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阴灵缠身
<p>林晚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没有按下去。</p><p>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后颈一阵阵发麻。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不祥的颜色。她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口的数字显示屏一动不动地停在“1”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p><p> 这套房子是她三天前在网上看到的。北城二环边上的老小区,六十五平,月租只要两千三。在这个地段,这个价格简直像是白送。她当时就给中介打了电话,中介说这是房东直租,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就是房东有个小要求——租客必须是单身女性。</p><p> 林晚觉得这要求有点怪,但也没多想。北城的房租早就逼走了无数年轻人,她毕业三年了还跟人合租在五环外,每天通勤三个小时。如果能搬到二环,光是每天多睡的那两个小时就值回票价了。</p><p>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p><p> 门开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等着。</p><p> 开门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缎睡衣,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但五官极其精致,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只是那双眼睛让林晚不太舒服——她看人的方式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瞳孔黑沉沉的,倒映不出任何光。</p><p> “你好,我是来看房的,林晚。”</p><p> 女人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过了两三秒才说:“进来吧。”</p><p> 屋子里比林晚想象的要干净得多。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央摆着的一面穿衣镜,红木边框,镜面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的毛孔。</p><p> “房子是朝南的,采光很好。”女人带着她往里走,“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去年重新装修过的,热水器、空调、洗衣机都有。”</p><p> 林晚一边听一边打量。说实话,这个房子比她看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好。实木地板保养得油亮,墙壁粉刷得雪白,连角落里都没有一丝灰尘。卧室的窗户很大,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得发亮。</p><p> “租金真的只要两千三吗?”林晚忍不住问。</p><p> 女人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真的。”</p><p> “那……那个要求,必须是单身女性,是为什么?”</p><p>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林晚开始觉得不对劲,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女人开口了。</p><p> “我女儿住过这间房。”她说,“她走了以后,房间就一直空着。我不租给情侣,也不租给男的。只想租给像她一样的女孩子。”</p><p> 林晚的心放下来一半。“她去哪儿了?”</p><p>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很远的地方。”</p><p> 这个答案足够模糊,但林晚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她理解。况且两千三的价格让她实在不想再犹豫了。她当天晚上就签了合同,第二天搬了进来。</p><p> 搬进来的第一天,一切都很正常。</p><p> 林晚花了一整个下午收拾东西,把自己的书摆上书架,把衣服挂进衣柜。她在衣柜最里面发现了一个旧的发夹,水钻的那种,小女孩喜欢的款式。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房东,问要不要留,房东回了一个“扔了吧”,没有多余的字。</p><p> 傍晚的时候她洗了个澡,浴室的热水很足,水汽氤氲中她几乎要哼起歌来。三年了,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用排队等厕所,不用听隔壁房间的吵架声,不用在冰箱上贴名字标签。</p><p>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经过客厅那面大镜子,余光扫到一个影子。</p><p>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镜子。</p><p> 镜子里当然只有她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旧T恤和短裤,手里攥着毛巾。林晚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笑自己疑神疑鬼,回房间吹头发去了。</p><p>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响动。所以她没有听到客厅里那声很轻很轻的“咔哒”——那是镜面边缘的红木框,在温度变化时发出的细微开裂声。</p><p> 第一个不对劲的夜晚发生在第四天。</p><p> 林晚那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累得连澡都不想洗,直接倒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p><p> 她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声音了。</p><p> 也许是水管。老房子的水管总是会响。</p><p>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临界点上,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东西倒了的响动,而是一个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着脚在木地板上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停下来,然后又走回来。</p><p> 林晚彻底清醒了。</p><p> 她撑起上半身,心跳得很快。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习惯留门缝通风。从那条缝里看出去,客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脚步声停了。</p><p> 她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最后她告诉自己,是老房子隔音差,楼上楼下有人在走路。但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向床头柜,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光照着她的脸,直到电量从百分之十七掉到百分之六,她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p><p> 第二天早上她检查了客厅,一切都在原位,没有任何东西被碰倒。</p><p> “可能是太累了。”她一边刷牙一边想。</p><p> 但当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卧室窗台上那盆文竹掉在地上,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p><p> 她蹲下来收拾,心里觉得奇怪。窗台很宽,花盆放得很靠里,就算开窗通风也不应该被碰掉。而且她今天出门前明明关了窗户。