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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t\t        十周年!<br><br>        红莲十周年聚会!这句话曼妙地在所有我们所有人耳边扭动。<br><br>        芭提雅的雨似乎也要为这个夜晚停众神眨眼的时间。天穹并未放晴,而是呈现出一种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紫罗兰色,像一块就要霉烂的厚重天鹅绒,低低地压在九世皇纪念公园那排茂密的罗望子树梢上。空气里那种平日里令人作呕的泔水馊味、海腥味和劣质润滑油的气息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大量焚烧的沉水香、鲜切茉莉花环、以及陈年朗姆酒挥发后产生的甜腻气息。那是红莲特有的香气,是腐烂与防腐剂在高温下达成和解的味道。这天晚上,那扇终年积满油垢、画着艳俗红莲的霓虹灯牌被擦得雪亮,甚至连总是在跳闪一样的“L”字母也被修好了,发着稳定的、庄严的红光,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条在此刻显得格外安分的巷弄。巷口铺了一条并不算长的红地毯,说是红地毯,其实是美娜不知从哪个倒闭的歌剧院里收来的旧天鹅绒幕布,暗红色的绒面上还残留着岁月的斑驳,虽然踩上去有些发硬,但在昏黄路灯的掩映下,竟也铺陈出一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近乎悲壮的仪式感。<br><br>        十周年。对于一家开在芭提雅红灯区背巷、见惯了生死离别与皮肉生意的酒吧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时间单位,更像是一枚幸存者的勋章,一块挡住了无数次扫黄、斗殴和经济危机的防波堤。在这条巷子里,店铺像热带雨林里的野草,雨季来了疯长,旱季来了枯死,能活过三个雨季的已是奇迹,活过十年的,便是成了精。今夜的红莲,确是成了精。推开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柚木门,原本那个昏暗、潮湿、像防空洞一样的避难所不见了。我的视网膜在一瞬间被金色的光芒刺痛,仿佛误入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流淌着蜜糖与毒药的迷宫。美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百米长的金色纱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将原本剥落的墙皮、发霉的角落、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污渍统统遮掩。那些纱幔在强劲冷气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像是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将里面的人裹挟在一种不真实的、摇晃的梦境里。所有的日光灯都被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盏错落有致的水晶吊灯——当然是仿的,但在刻意调整过的暖光照射下,那些玻璃珠子折射出的光芒比真钻石还要耀眼,还要刺目,还要让人头晕目眩,仿佛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斗都坠落在了这间几十平米的屋子里。<br><br>        这是一个被强行制造出来的、悬浮在烂泥之上的极乐世界。而美娜,就是这个世界的女皇,或者说,一位掌管着这方天地生杀大权的女祭司。她站在大厅的正中央,那盏最大的水晶吊灯正下方。她今晚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墨绿色旗袍,而是换上了一件银白色的、泰式改良的丝绸长裙。那料子极好,在灯光下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紧紧包裹着她那依然紧致、丰腴的腰身,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莲花暗纹,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她的头发全部盘了上去,梳成一个高耸入云的发髻,发间插着一支翠绿欲滴的翡翠步摇,耳垂上坠着两颗硕大的珍珠,映衬得她的脸色莹白如玉。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半遮半掩,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她不像个酒吧老板娘,倒像是一尊刚刚受了香火、正准备聆听信徒忏悔的白衣观音,她的目光流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一个进来的客人,无论是衣冠楚楚的华侨富商,还是涂脂抹粉、浑身羽毛的变装皇后,甚至是只点得起一杯啤酒、缩在角落里的落魄文人,都能在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找到自己的倒影。她笑着,点头,寒暄,指挥着穿着黑马甲、打着领结的侍应生在人群中穿梭如织,像是在指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br><br>        大厅的一侧,摆开了一张长长的、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自助餐台。那简直是一场关于味觉、嗅觉和视觉的暴动,巨大的、翠绿的芭蕉叶铺底,上面堆满了各色南洋珍馐,热气腾腾,香气袭人。最显眼的是一座咖喱蟹山。几百只新鲜的、壳硬肉肥的梭子蟹,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黄咖喱包裹着,那咖喱里加了大量的椰浆、鸭蛋黄和红油,色泽金黄油亮,散发着一股霸道的、辛辣的、混合着海洋腥气的浓香。每一块蟹肉都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鲜甜与辛辣在舌尖炸开,那是能让人瞬间忘却烦恼的滋味。旁边是一盆盆色彩斑斓的泰式沙拉SomTum。青木瓜丝被捣得绵软入味,拌着炸干虾米、花生碎、长豆角和那种极辣的鸟眼辣椒,酸、辣、甜、咸,四种极端的味道在舌尖上厮杀,再配上几只腌制过的生螃蟹,那股子生猛的腥气直冲脑门。<br><br>        还有那种用香兰叶包裹着的炸鸡块,叶子的清香渗进了肉里,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汁水四溢;用竹签穿着的沙爹肉串,在炭火上烤得焦香,蘸着厚厚的、泛着红油的花生酱,入口绵密浓郁;有堆成小山的芒果糯米饭,糯米是用蝶豆花染过色的,呈现出一种梦幻的、半透明的淡蓝色,上面淋着咸椰浆,撒着炸得酥脆的绿豆,旁边摆着切得像金条一样整齐、熟透了的芒果肉,甜得化不开。更不用说那些甜品了。红宝石般的马蹄爽在冰镇的椰奶里沉浮;绿得像翡翠的千层糕层层叠叠,每一层都透着斑兰叶的香气;金黄色的蛋黄丝卷成一团团金线,像是一团团金色的云雾;还有用紫薯、芋头和南瓜熬成的喳喳BuburChaCha,粘稠,温热,甜腻,像是某种能把人的喉咙封住的甜美沼泽。