——”</p><p> “姑姑,”沈薇打断了她,“它回来了。”</p><p>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像是沈玉兰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沈玉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p><p> “你看到它了?”</p><p> “看到了。”</p><p> “它睁眼了?”</p><p> “睁了。”</p><p> “它叫你了吗?”</p><p> 沈薇闭上眼睛:“叫了。”</p><p>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沈玉兰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p><p> “我以为它会随着你祖母一起走的。我以为它只认你祖母一个人,你祖母不在了,它就散了。但我错了,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它不会散,它只会找下一个人。它找到了你。”</p><p> “姑姑,它到底是什么?”</p><p>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沈薇听到沈玉兰在那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水壶碰撞杯子的声音在深夜的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p><p> “你祖母这辈子只求过我两件事,”沈玉兰终于开口了,“第一件,让我不要告诉你父亲关于东厢房的事。你父亲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你祖母不想让他知道。第二件,让我在她死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回老宅。”</p><p> “她没有告诉过我那个人偶的事,”沈玉兰继续说,“但我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我不可能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东西……它在老宅里生活了几十年,像一个人一样生活。它吃饭,虽然它吃不了多少,只是把食物含在嘴里,过一会儿又吐出来。它睡觉,就睡在东厢房的摇篮里。它还会哭,有时候半夜里,整个老宅都能听到它的哭声,像猫叫一样,细声细气的,但听得人心里发毛。”</p><p> “你祖母对它……”沈玉兰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祖母对它很好。她给它做衣服,给它洗澡,给它梳头,每天跟它说话,叫它‘招弟’,就像它是真的一样。但我知道它不是真的,你祖母也知道它不是真的。她只是在假装,假装自己有一个女儿,假装那个女儿还活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p> “可是它越来越像真的了。它的皮肤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有弹性,不像陶瓷,倒像是……倒像是真的皮肤。它的头发会长,剪了还会长出来。它的身体会变重,不是那种均匀的变重,而是像真的人一样,一天一天地长,一点一点地变大。你祖母每年都要给它重新做襁褓,因为原来的襁褓会变小,会穿不上。”</p><p> “它也会变老吗?”沈薇问。</p><p> “不会。”沈玉兰的声音变得很涩,“它不会老。它只是会长大,长到大约三岁的样子就再也不长了。它的脸永远都是那个样子,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像是一个在睡觉的孩子。但你看着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它其实没有在睡觉,它只是在假装睡觉。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听得见,只是不愿意睁眼。”</p><p> “你祖母曾经想过要毁了它。”</p><p> 沈薇的呼吸一窒。</p><p> “那是我出嫁前的事,”沈玉兰说,“有一天你祖母忽然跟我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东西对她说了一句话。你祖母没有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但她说完之后就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祖母哭,从来都没有。她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但那一次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p><p> “第二天,她找了一把斧头,去了东厢房。我站在院子里等她,等了很久,她没有出来。我进去看的时候,她坐在地上,斧头扔在一边,那个人偶还好好地躺在摇篮里。你祖母看到我,只说了一句话。”</p><p> “她说什么?”</p><p> 沈玉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我下不了手。它是我的女儿。’”</p><p> 沈薇的眼眶忽然湿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流泪,为那个从未存在过的“招弟”,为那个被困在陶瓷壳子里的东西,还是为那个独自承受了一切、从未向任何人求助过的祖母。</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后来呢?”</p><p> “后来你出生了。”沈玉兰说,“你出生之后,你祖母变了。她以前从来不离开老宅,但你出生之后,她破天荒地去了城里,去医院看你。她抱着你的那张照片你应该看到了吧?那张照片是我拍的。我那时候正好回去看她,她说要去城里看孙女,我开车送她去的。在医院里,她抱着你,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不说。我以为她是在高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害怕。”</p><p> “怕什么?”</p><p> “怕那个人偶会注意到你。”</p><p> 沈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p><p> “你祖母跟我说过一句话,”沈玉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她说,‘招弟看到薇薇了。’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解释。但那天晚上我们回到老宅,东厢房的门是开着的。你祖母走之前明明锁了门,但我们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摇篮里的褥子被翻动过,像是有谁在里面躺过。”</p><p> “从那以后,你祖母再也没有去城里看过你。不是她不想去,是她不敢去。她怕自己去了,那个人偶会跟过去。她怕那个人偶会看到你,会注意到你,会……”</p><p> 沈玉兰没有说完。</p><p> 但沈薇知道她想说什么。</p><p> 会找上她。</p><p> “姑姑,”沈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见过那个人偶睁眼吗?”</p><p>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沈薇以为沈玉兰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问题,那端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回答。</p><p> “见过。”</p><p> “什么时候?”</p><p> “你祖母葬礼那天。”</p><p> 沈薇的瞳孔猛地一缩。</p><p> “葬礼那天我回去了,”沈玉兰说,“我知道你祖母不让我回去,但我不能不回去。她是我的母亲。我走进老宅的时候,东厢房的门是锁着的,和你祖母生前一样。但葬礼结束之后,我站在院子里,忽然听到东厢房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哭声,也不是叫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爬。”</p><p> “我走过去,东厢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摇篮是空的。我正要转身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大人的笑,也不是孩子的笑,而是一种……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笑过的东西,第一次学会了笑。”</p><p> “我转过身,它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步远。”</p><p>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p><p> 沈薇屏住了呼吸。