她捡起碎瓷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白色的地板缝里。</p><p> 她把碎花盆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找创可贴。拉开抽屉的时候,她愣住了——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六个创可贴,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她撕开一个贴上,心想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也没多想。</p><p> 真正让她开始感到恐惧的,是第十一天的晚上。</p><p> 那天是周六,她在家窝了一整天。傍晚洗了澡,正坐在床上看书,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语音电话。她接起来,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挂掉之后随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p><p> 然后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一个声音。</p><p> 她的手机里,微信语音条正在自动播放。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p><p> 她拿起手机,看到聊天界面里多了几条语音消息,发送时间就是刚才通话期间。她明明一直在通话,不可能同时发送语音消息。</p><p> 她点开第一条。</p><p>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呼吸声,接着——是她的声音,在唱一首她从未听过的儿歌,调子慢得像是被拉长了的磁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p><p>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p><p> 声音是她的,但唱歌的方式不是。那种拖长了的、每个字之间停顿很久的方式,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声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p><p>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p><p> 第二条语音更短,只有几秒钟。点开后先是一阵很重的喘息声,然后她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感情。</p><p> “姐姐,你睡在我的床上。”</p><p> 手机从林晚手里滑落,砸在床单上。</p><p> 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绿色的语音条,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她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她想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p><p>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的镜子那边传来一声脆响。</p><p> 林晚猛地转过头,看向卧室门外。客厅里没有开灯,但从卧室透出去的光刚好照到那面镜子的边缘。红木边框在光影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镜面上倒映着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p><p> 什么都没有。</p><p> 她一夜没睡。</p><p> 第二天一早,她给房东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房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p><p> “林小姐,怎么了?”</p><p> “你女儿,”林晚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你女儿叫什么名字?”</p><p>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p><p> “为什么问这个?”</p><p> “你女儿……她是不是……”林晚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不是还在这里?”</p><p> 她以为房东会骂她,或者直接挂电话。但房东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已经失去所有棱角的疲惫。</p><p> “她叫苏念安。”房东说,“如果她还在那里……请你不要怕她。她不会伤害人。”</p><p> “她——”</p><p>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p><p> 电话挂断了。</p><p>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面镜子上。她慢慢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p><p> 镜子里映出的客厅和真实的客厅一模一样,沙发、茶几、墙上的兰花图,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唯一不同的是,镜子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p><p>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别着水钻发夹。她的脸很白,和房东一样的那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镜中世界里的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乖巧得不像是一个孩子。</p><p>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子外面的林晚。</p><p> 林晚的呼吸停止了。</p><p> 她想跑,但脚像是生了根。她想尖叫,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她只能站在那面镜子前,和镜子里的小女孩对视。小女孩的眼睛很大,瞳孔黑沉沉的,和房东一模一样。</p><p> 然后小女孩歪了歪头,开口了。</p><p> 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姐姐,”她说,“你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p><p> 林晚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p><p> 她跑了。</p><p>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套房子的,只记得自己穿着拖鞋冲下楼,在三月还冷的阳光里一直跑到小区门口,蹲在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过的老太太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顾不上在意。</p><p> 她给中介打电话说要退租,中介说合同签了半年,押金不退。她说押金不要了。中介说房东不同意提前解约,让她自己跟房东协商。她又给房东打电话,房东接了,听完她的话之后,只说了一句。</p><p> “她是不是照镜子了?”</p><p>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一紧。</p><p> “你怎么知道?”</p><p> 房东又沉默了很久。</p><p> “念念……她怕镜子。”</p><p> 林晚觉得这话说不通。既然怕镜子,为什么客厅里要摆那么大一面穿衣镜?为什么镜面擦得那么亮?为什么那面镜子正对着卧室的门?</p><p> 她把这些问题问出口,房东的回答让她后背一凉。</p><p> “那面镜子不是我放的。我搬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那套房子是空的。”</p><p> “空的?”</p><p> “空的。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画,没有镜子。