酒水更是像不要钱一样流淌。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金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下来,那是液体的黄金,在水晶灯下闪烁着奢靡的光泽。旁边还有整桶整桶的冰镇胜狮啤酒,瓶身上挂着冷凝的水珠;颜色像血一样深沉的波尔多红酒在醒酒器里呼吸;以及那种用朗姆酒、菠萝汁、椰浆和红石榴糖浆调制的“迈泰”,插着艳丽的小伞和樱桃,像是一杯杯浓缩的热带风暴。<br><br>        这是一场狂欢,一场暴食,一场在这个贫瘠、饥饿、随时可能断粮的世界里,对此刻拥有的一种报复性的挥霍。人们围在餐台边,拿着盘子,贪婪地攫取着,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穿过人群,感觉像是在穿越一条由香水、汗水和食物香气组成的粘稠河流。我看见了老乐。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那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三十年前在上海找老裁缝定做的,虽然现在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背后的拉链甚至绷不住因为年老而松弛的肚子,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头上戴着一朵巨大的、艳俗的红色绢花,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他手里端着盘子,里面堆满了软烂的红烧肉和咖喱蟹。他吃得很欢,满嘴流油,红色的酱汁沾在他那涂了厚粉的嘴角,像是一抹滑稽又惨烈的血迹。少爷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得体的亚麻衬衫和背带裤,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有些游离。他看着老乐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悯。他时不时伸出手,用一块洁白的手帕帮老乐擦掉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古董。“慢点吃。”少爷说,“没人跟你抢。这一桌子都是你的。”老乐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她用眼神表达了“别废话快点吃”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因为她随即把一只蟹腿塞进了少爷嘴里。<br><br>        再往那边看,是娜娜。她今天美得惊人,甚至让我有些不敢相认。她没有穿平时那种露肉的吊带衫,而是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那是阿萍送她的。裙子的剪裁很简单,却恰好掩盖了她还没完全女性化的骨架,衬得她身姿挺拔,像一株新生的紫罗兰。她的短发被梳得服服帖帖,别了一个亮晶晶的水钻发卡,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那份属于少年的稚气和那种野草般的粗糙,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妩媚。她正站在甜品台前,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大概是个游客,眼神在娜娜身上流连,显然是被这朵含苞待放的野花迷住了。娜娜笑得很甜,手里拿着一块千层糕,小口小口地抿着,姿态居然有几分像兰芷。她在学,她在模仿,我看得出来,她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个金色的梦境,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人”。<br><br>        金霞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正冷眼看着这一切。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罩衫,遮住了背上那五条还在结痂的经文,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不去吃点?”我问。“吃不下。”金霞哼了一声,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人群中那些华丽的表象,“阿蓝,你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热闹吧?其实都是一群鬼。你看那个穿白西装的胖子,那是‘老虎’陈,二十年前在九龙城寨那是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后来犯了事,跑到这儿来躲着,现在你看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见谁都哈腰,其实骨子里那股血腥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再看那个,那个头上插孔雀毛的,那是‘赛金花’,以前是人妖皇后的亚军,现在老了,皮松了,只能靠打那种最便宜的工业硅油撑着,你看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肉都是僵的,像戴了张面具。还有那边那个……”金霞努了努嘴,指向一个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的中年男人,“那是专门做‘迷魂药’生意的,也就是常说的‘剥皮佬’。专门找那些刚来的、不懂规矩的雏儿,下药,拍裸照,然后逼良为娼。这种人,死了都得下拔舌地狱。”<br><br>        金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念诵某种判词。她把这满屋子的光鲜亮丽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流着脓水的疮疤。我听着,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人,大家都在假装自己还活着,活得很体面,很风光。大家都在假装这里不是芭提雅的红灯区,不是那个充满了艾滋病、毒品和暴力的烂泥塘,而是巴黎的红磨坊,是上海的百乐门,是张爱玲笔下那个永远不散场的流金岁月。<br><br>        美娜就是那个编织梦境的女巫。她游走在众人之间,长袖善舞,滴水不漏。“阿蓝,怎么不去吃点东西?”一阵香风袭来,美娜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了檀香、法国香水和一点点酒精发酵后的味道,那是成熟女人的味道,或许也是权力和金钱的味道。“我不饿。”我说。“不饿也得喝一杯。”美娜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塞进我手里,那杯脚是凉的,激得我手指一颤,“今晚是好日子。