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p> 紧接着，又一人踏入暖阁。</p><p> 是高公公。</p><p> 这个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的老太监，头一次笑得满面春风，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花，他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站定后清了清嗓子：“二位，接旨吧。”</p><p> 接旨？</p><p> 接什么旨？</p><p> 短暂的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燕信风脑中炸开。</p><p> 他猛地转头看向卫亭夏，卫亭夏依旧笑望着他，随意道：“一会儿可别哭，哭了我可不哄你。”</p><p> 燕信风鼻尖一酸，眼眶已然发热。他下意识地便要撩袍下跪，却被高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臂弯。</p><p> “哎哟，燕大人不必！”高公公笑得愈发和煦，“陛下的意思，二位站着听旨便是，这是天大的恩典体恤呢。”</p><p> 高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道：</p><p>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p><p> 朕闻二人忠勤敏达，皆朕之股肱，国之干城。尔二人志同心契，堪为佳偶。今特降恩旨，赐尔缔结良缘。愿尔等鹣鲽同心，松筠契阔，永绥福履，不负朕望。</p><p> 钦此。”</p><p> 圣旨宣毕，暖阁内一片寂静，唯余窗外隐约的风声。</p><p> 卫亭夏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朗声道：“臣等叩谢陛下隆恩！”</p><p> 他虽未跪，仪态却很恭敬。</p><p> 等他直起身，目光落回身侧的燕信风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本以为会对上一双同样盈满笑意的眼眸，却在真正望见的那一刻愣住。</p><p> 只见燕信风呆立原地，仿佛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回过神。</p><p> 然而，当宣旨结束，两行眼泪已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汇成小溪，簌簌而下。</p><p>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想忍住那汹涌的情绪，可泪水全然不受控制，不多时，便将那袖口和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痕。</p><p> 他无声哽咽着，好像太高兴了，又好像已经无所适从，卫亭夏走近过去，还不等做出反应，燕信风便用力将他搂进怀中。</p><p> 爱人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滴在卫亭夏身上。</p><p> “我没想哭，”燕信风在他的耳边解释，“我就是太高兴……”</p><p> 他控制不住自己。</p><p> 从十年前第一次为卫亭夏心跳加快，到今日，燕信风觉得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好多次都以为走到了尽头。</p><p> 他从未敢想，竟真能盼来今天。</p><p> 堂堂大将军哭成了泪人，埋在对方肩上，哽咽得语不成句。</p><p> 高公公识趣地退下。卫亭夏也摒弃了方才说的“不哄人”原则，半搂半抱地，和燕信风一同坐在地上，由着他哭个痛快。</p><p> “我这是娶了个泪人儿啊，”卫亭夏轻叹，带着点调侃的怜惜，“往后得多给你浇点儿水养着才行。”</p><p> 燕信风没应声。</p><p> 卫亭夏便又继续道：“也不知北境的宅子够不够宽敞办酒。这里的管家年岁已高，此去一别，怕是难再见了。”</p><p> “你若想，带他一同走。”燕信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缓了过来，不再流泪，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只俊朗英气的兔子。“北境……比这里自在。”</p><p> 卫亭夏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话。燕信风也不计较，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p><p>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等回去，我帮你把符炽的脑袋拧下来。”</p><p> 派军师来大昭挑事，有碍两国邦交，等李昀的国书递到朔国国君案头，符炽不死也得脱层皮。</p><p> 结局已然明朗，卫亭夏心中悠闲，还有闲情逗弄：“那这算聘礼，还是嫁妆？”</p><p> “都行。”燕信风毫不在意这些虚名，他紧紧牵住未婚夫的手，十指牢牢相扣。</p><p> “嫁娶都好，”他说，“从今以后，只有你和我。”</p><p> 他的语气很认真，藏着没来得及言语的爱意深重。</p><p> 卫亭夏笑了。</p><p> 他放松地舒了口气，轻轻应和：“是啊，只有你和我。”</p><p> 妖物</p><p> 庭院里, 枣树亭亭如盖。</p><p> 裴舟来了几次，终于在某天忍不住了提出疑问：“这树哪冒出来的？”