</p><p> “那双眼睛……”沈玉兰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那双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像两盏灯,像两团火,像两个正在流血的小洞。它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一遍,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全都被它看到了。”</p><p> “它没有叫我。它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等我回过神来,东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锁得好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p> “那天晚上我就离开了老宅。我跟你祖母承诺过,她死后不会回去,我本来就不该回去的。”</p><p> 沈玉兰的声音到这里就停了。沈薇听到她在电话那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秘密吐了出来。</p><p> “薇薇,”沈玉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祖母花了五十一年都没能摆脱它,你不可能比她做得更好。”</p><p> “那我能怎么办?”沈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p><p> 沈玉兰沉默了很久。</p><p> “去找刘师傅。”她说,“他还活着。”</p><p> 沈薇愣住了:“什么?那个刘师傅?一九七三年教祖母做人偶的那个刘师傅?他怎么可能还活着?”</p><p>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他还活着。”沈玉兰说,“你祖母在世的时候,每隔几年就会去找他一次。她不告诉我找他做什么,但每次回来,她的脸色都会很难看,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最后一次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那时候你祖母已经七十多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她还是自己坐车去了。回来之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刘师傅说了,他欠我的,他一定会还。’”</p><p> “刘师傅住在哪里?”</p><p> “我没有去过,但我听你祖母提过一个地方。在城北的山里,有一个叫‘响水沟’的村子。刘师傅就住在那里。”</p><p> 沈薇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地名。响水沟。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p><p> “姑姑,谢谢你。”</p><p> “薇薇,”沈玉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你去找刘师傅,但不要带那个人偶去。千万不要。你祖母说过,那个人偶不能离开老宅太久,离开了就会……”</p><p> “就会怎样?”</p><p>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沈薇喂了几声,那端的杂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啸叫。</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然后电话断了。</p><p> 沈薇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她连续打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是响了十几声之后转入语音信箱。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消息显示已发送,但始终没有变成“已读”。</p><p> 她坐在酒店床上,握着手机,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p><p> 不是因为她找不到刘师傅,不是因为陈屿被那个东西占据了,不是因为那个人偶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而是因为——在她和沈玉兰通话的最后几秒钟,在那些杂音和啸叫的掩盖下,她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p><p> 那是一个婴儿的笑声。</p><p> 清脆的,天真的,像是有人在逗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把它逗得咯咯直笑。那个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从沈玉兰那边传来,从那个此刻应该空无一人的老宅里传来。</p><p> 它一直在听。</p><p> 它一直都在。</p><p> 七、寻人</p><p> 沈薇一夜没睡。</p><p> 天刚蒙蒙亮,她就退了房,去租车公司租了一辆越野车,把导航的目的地设为“响水沟”。导航上显示那个地方在城北两百多公里的深山里,没有具体的街道地址,只有一个大致的坐标范围。沈薇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标记,心里沉了一下,但还是踩下了油门。</p><p> 出发之前,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找一个人,很快就会回来。你不要回老宅,不要碰那个人偶,不要接任何你不认识的电话。等我回来。”</p><p>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送达。但陈屿没有回复。</p><p> 沈薇咬着嘴唇,又发了一条:“陈屿,如果你看到了这条消息,回我一个字就行。”</p><p> 依然没有回复。</p><p> 她没有时间再等了。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p><p>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导航上的预计时间从三个小时变成了四个小时,又变成了五个小时。沈薇开得很快,但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p><p>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驶入了一条连柏油都没有的土路。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几乎把天空遮住了,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前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p>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但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沈薇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时不时瞟一眼屏幕上的蓝点。蓝点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缓慢移动,像一只蚂蚁在一张复杂的地图上爬行。</p><p> 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路忽然变宽了,路边出现了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响水沟。</p><p> 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但三个字还能辨认。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路边,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插在那里的,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p><p> 沈薇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林深处慢慢地、安静地分解着。