红莲十岁了。在这地方,能活十岁的,除了王八,就是我们了。这杯酒,敬活着,敬咱们还没烂在泥里。”她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也藏着风霜。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边怎么样?”我问,视线飘向吧台最里面的那个阴影角落。那是兰芷的位置。即便是在今晚这样喧闹的场合,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兰芷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和美娜身上的颜色很像,但更沉,更暗,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玉。她没有化妆,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她像是一株长在金粉堆里的幽兰,格格不入,却又不可或缺。“她挺好的。”美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温柔了一瞬,“她不爱热闹,但也不讨厌。她说想看看我风光的样子。她说,只要我在,她就不怕。”<br><br>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开始变得有些靡乱。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种体面和伪装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的疯狂和绝望。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大笑,任由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往她身上倒酒;有人开始跳舞,不是优雅的交际舞,而是扭曲的、发泄式的乱舞。阿萍脱掉了鞋,赤着脚在红地毯上旋转,裙子撩到大腿根,露出上面青紫的血管,像个疯婆子一样大笑。音乐也变了,不再是优雅的爵士乐,变成了那种带着重低音的泰式迪斯科,震耳欲聋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心脏,让人血液沸腾,理智丧失。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汗味、酒气、香水味和那种令人窒息的热度。我觉得胸口发闷,胃里那口香槟在翻腾,像是一团火在烧。<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去透透气。”我对自己说。<br><br>        我挤出人群,推开那扇通往后巷的小门。门一开,属于芭提雅深夜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全身,像是一层黏糊糊的保鲜膜。后巷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惨淡地照着地面上的积水。这里堆满了垃圾。宴会产生的垃圾。吃剩的蟹壳、沾满口红的纸巾、空酒瓶、呕吐物,统统被装在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堆在墙角,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前面是金碧辉煌的梦,后面是发酵腐烂的现实。我拎着一袋从吧台清理出来的空瓶子,走到垃圾桶边。“咣当”。瓶子倒进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点声音。不是老鼠的吱吱声,也不是醉汉的呕吐声。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声音。像是两块丝绸在摩擦,又像是水滴落在花瓣上。<br><br>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转过头。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中,站着两个人。借着那边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点昏黄灯光,我认出了那两个身影。是美娜和兰芷。美娜背靠着那面粗糙的、长满青苔的红砖墙,那件银白色的长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她的发髻有些乱了,那支玉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上。兰芷站在她面前,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几乎融化在夜色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她们贴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没有说话。我看见美娜伸出手,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捧住了兰芷的脸。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兰芷没有躲。她微微仰起头,露出雪白的的脖颈,像是一只等待献祭的天鹅。然后,她们吻在了一起。<br><br>        那是一个很安静、很深沉、甚至带着一种绝望意味的吻。像是两条在干涸的池塘里相濡以沫的鱼,用仅存的唾液滋润着对方;像是两棵在风暴中互相缠绕的藤蔓,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一点支撑。在这个充满了垃圾臭味、充满了喧嚣背景音的后巷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美娜是掌管红莲的女祭司,是八面玲珑的老板娘,是看透世事的强者;兰芷是被丈夫出卖的弃妇,是想扔掉女人身份的异类,是脆弱的受害者。但在这一刻,所有的身份都消失了。给我一种她们以吻支撑彼此存在的感觉。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感到羞耻。我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凉。原来,这就是她们的秘密。原来,在这座金粉楼里,在这片欲望的沼泽里,真的还有一种东西,比金子更亮,比欲望更深远,比命运更坚硬。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依然想要抱紧另一个人的本能渐渐弥漫在她们的吻里。<br><br>        我慢慢地后退。一步,两步。我不想打扰她们。这个吻属于她们,属于这个黑暗的巷子,不属于我,也不属于里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我退到了巷口。那里连接着大街,连接着那个所谓的“正常世界”。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喂,小子。”