</p><p> “什么树？”</p><p> 卫亭夏躲在阴影里看书，燕信风带兵出去巡查, 两人约定晚上一起去吃小馄饨，裴舟是没眼力见凑进来的电灯泡。</p><p> “就这棵，”裴舟也站在阴影里，抬头往上看, “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 咱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吧？”</p><p> 这已经是他们回到北境的第三个月, 裴舟也是有幸喝上兄弟的喜酒了，燕信风在婚宴上哭没哭他不知道, 反正他坐在底下看着俩人拜堂, 心里非常心酸。</p><p> 嫁闺女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养的那么好那么带劲的白菜被人叼走，啊不, 白菜主动跳进人家嘴里，拦都拦不住。</p><p> 裴舟记得，那天他挡酒挡多了, 还在这块儿空地上吐了一回, 那时候这地里还没有树。</p> ', ' ')('\n <p> “你从别的地方挖回来的？”裴舟猜测，“有什么意思，这种树结的果子不好吃，也就马喜欢。”</p><p> 卫亭夏摇头：“不是。”</p><p> “那这是哪儿冒出来的？”</p><p> 卫亭夏将书翻过一页，若有所思地仰头盯着裴舟。</p><p> 他看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 然后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一盆花。”</p><p> “记得啊，”裴舟比划了一个大小, “这么高，种在一个白瓷盆里，得两个人才抬起来，我还奇怪来着。”</p><p> “对，就是那个，”卫亭夏点头，“现在长大了。”</p><p> “……”</p><p> 裴舟仰头，看看比两个自己还高的大树，又看看还在等他反应的卫亭夏。</p><p> 裴舟：“你在耍我。”</p><p> 卫亭夏：“我没有。”</p><p> 裴舟又抬起头。</p><p> 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盆栽能从三个月长成这么大一棵树，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也没这种效力。</p><p> “你是想告诉我，北境其实是大昭最富饶的地方，树苗栽下去，三个月便能成材。”裴舟慢慢道，“你有什么目的？”</p><p>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目的？跟你说了你又不信。”</p><p> “你这让我怎么信？”裴舟用拍了拍树干，“你以为你是妖怪吗？”</p><p> 他真是随口一说，本意是想表明自己不会信这种屁话，可卫亭夏听见以后却笑了。</p><p> 那不是恼怒的笑，透着了然和看好戏的得意。裴舟以前被戏弄过很多次，以至于一看到这个表情就心生警惕。</p><p> “你为什么要这么笑？”他问。</p><p> 卫亭夏不说话，还是笑。</p><p> 正在这时，无风的庭院内树枝摇曳，好多片叶子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裴舟的头上肩上手上，像是某种语言。</p><p> 裴舟直觉古怪，再低头时却发现，正看着他的卫亭夏的黑亮眼中，闪过一抹暗而妖异的绿。</p><p> “……”</p><p> 裴舟的汗毛都立起来了。</p><p> 于是当燕信风巡查回来，刚好撞见一脸菜色的裴舟快步离开他家。</p><p> 两人从门口遇见，燕信风打了个招呼，想起裴舟之前嚷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吃小馄饨，出于礼貌，开口想问，然而还不等他张嘴，裴舟便用力摆了摆手。</p><p> “我不去吃了，”裴舟便秘似的从嘴里挤出话，“你俩去吧。”</p><p> 燕信风觉得很奇怪，裴舟之前不是这个反应：“为什么？”</p><p> “为什么？”</p><p> 裴舟拔高声音反问，一边问还一边左顾右盼，显得很神经。</p><p> 燕信风试图安抚：“别误会，我很欣慰你的识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p><p> “……”</p><p> 正常人是不会娶一个妖怪当老婆的，裴舟想说，你俩不正常，我得离你俩远点，免得到时候鬼迷心窍也想去妖怪。</p><p> 万一天底下只有卫亭夏一个妖怪，那他这辈子不就完了。</p><p> 种种心绪不能说出口，于是裴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用力拍打燕信风的肩膀：“好兄弟，要不你能当元帅呢？”</p><p> 他语气中的敬佩不是作假，是真觉得燕信风很厉害。</p><p> “行，我走，你俩玩儿去吧。”</p><p> 撂下意味不明的胡言乱语，裴舟扬长而去，留燕信风一头雾水。</p><p>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燕信风走进家门，看见还躺在树下躺椅上的卫亭夏，便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p><p> 成亲以后，就不必再遵循那些规章律例，他们可以牵手亲吻，很幸福。</p><p> 卫亭夏睁开眼：“回来啦？”</p><p> 燕信风点头，提起刚才的事：“裴舟刚才说了很多奇怪的话。”</p><p> “说什么了？”</p><p> “说不去吃饭了，还夸我厉害，”燕信风想不通，跟说笑话似的讲给卫亭夏听，“神色有些惊慌。”</p>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