</p><p> 她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p><p> 那是一个小到几乎不能称之为村子的地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零星散落着十几座老旧的土坯房,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人住了,屋顶塌陷,墙壁开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只有最里面的一座房子看起来还有人生活的痕迹——屋顶的瓦片是完整的,门前的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p><p> 沈薇走过去,站在那座房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p><p> 没有人应门。</p><p> 她又敲了几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木门在她的敲击下微微颤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p><p>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p><p> 他比沈薇想象的要老得多。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一块被太阳和岁月反复炙烤过的树皮,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暗色的斑点。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珠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得了白内障。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牙齿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又黄又歪,像一排即将倒塌的墓碑。</p><p> 但沈薇注意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p><p>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一台生锈的老收音机在播放。</p><p> “您是刘师傅吗?”沈薇问。</p><p> 老人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沈薇一番,浑浊的眼珠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向屋里走去,留下门大敞着。</p><p> 沈薇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跟了进去。</p><p>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那一点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沈薇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了屋内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神龛,上面供着几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燃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微微跳动,散发出一种沈薇闻过很多次的气味。</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甜腥的,陈旧的,像是血和草木灰混合的气息。</p><p> 那个人偶身上的气味,和这里的气味一模一样。</p><p> “你是沈家的人。”老人忽然开口了。他坐在八仙桌旁的竹椅上,没有看沈薇,而是盯着神龛上那盏油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p><p> “我是沈薇,沈——”沈薇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该说祖母的名字。她和祖母的关系一直很疏远,以至于她甚至不确定祖母的全名是什么。她顿了顿,“我是沈老太太的孙女。”</p><p> “我知道。”老人说,“你长得像她。”</p><p> 沈薇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人说过她长得像祖母。事实上,她对祖母年轻时的长相一无所知。但现在,在这个幽暗的、弥漫着甜腥气味的房间里,面对一个至少七八十岁的老人,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跨越时空的连接感。</p><p> “刘师傅,”沈薇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我祖母做的那个替身偶,关于‘招弟’,关于那个人偶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知道真相。”</p><p> 老人沉默了很久。沈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再问一遍,他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的声音。</p><p>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他问。</p><p> 沈薇摇了摇头。</p><p> “一百零三。”老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活了一百零三年,多出来的这几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借的。你祖母不知道,她以为是我教她做替身偶,是我害了她。不是的。是她先来找我的,是她求我的。我告诉过她,这个法子不能用,用了要遭报应的。她不听。她跪在我面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说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个孩子的命。”</p><p> “那个孩子本来就不能活。”沈薇的声音有些发紧,“它先天畸形,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p><p> 老人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薇。沈薇在那片灰白色的翳后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狡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怜悯。</p><p> “你以为你祖母不知道吗?”老人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生下来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甚至不是一个能活下来的孩子。但她是母亲。母亲不会因为孩子不完美就不爱它。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个孩子不完美,她才更爱它。那种爱不是正常的爱,是扭曲的,是病态的,是会把一个人逼疯的。你祖母疯了吗?没有。但她离疯只差一步,她来找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人气了,像一具行尸走肉。”</p><p> “所以我告诉她了。”</p><p> “告诉她什么?”</p><p>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几颗歪斜的黄牙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说了一个沈薇从未听过的词,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又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语言。沈薇没有听懂,但那个词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她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忽然下降了几度。</p><p> “那是一种古老的法门,”老人说,“不属于任何宗教,不属于任何流派,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来自……”</p><p> 他没有说完。</p><p> “那个法门可以造出一个替身偶,让死去的婴孩的魂魄依附在上面,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但你祖母的孩子……它没有魂魄。先天无脑无眼,魂魄根本就没有入住过那个身体。所以那个偶身上依附的不是她孩子的魂,而是……”</p><p> 老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p><p> “而是什么?”沈薇追问。</p><p> “而是她的执念。”老人说,“她太想让孩子活过来了,太想了,想了几百几千几万遍,那种念头变成了一种力量,一种能改变现实的力量。