一个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一只满是酒气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满脸通红,眼神浑浊,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蒜味和酒精味。看样子是个喝多了的游客,或者是那种在红灯区寻找猎物的流氓。“看什么呢?嗯?”男人凑过来,那一嘴黄牙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恶心。他色眯眯地盯着我,视线在我那件单薄的衬衫上扫来扫去,像是一条黏糊糊的蛞蝓在爬。“长得挺俊啊。是这儿的‘少爷’?多少钱一晚?陪大爷玩玩?”他的手开始不老实,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试图去摸我的胸口。“滚开!”我大吼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哟,还挺辣。”男人没生气,反而更兴奋了。他嘿嘿笑着,一步步逼近,把我堵在墙角,像一只猫在戏弄老鼠。“别装了。来这儿的不都是卖的吗?装什么清纯?大爷我有钱,美元,要不要?”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往我脸上拍。<br><br>        那种羞辱感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我不是卖的,我是阿蓝,我是读过书的。我是干净的。我想反抗,想推开他,想跑。但我发现我的腿在发抖,是生理性的恐惧,是那晚在公园里被那个男人拖进树林时的恐惧。是面对绝对暴力时的无力感。男人的身体压了过来,沉重,恶臭。“滚开……”我的声音在喉咙里卡成了微弱的气声。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我的脸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那只手很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br><br>        “这位先生。”一个温润、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不是卖的。”那个流氓愣住了。他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只看似文弱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啊!疼疼疼!”流氓惨叫起来,“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重要的是,你现在的行为很不礼貌,我看不惯。”那只手猛地一甩。流氓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垃圾堆里。借着昏黄的路灯,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色亚麻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比西装更白的皮肤。他有一头修剪得体的短发,两鬓已经染上了霜白,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儒雅与深邃。他的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甚至泛着一点健康的光泽。他站在那里,站在这个充满了垃圾臭味和欲望腥气的巷口,却像是一株挺拔的竹子,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流氓捂着手腕,还要再骂,但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突然噎住了。<br><br>        “滚。”那个男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敕令。流氓咽了口唾沫,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跑了,像只夹着尾巴的丧家犬。<br><br>        巷子里安静下来。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那个男人转过身,看着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我。“擦擦汗。”他说。我愣愣地接过手帕。那上面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像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温和,并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br><br>        “谢谢。”我低声说。他微微一笑:“不用谢。”他说,“快回去吧。外面不安全。”说完,他转身向巷口走去。我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看着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逐渐消失在夜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只有手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手帕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br><br>        “请等一下!”,我不由地说出口,快走两步追上了他。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靠近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没有侵略性的烟味。<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n\t\t\t        雨停了。空气里的水分饱和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雾气。<br><br>        我追上他。<br><br>        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积水边缘,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泥点。他转过身,动作幅度很小,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被放大了。<br><br>        我靠近他。<br><br>        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鼻腔。那不是红莲酒吧里那种发酵的酒精味,不是阿赞屋里令人窒息的尸油香,也不是露露身上那种甜腻到腐烂的水果味。<br><br>        那是烟草的味道。