什么都没有。”</p><p> 林晚慢慢转过头,看向六楼那个窗户。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套房子的客厅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p><p> 但窗帘是她今早亲手拉开的。</p><p> 那天晚上她不敢回去,在同事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她鼓起勇气回去拿东西,打算把必要的物品收拾了就搬走。她找了同事陪她一起,两个人壮着胆子上楼。</p><p>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门开了,客厅里的景象让同事发出了一声惊呼。</p><p> “你这房子也太值了吧!”同事走进去,东张西望,“这沙发是实木的吧?这镜子也老值钱了。你租金真两千三?”</p><p>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沙发,茶几,青瓷茶具,水墨兰花,红木边框的穿衣镜。每一样东西都在,每一样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同事伸手摸了摸镜框,回头说:“这木头手感真好。”</p><p> 它们不是幻觉。至少现在不是。</p><p> 林晚快步走进卧室,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同事在客厅里转悠,忽然说:“咦,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p><p> 林晚的动作停了。</p><p> “什么照片?”</p><p> “电视柜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同事蹲下去,从电视柜和墙面的缝隙里抽出一张五寸的彩色照片,“是个小女孩,是你吗?”</p><p> 林晚走过去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别着水钻发夹。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冲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p><p>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稚嫩歪斜。</p><p> “念念,七岁生日。”</p><p> 林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p><p>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客厅里那面穿衣镜。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的光斑打在对面墙上。镜子里映出客厅的全景,沙发、茶几、兰花图,以及此刻正站在镜子前面的同事。</p><p> 同事正在低头看手机,浑然不觉。</p><p> 但林晚看到了。</p><p> 她看到镜子里的同事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两条麻花辫,水钻发夹,脸白得像纸。她就站在同事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p><p> 然后小女孩慢慢抬起头。</p><p> 镜子里的她看向镜子外面的林晚,黑色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光。</p><p> 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p><p> 林晚看懂了那个口型。</p><p> “走。”</p><p> 行李箱从林晚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同事吓了一跳,抬头看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p><p> 镜子里的女孩消失了。</p><p> 林晚拽着同事就往外跑,连行李箱都没拿。跑下楼之后,同事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不出来,只是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浑身止不住地发抖。</p><p> 同事陪她坐了很久,最后说帮她找房子,今晚先去她那儿住。林晚点头,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六楼那个窗户。</p><p> 窗帘拉开了。</p><p>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白裙子,麻花辫,一动不动地站在窗玻璃后面,像是贴在玻璃上的一张照片。</p><p> 林晚没有再看第二眼。</p><p> 她住在同事家那几天,每天都做同一个梦。梦里她躺在那个卧室的床上,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全身。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和现实中她习惯留的宽度一模一样。从那条缝里看出去,客厅的镜子正对着她。</p><p> 镜子里有光。</p><p>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镜子自己在发光。那种光是暗绿色的,像夏天夜晚的萤火虫,幽幽地亮着,照亮了镜子前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面对着镜子,背对着卧室的门,正在一下一下地梳头。</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梳得很慢,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耐心。梳完左边辫子,梳右边。梳完右边,又拆开重新梳。一遍,又一遍,又一遍。</p><p> 在梦里,林晚想要移开视线,但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背影。她想喊,但嘴唇像是被缝住了。她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小女孩在镜子前梳头,看着镜子里的绿光照亮小女孩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一片纯黑。</p><p> 梳到第九遍的时候,小女孩停下了。</p><p>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梳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声音。然后她的头开始转动,以一种不应该存在于活物身上的方式——先是向左转了半圈,像是脖子里的骨头被拆掉了几块,然后继续转,继续转,直到整张脸完全朝向背后,正对着卧室的门缝,正对着躺在床上的林晚。</p><p> 她的身体还面朝镜子,但她的脸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林晚。</p><p> 她笑了。</p><p> 嘴角慢慢向两边咧开,越咧越大,越咧越大,一直咧到一个人类嘴角不可能达到的弧度。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一片纯黑,和她瞳孔一样的纯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p><p> 然后她开始往卧室走。</p><p> 身体朝前走,脸朝后笑。一步一步,倒退着靠近卧室的门。</p><p> 林晚在尖叫中醒来,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同事被她吓醒了好几次,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因为每次醒来后的几秒钟内,她都能在卧室的黑暗里看到两点幽幽的绿光——那是镜子反光的颜色,但同事家的卧室里根本没有镜子。</p><p> 第五天,她接到了房东的电话。</p><p> “林小姐,你还有东西在房子里。”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了,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你什么时候来拿?”</p><p> 林晚想说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但房东接着说了一句话。