她的执念灌注到那个偶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变成了一种……一种存在。”</p><p> “它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一种你能在书上查到的东西。它是你祖母用执念造出来的,是你祖母的一部分。你祖母活着的时候,它能存在,是因为你祖母在喂养它。你祖母死了,它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p><p> 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弯下腰,咳得喘不上气。沈薇站起来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捂住了嘴。等他咳完了,沈薇看到那块手帕上多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p><p> “刘师傅——”</p><p> “没事。”老人把手帕塞回怀里,抬起头看着沈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是恐惧。一个活了一百零三年的老人,一个见过无数常人无法想象之事的人,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恐惧。</p><p> “你祖母死的那天晚上,”老人说,“我在这里感觉到了它。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它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这里掠过去,带着一种……”</p><p>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沈薇几乎听不见。</p><p> “带着一种喜悦。”他说,“一种巨大的、可怕的、像太阳一样的喜悦。它在庆祝你祖母的死。”</p><p> 沈薇的后背一阵发凉。</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为什么?”她问,“我祖母是它存在的根基,祖母死了,它应该消失才对,为什么会变得更强大?为什么要庆祝?”</p><p> 老人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在别人做来是一个简单的否定,但在他的身上,却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摇动,缓慢而沉重。</p><p>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有一个猜测。”</p><p> “什么猜测?”</p><p>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神龛。他伸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几下,变亮了一些。在跳跃的火光中,沈薇看到了神龛里供着的那几尊神像——不是她见过的任何神佛,而是三尊面目狰狞的、人形的、张牙舞爪的东西,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的平面,像三面没有镜子的镜框。</p><p> “你祖母来找我的时候,”老人背对着她,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我跟她说得很清楚。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只能用在一个真正死去的婴孩身上。她的孩子没有活过,也没有死过,它处在一种……一种中间的状态,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把那种法门用在一个从未活过的孩子身上,会创造出一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来处,没有归宿,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位置。它会不断地寻找一个位置,不断地寻找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找不到,它就自己造一个。”</p><p> “它造了一个什么?”</p><p> 老人转过身来,火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孔,那半边面孔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地图。</p><p> “它造了一个家。”他说,“它造了一个母亲。它造了一个祖母。它造了你们一家三代人,来当它的家人。”</p><p> 沈薇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炸开了。</p><p> “你祖母活着的时候,它是她的女儿,她一个人的女儿。你祖母死了,它就……它就往前推了一代。它现在是你父亲和姑姑的妹妹,是你祖母的女儿,但他们都太老了,太远了,它够不着。所以它继续往前推,它找到了你。”</p><p> “我不是它的家人。”沈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p><p> “但它是这么认为的。”老人说,“它叫你‘妈’,不是因为它把你当成了你祖母,而是因为它认为你是它的……”</p><p> 他没有说完,但沈薇已经听懂了。</p><p> 她不是它的母亲。她是它的姐妹。那个人偶在祖母活着的时候是祖母的女儿,祖母死了,它就变成了祖母的孙女。它在一代一代地往下走,像一条蛇在蜕皮,像一只寄居蟹在寻找更大的壳。它从祖母身上爬到了她身上,从她身上爬到了——</p><p> 沈薇猛地站了起来。</p><p> “它不能碰陈屿。”她说,“它不是应该在我身上吗?为什么它会去找陈屿?”</p><p>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p><p> “你确定它在你身上吗?”</p><p> 沈薇愣住了。</p><p> 老人向她走近了一步,那只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按在了沈薇的额头上。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沈薇想躲,但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p><p> 老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发出那种她听不懂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和油灯的火苗共振,发出嗡嗡的低鸣。沈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不,不是抽走,是被唤醒。她的四肢百骸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伸展,在睁开眼睛。</p><p>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p><p> 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从她的胸腔里,从她的腹腔里,从她的骨骼和血液里,传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p><p> 那是一个婴儿的笑声。</p><p> 和她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p><p> 沈薇猛地推开了老人的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竹椅。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无损,皮肤白皙,指甲干净,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觉得这双手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了。</p><p> 因为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p><p> 它一直都在。从一开始就在。不是在她发现那个人偶之后才找上她的,而是在那之前,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在她还是一个被祖母抱在怀里的婴儿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它选择了她,或者它一开始就是为她而存在的。祖母做人偶的时候,那个法门里混入的不只是祖母自己的执念,还有别的什么——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气息,一个还没有被怀上的孩子的命运。</p><p> 她的命运。</p><p> “你祖母欠我的,我一定会还。”沈薇忽然想起了沈玉兰转述的那句话。她抬起头看着老人,“刘师傅,你欠我祖母什么?你说你会还,你拿什么还?”</p><p> 老人沉默了。