<br><br>        干燥的、经过烘烤的烟叶香气,混合着一点点薄荷和某种冷冽的须后水气息。这种味道极具侵略性,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像一把藏在丝绒套子里的手术刀,瞬间割开了巷子里原本浑浊的空气,在这个充满鱼腥和尿骚味的世界里划出了一块绝对干净的领域。<br><br>        “有事吗?”<br><br>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金属质感。他没有因为我的冒失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冲突而显出半分慌乱。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不知什么时候点燃的香烟,烟雾笔直地上升,在昏黄的路灯下形成一条灰色的细线。<br><br>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刚才追上来的勇气在面对这双眼睛时,像烈日下的水渍一样迅速蒸发。<br><br>        他的蓝眼睛真美丽,那不是一片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滩,也不是充满欲望和贪婪的深井。那是一片海,一片在风暴过后恢复了平静,却依然深不可测的海。那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疲惫、悲悯、冷漠,以及一种我看在少爷眼里看到过的、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少爷的眼里是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我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男人的眼里,是接受。<br><br>        他接受这烂泥,接受这恶臭,接受这世间所有的不堪,就像医生接受伤口上流出的脓血,神父接受信徒最肮脏的忏悔。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或者一具还没完全凉透的尸体。<br><br>        “您的手帕。”我举起手里那块白色的方巾,“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br><br>        这块手帕的料子极好,边角绣着繁复的暗纹,摸在手里滑腻如水。男人垂下眼帘,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一瞬。<br><br>        男人垂下眼帘,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到我脸上。<br><br>        “拿着吧。”他吸了一口烟,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论天气,“送给你。”<br><br>        “可是……”我捏着那块布,“脏了。上面有汗,还有……刚才那个人身上的酒味。”<br><br>        我说得很小声。我觉得脏的不只是手帕,还有周围的一切。<br><br>        男人笑了。<br><br>        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让他那张看起来过于冷峻的脸显出几分温暖的人味。<br><br>        “脏了洗洗不就行了?”他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钢琴,“布料这东西,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它没那么娇贵,人也没那么娇贵。”<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住的地方洗不干净。”我固执地说,“水质不好,肥皂是劣质的,用着都喇手。洗出来会发硬,会给您写坏的,这么好的东西,还给您吧。”<br><br>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或者说是某种温和的兴趣。<br><br>        “你住哪儿?”<br><br>        “那边。”我指了指巷子尽头隐没在黑暗中的金粉楼,“金粉楼。”<br><br>        “名字挺好听。”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听着像个旧时代的戏院。”<br><br>        “是个……宿舍。”我含糊地解释,“很吵,也很乱。”<br><br>        “这时候哪儿不乱呢?”他转身,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向前走,“走吧,前面路灯坏了,我送你一段。”<br><br>        我应该回到红莲去找大家的,可不知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br><br>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烟草味太好闻,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人没那么娇贵”击中了我的软肋。我们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两个在深夜偶遇的旅人。<br><br>        我们保持着两步的距离。<br><br>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偶尔几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透出惨白的灯光。路边的积水里倒映着霓虹灯的残影,红的、绿的、紫的,像是一条流淌着毒液的河流。<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水洼边沿,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宽阔,那身白色的亚麻西装在夜色里像是一面旗帜。<br><br>        路过一个卖花的小摊时,他停了下来。<br><br>        摊主是个瘦小的泰国老太太,正在把剩下不多的茉莉花串收进篮子里。看见他,老太太双手合十,用泰语问好。他回礼,动作标准而恭敬。他掏出几枚硬币,买了一串茉莉花。<br><br>        那花串并不新鲜了,花瓣边缘泛着焦黄,香气也变得有些萎靡。但他没有嫌弃,只是轻轻地把花串挂在手腕上。洁白的茉莉花,配上他手腕上那块泛着冷光的机械表,有一种奇异的反差美。<br><br>        “喜欢花?”我问。<br><br>        “不喜欢。”他回答得很干脆,“花太脆弱,开得太快,谢得也太快。它们总是提醒我时间的流逝。”<br><br>        “那为什么买?”<br><br>        “因为味道。”<br><br>        他抬起手腕,嗅了嗅那串花。<br><br>        “这味道能盖住很多东西。