</p><p> “念念让我问你,她能不能留着你的那本书。她说姐姐的书很好看。”</p><p> 林晚的血液像是被抽走了温度。</p><p> 她没有带书去那套房子。她的书都在自己原来的住处,搬过去的那几天她只带了衣服和日用品,一本书都没有带。</p><p> “什么书?”她的声音沙哑。</p><p> “封面上画着一只蓝色蝴蝶的那本。”房东说,“她说放在枕头下面,她每天晚上只读一页,不会弄坏的。”</p><p> 林晚慢慢转过头,看向同事家的书架。她的书都在那里,搬过来那天她把所有书都摆在书架上了。其中有一本,封面是蓝色蝴蝶,那是她大学时候买的一本诗集,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放进过那套房子的枕头下面。</p><p> “我会回去拿。”她听见自己说。</p><p> “今天?”房东问。</p><p> “今天。”</p><p> 挂掉电话之后,她坐了很久。同事去上班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的北城难得有这样好的太阳,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手指冰凉,像是有什么冷的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p><p> 她不是勇敢的人。从小到大,她怕黑,怕打雷,怕恐怖片,连鬼屋都不敢进。但此刻驱使她回去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本书是她的,上面有她的名字,她的笔记,她读过的每一页折过的痕迹。如果那个小女孩真的在读它,那她想知道,小女孩在读哪一页。</p><p> 傍晚六点,她站在了那扇门前。</p><p> 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p><p> 门开了。</p><p> 客厅里的一切都沐浴在夕阳里,沙发、茶几、青瓷茶具、水墨兰花,还有那面穿衣镜。镜子反射着窗外的橙色天光,让整面镜子看起来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琥珀。她走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p><p> 卧室的门关着。她记得上次走的时候是开着的。</p><p>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转动把手,推开门。</p><p> 卧室里很暗。窗帘被拉上了,只有边缘透出一线橙色的光。她的枕头还在床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她离开时不一样——她从不叠被子。枕头下面露出一个白色的角,是书的封面。</p><p> 她走过去,伸手抽出那本书。</p><p> 封面上画着一只蓝色蝴蝶,和她书架上那本一模一样。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是她的笔迹。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用书签,她折角。</p><p> 那一页是一首很短的诗。</p><p> “我住在一面镜子里 春天照见花开 秋天照见花落 你经过的时候 镜子碎了 我掉进你的眼睛里 再也没有出来”</p><p> 诗的最后一行被铅笔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念念,七岁生日”一模一样。</p><p> “找到。”</p><p> 林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合上书,转身就要往外走,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因为客厅里的那面镜子,此刻正对着她。</p><p>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客厅里的光线变成了暗紫色。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沙发和茶几,不再是墙上的兰花图。镜子里映出的是一间病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是房东,但比现在年轻很多。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红肿,紧紧握着床上那只小小的手。</p><p>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p><p> 小女孩穿着病号服,头上已经没有头发了,瘦得像一把柴。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床边的心电图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p><p> 然后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p><p> 仪器发出尖锐的长鸣。女人扑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声音。镜子里的一切都是无声的,像是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p><p> 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p><p> 她的身体还躺在床上,但她已经坐了起来,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别着水钻发夹。她看着趴在床边哭泣的女人,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发,但手指穿过了女人的身体。</p><p>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p><p>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向了镜子外面的林晚。</p><p> 她的嘴唇动了动。</p><p> “姐姐,”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就在这里。让她不要哭。”</p><p> 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p><p>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化。病房消失了,变成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就是这套房子的样子,但没有家具,没有窗帘,墙上什么都没有。小女孩一个人站在空屋中间,四周是光秃秃的白墙。</p><p> 然后家具一件一件地出现。沙发,茶几,青瓷茶具,水墨兰花。每一件都和小女孩的记忆有关——沙发是外婆家的,茶几是客厅里用了二十年的,茶具是妈妈最喜欢的,兰花图是外公画的。它们一件一件地浮现在空屋子里,像是有人在一片一片地拼凑一个家。</p><p> 最后出现的是那面镜子。</p><p> 镜子立在小女孩面前,镜面上映出她的样子。她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镜面。</p><p> 然后她走进去了。</p><p> 不,不是走进去。是镜子像水面一样漾开了涟漪,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从此她住在那面镜子里,等妈妈回来,等了很久很久。妈妈搬走了,留下了空屋子和那面镜子。然后租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待得久。每一个都说房子不干净,每一个都说镜子里有东西。</p><p> 但念念只是想要有人看到她。</p><p> 她不是故意要吓人。她只是在镜子前梳头,她只是在夜里走来走去,她只是拿了姐姐的书想看看,因为她很久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话了。她不是鬼,她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离开镜子的孩子。</p><p>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泪流满面。</p><p> 镜子里的念念站在病房的余晖里,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单纯的困惑。</p><p> “姐姐,你哭了吗?”</p><p> 林晚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p><p> “念念,”她说,“我帮你告诉妈妈。”