他走回神龛前,从供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褪了色的蓝布包裹着,外面系着一根红绳。他捧着那个布包,转过身来,把它递给了沈薇。</p><p> “这是你祖母的。”他说。</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沈薇接过那个布包,解开红绳,打开蓝布。里面是一束胎发,用红绳扎着,和东厢房铁皮盒子里的那束一模一样,但更粗一些,更黑一些。胎发的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沈薇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看到了上面用墨笔写的字。</p><p> 那是一个生辰八字。</p><p> 不是“招弟”的生辰八字,而是她自己的。</p><p> 沈薇,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和她的身份证上的生日不同,但和她母亲曾经随口提过的“你其实是提前了半个月出来的”完全吻合。</p><p> “你祖母在你出生之前就来找过我,”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求我给你做一件事。她说她欠那个东西一条命,不能让那个东西再欠你的。她说她可以用她剩下的阳寿来换,换你一辈子不被那个东西找到。”</p><p> “你给她做了?”沈薇的声音在发抖。</p><p> “我做了。”老人说,“我用你的胎发和生辰八字做了一个符,藏在你祖母的身体里。你祖母活着一天,那个符就管用一天。那个东西知道你存在,但它找不到你。它只能在你祖母身边等着,等她死了,符就破了,它就找到你了。”</p><p> “所以它不是在祖母死后才找上我的,”沈薇喃喃地说,“它一直在找,只是一直找不到。祖母一死,它就找到了。”</p><p> 老人点了点头。</p><p> “那这个布包里的胎发和生辰八字呢?是我出生时的?”</p><p> “不是。”老人说,“那是你祖母的。她让我在她死后,把她的胎发和生辰八字放在你身上。她说这样可以把它引走,让它去找她,不要来找你。”</p><p> 沈薇攥紧了那个布包,指节泛白。</p><p> “但它没有去找祖母。”她说,“祖母已经死了,它找不到了。它只能来找我。符已经破了,它已经在我身上了,你刚才感觉到了,对不对?那个笑声,从我身体里传出来的笑声,你听到了。”</p><p>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怜悯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p><p> “刘师傅,还有办法吗?”</p><p>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几下,险些熄灭。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亮了起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p><p> “有一个办法。”他说。</p><p> “什么办法?”</p><p>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神龛上的油灯忽然熄灭了。</p><p> 不是被风吹灭的,房间里没有风。不是烧完了,灯里还有油。它就是忽然灭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捻灭了那点火苗。</p><p>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p><p> 沈薇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门外传来的,从外面那条干涸的河床的方向传来的。那是一个婴儿的哭声,细声细气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一样,但比任何猫叫都要让人感到不安。</p><p> 老人猛地站了起来,他那驼了一辈子的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他的嘴里发出那种古老的声音,比之前更大声,更急促,像是在念诵一段咒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p><p> 沈薇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炽的光柱照亮了房间——神龛,八仙桌,竹椅,木板床,一切都在。但老人不在了。</p><p> 他消失了。</p><p>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凭空从那个位置上消失了。地面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气味,只有那个蓝布包还攥在沈薇的手里,证明她刚才和那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见过面,说过话。</p><p> 门外的婴儿哭声停了。</p><p>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是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走过来。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薇的耳朵捕捉到了它,就像她的身体捕捉到了那个一直住在里面的东西一样。</p><p> 她站在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门口。</p><p> 门是开着的。</p><p> 她记得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老人也没有关。门就一直敞开着,敞开着,敞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等待着什么东西从外面走进来。</p><p>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p><p> 沈薇的手电筒照过去,照到了门槛。门槛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站在门槛的另一边,站在光柱的边缘处,站在她能看到和不能看到的世界之间。</p><p> 它看着她。</p><p>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p><p> 沈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她的耳膜上敲鼓。她的手在抖,手机在手心里震颤,手电筒的光柱跟着一起抖,在墙壁上画出无数个晃动的光圈。</p><p>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p><p> 从她的身后传来的,从那个神龛的方向传来的。</p><p> “妈。”</p><p> 沈薇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神龛。那三尊没有五官的神像还在原地,在光柱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但它们的姿势变了。之前它们是站着的,张牙舞爪的,现在它们跪下了,面朝她的方向,像是在朝拜什么。</p><p> 而在它们中间,那个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多了一个东西。</p><p>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面朝下趴在供桌上,后脑勺上覆盖着一层乌黑的胎发。</p><p> 它抬起头来。</p><p>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沈薇的脸。倒影里的她在笑,笑得温柔而慈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样子。</p><p> 但沈薇知道,她没有在笑。</p><p> 她的手电筒灭了。</p><p> 黑暗再次合拢,把她紧紧地裹在中间。她听到了那个婴儿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神龛上,从门口,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同时响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p><p> 她闭上眼睛,攥紧了手里那个蓝布包。</p><p> 蓝布包里,祖母的胎发和生辰八字硌着她的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炭。那点灼痛是她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唯一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东西。</p><p>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