血腥味,腐烂味,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记忆的味道。”<br><br>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全是谜团。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却出现在这个最肮脏的巷口;他看起来像个有洁癖的贵族,却毫不介意地买下路边摊的残花;他说着流利的中文,却带着一种异乡人的疏离。<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你是医生吗?”我突然问,脑海里全是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种剖析式的、冷漠的客观。<br><br>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br><br>        “曾经是。”<br><br>        “曾经?”<br><br>        “现在手不稳,拿不了刀了。”他举起那只挂着花串的手,在路灯下晃了晃,“现在的我,只是个……收尸人。”<br><br>        “收尸人?”我被这个词吓了一跳。<br><br>        “别怕,不是收死人的尸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是收那些……还活着,但心已经死了的人的尸体。把他们捡回去,缝缝补补,看看还能不能用。”<br><br>        我想起了阿赞。那个在满屋子尸油和古曼童中间,用长针把金霞的后背刺得鲜血淋漓的阿赞。他也说自己是在修补,修补那些破损的命运。<br><br>        “你也做那种……法事?你现在是僧人吗”我试探着问。<br><br>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动着胸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br><br>        “法事?或许吧。”他止住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如果把听人发牢骚、给人开安眠药、偶尔帮忙处理一些不体面的伤口也叫做法事的话。那我确实是个法师。不过我信的不是佛,也不是鬼,是手术刀和抗生素。”<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是个医生。一个不信神、只信科学,却在这个充满迷信和巫术的城市里游荡的医生。<br><br>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br><br>        “阿澜。”<br><br>        “阿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列上轻弹,“蓝色的蓝?还是……”<br><br>        “波澜的澜。”我说出了那个许久未曾提起的名字。那个属于北方的、属于母亲记忆里的、干净的名字。<br><br>        “好名字。”他点了点头,“水之波纹,虽然微小,却能传得很远。”<br><br>        “大家都叫我阿蓝。蓝色的蓝。”<br><br>        “也好。蓝色是海的颜色,也是忧郁的颜色。很适合你。”<br><br>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灯坏了,一段路陷入了黑暗。我紧走两步,跟上他的节奏。<br><br>        “先生,您是来旅游的吗?您的中文真好”<br><br>        “算是吧,长途旅行。”<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来了多久了?”<br><br>        “很久了。”他叹了口气,“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br><br>        “那您……在找什么吗?”<br><br>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找东西。或者说,找人。他刚才在巷口出现的时机太巧了。红莲酒吧十周年,那是整个红灯区最热闹的日子。所有老资格的、新入行的、混得好的、混得差的,今晚都会聚集在那里。他站在那里,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br><br>        男人停下了脚步。<br><br>        他转过身,背对着黑暗,面朝着远处红莲酒吧方向那一点微弱的红光。<br><br>        “我在找一个人。”<br><br>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还没落地就被海风吹散了。<br><br>        “故人?”<br><br>        “一个很爱干净,却偏偏掉进了泥坑里的人。”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那种温柔里掺杂着巨大的、化不开的悲伤,“一个我想带他走,他却为了让我干净,把自己留在了脏地方的人。”<br><br>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想起了少爷相册里的那个故事。想起了那个有着绝世容颜、在码头上眼睁睁看着轮船开走、最后吞金自杀的男孩。想起了那双伸出来的、长满金色汗毛的手。我想起了少爷说的那个德国医生。<br><br>        但我不敢问。<br><br>        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也太少。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优雅的男人,就是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或者是回了德国终身未娶的汉斯,也许他只是另一个伤心人。在这座芭提雅,伤心人比流浪狗还多。<br><br>        “找到了吗?”我问。<br><br>        他摇了摇头。<br><br>        “找不到了。这里变化太快。房子拆了又建,路修了又补。连海滩的形状都变了。记忆里的那些地标,全都没了。”<br><br>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质的烟盒,又取出一支烟,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鬓角确实霜白了。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我不懂的岁月。<br><br>        “而且,”他吐出一口烟圈,“我其实……也不敢找得太认真。”<br><br>        “为什么?”<br><br>        “怕找到的不是人,是把骨灰。”他看着指尖的烟,“也怕找到的虽然是人,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到时候,连回忆都不能保留下来。”