</p><p> 念念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的恐怖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七岁孩子的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p><p> 镜子里的光开始变亮。不是那种幽幽的绿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像夏天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样子。念念站在那片光里,白裙子上落满了光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正在变成透明的,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在光里。</p><p> “姐姐,”她抬起头,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像可以走了。”</p><p> “你要去哪里?”</p><p> 念念想了想,用她那个年龄的孩子特有的认真表情说:“去一个不用照镜子的地方。”</p><p> 她的身体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淡,白裙子像雾气一样散开,麻花辫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和妈妈一模一样的、黑沉沉的眼睛,在最后一刻亮起了一点光,像是镜面反射的夕阳。</p><p> 然后她就不见了。</p><p> 镜子恢复了正常的反光,映出客厅里的一切,映出站在卧室门口的林晚。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屋子里暗了下来。</p><p>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诗集。她低头看了看翻开的那一页,银杏叶书签还夹在那里,但页边空白处那两个字消失了,只剩下被铅笔划过的、微微凹陷的痕迹。</p><p> 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p><p> 走之前,她站在那面镜子前,伸手摸了摸红木边框。木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过。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p><p> 电话接通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p><p> “苏阿姨,你女儿叫念念,七岁生日是在一棵老槐树下过的,她最喜欢的外婆家的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你有一套青瓷茶具,是你结婚时候买的。墙上那幅兰花是你爸爸画的,落款是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她走的那天,你握着她的手,心电图仪的声音很响,你趴在床沿上哭,但不敢哭出声,因为你怕她听到。”</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p><p> “她让我告诉你,”林晚的声音很轻很稳,“她就在这里。让你不要再哭了。”</p><p> 漫长的沉默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破碎的哭声。</p><p>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被连根拔起的、带着血的声音。像一面镜子终于碎了,里面困住的所有光线一下子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p><p> 林晚没有挂电话。她举着手机站在那面镜子前,听着电话那头的女人哭了很久很久。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但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刚刚放下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重物。</p><p>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p><p> 客厅里暗得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镜子上。镜面深处,在那道裂纹的尽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p><p> 林晚后来搬走了。</p><p> 她找了一个新的住处,离公司很近,朝南,采光很好。搬进去第一天,她把那本蓝色蝴蝶封面的诗集放在枕头下面,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p><p>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诗集还在枕头下面。</p><p> 她翻开扉页,她的名字还在,她的笔迹还在。她翻到那片银杏叶书签夹着的那一页,那首关于镜子的短诗还在,诗的最后一行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字迹稚嫩歪斜,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孩子写的。</p><p> “我找到了。”</p><p> 林晚合上书,把它放回枕头下面。</p><p> 窗台上的文竹绿得发亮。那是一盆新的文竹,她自己买的。她给它浇水的时候会想起另一个窗台上的另一盆文竹,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在镜子里梳头的小女孩,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最后亮起的那一点光。</p><p> 有时候她路过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会抬头看一看六楼那个窗户。窗帘换了新的,浅蓝色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她听说房东把房子重新装修了,自己搬回来住了。客厅里那面镜子被搬走了,换成了一扇落地窗。</p><p> 但她知道,念念没有消失。</p><p> 她只是不用再住在镜子里了。</p><p> 有时候林晚照镜子的时候,会在镜面深处看到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怖的绿光,也不是白色的人影,而是像夏天傍晚透过树叶的那种光斑,金色的,暖的,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只小孩子的手轻轻拍了一下。</p><p> 她会对着镜子笑一下。</p><p> 然后继续刷牙。</p><p> 镜子里的她也笑,眼睛弯弯的,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在镜面最深最深的地方,在她瞳孔的反光里,看到两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睛,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p><p> 不害怕。</p><p> 只是看着。</p><p> 然后光点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声晚安。</p><p> 窗外的北城沉入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女人坐在新装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张七岁女儿的照片。她没有哭,只是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轻轻说了一句话。</p><p> “妈妈不哭了。”</p><p>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旁边,有一瞬间出现了另一个小小的倒影。</p><p> 白裙子,麻花辫。</p><p> 笑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p><p> 像一滴水,终于回到了水里。</p><p> (全文完)</p><p>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