<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那为什么还要来?”<br><br>        “因为不甘心。”<br><br>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很重。<br><br>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是过不去的坎。明知道过不去,还是想回来看看。哪怕只是站在坎边上,看一眼那个让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的地方,心里也能踏实点。”<br><br>        他看着我。<br><br>        “就像你。明知道这地方是个火坑,不也还是留下来了吗?”<br><br>        我无法反驳。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是因为我那个所谓的家,比这个火坑还要冷。<br><br>        “先生,前面就是大路了。”我指了指前方。<br><br>        那里灯火通明,嘟嘟车和双条车穿梭如织。那是属于游客的世界,属于喧嚣和狂欢的世界。<br><br>        “好。”<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点了点头,似乎从那种沉重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得体、无懈可击的绅士。<br><br>        “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这路太黑,一个人走,容易想太多。”<br><br>        “是我该谢谢您。如果不是您……”<br><br>        “举手之劳。”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道谢。<br><br>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我以为他是要拿钱。在这里,这是一种惯例。好心的先生救了落难的少年,最后总要给点小费,作为这段露水情缘的句号。<br><br>        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br><br>        但他拿出来的不是钱。<br><br>        是一张卡片。<br><br>        一张质地硬挺、泛着淡淡米黄色的卡片。上面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刚劲有力的英文字母,以及一串泰国本地的电话号码。<br><br>        “拿着。”<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把卡片递给我。<br><br>        “我在这边开了个小诊所。不做大手术,也不治绝症。主要是给那些去不了正规医院、也不想去黑诊所的人,处理点小毛病。”<br><br>        我接过卡片。指尖触碰到卡片边缘,传来一种实在的触感。<br><br>        上面写着:“Dr.Manteuffel”<br><br>        这个单词......我欲言又止地抬头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开始真情实意地痛恨自己没有了解过英文课本外的英文。<br><br>        “你可以叫我H。”他的鱼尾纹又开始向我轻轻摆尾,“或者,就像刚才那样,叫我先生。”<br><br>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br><br>        “阿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也有一双干净的手。”<br><br>        他指了指我那双常年握笔、指节处有薄茧的手。<br><br>        “这双手不应该用来在泥里刨食。它应该用来握笔,或握刀。”<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握刀?”<br><br>        “手术刀。”他说,“把腐烂的肉割掉,把断了的骨头接上。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写作。是在人的身体上写诗。”<br><br>        我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父亲说我是废物,金霞说我是门槛,少爷说我是明白人。只有这个陌生的男人,说我的手是干净的,说我可以握刀。<br><br>        “如果有麻烦,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那件领口磨损的校服衬衫,“或者想学点别的,来找我。”<br><br>        “学什么?”<br><br>        “什么都可以,只是聊聊天也可以。”<br><br>        他说完这句话,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也看不懂的期许。<br><br>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大路。一辆黑色的长长的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发动,喷出一股烟,汇入了滚滚的车流之中。<br><br>        我站在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片和那块手帕。<br><br>        手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好闻的烟草味。<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Dr.H.M.HM博士<br><br>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母。<br><br>        H……Hans?<br><br>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但我不敢确定。<br><br>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是要把人吞没的深渊,而像是一种遥远的、低沉的呼唤。<br><br>        我把卡片和手帕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br><br>        那里现在有三个东西了。记录着红灯区流水账的日记本。一块带着烟草香的、擦过我冷汗的手帕。一张通往未知的名片。<br><br>        我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却不是日常压在我心头的重量。某种苇草般的际遇和话语,举重若轻地撬动了磐石一瞬间。<br><br>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那条黑暗的巷子。<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n\t\t\t        番外。<br><br>        壹·赝品与真迹<br><br>        第一次见兰芷是在一个雨下得像是要淹没世界的晚上。<br><br>        那晚生意淡得像白开水。那扇沉重的柚木门被推开时,没有风铃响,只有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她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滴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皱巴巴的护照复印件。<br><br>        她不像那些来这里找活路的女孩。那些女孩,眼里要么藏着钩子要么藏着火,哪怕是装出来的可怜,那也是为了讨口饭吃的演技。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里是一片死灰,是被大火烧过之后、连烟都冒不出来的余烬。<br><br>        叠码仔老黑把她往吧台前一推,像推一件处理品。<br><br>        “美娜姐,这货色怎么样?正经良家妇女,说是老公欠了赌债跑了,把她押这儿了。我想着你这儿缺个洗碗的,或者……唱个曲儿的?”<br><br>        我摇着那把檀香扇,眯起眼睛打量她。<br><br>        真素净啊。<br><br>        在这个恨不得把眼影画到太阳穴、把胸脯垫到下巴底下的红灯区,她素净得像个异类。皮肤是那种没经过日晒和激素摧残的瓷白,骨架纤细,肩膀窄得仿佛一捏就碎。最让我嫉妒的是那双手,指节匀称,指甲圆润,没有那种长期服用雄性激素导致的关节粗大,也没有那种为了掩盖男性特征而刻意留长的指甲。<br><br>        那是天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却被她端着碗要饭的“真”。<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抬起头来。”我说。<br><br>        她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脸。没有我这种削骨磨腮后的人工精致,也没有阿萍那种硅油填充出的僵硬饱满。她的五官平淡,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对,一种“顺理成章”的味道。<br><br>        就像是一件摆在满屋子高仿古董里的真品。哪怕它裂了,哪怕它蒙了尘,你也一眼能看出,它和那些涂脂抹粉的赝品是不一样的。<br><br>        “叫什么?”<br><br>        “兰芷。”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br><br>        “会喝酒吗?”<br><br>        “不会。”<br><br>        “会讨好男人吗?”<br><br>        “……不会。”<br><br>        我笑了,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什么都不会,来这狼窝里干什么?喂狼吗?”<br><br>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那血珠子渗出来,殷红的一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不想卖。”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除了这个,干什么都行。”<br><br>        老黑在旁边嗤笑:“装什么清高……”<br><br>        “闭嘴。”我横了老黑一眼,“人我留下了,记我账上。”<br><br>        老黑拿着钱走了。兰芷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br><br>        我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br><br>        “在这儿,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贱。”我盯着她的眼睛,残忍地剖开这个事实,“因为我们这些人,为了变成你这样,把命都豁出去了,把尊严都嚼碎了咽下去。而在那些男人眼里,你这种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反而没了那股子劲儿。他们来这儿,是来找刺激的,是来找‘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那个‘假’的。”<br><br>        她捧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br><br>        “我知道。”她说,“我不稀罕当女人。”<br><br>        我抱着臂看着她,感到无聊的荒谬。<br><br>        我花了大半辈子,挨了无数刀,吃了无数药,哪怕到了五十岁还在跟地心引力做斗争,就是为了维持这副女人的皮囊。而她,拥有着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子宫、细腻的皮肤、原本就属于她的女性身份——却恨不得把这身皮肉给扔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们就像是站在镜子的两端。<br><br>        “留下来吧。”我玩味地笑了,“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卖。你就坐在这儿,坐在那盏灯底下。让我看看,真正的女人绝望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也算是给我解闷了。”<br><br>        后来的日子里,她真的就成了红莲的一景。<br><br>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她就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我在夜市给她买的淡青色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偶尔人少的时候,她会上台唱我一知半解的歌。<br><br>        我并没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长的时间,但当我发觉的时候,目光的方向已经成为了习惯。<br><br>        我看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刻意的扭胯,没有夸张的猫步,重心很稳,脚跟先着地,一种没有被高跟鞋驯化过的步伐。<br><br>        我看她喝水的样子。嘴唇轻轻抿着杯沿,喉咙微动,没有那种为了展示脖颈线条而刻意仰头的动作。<br><br>        我看她面对男人调戏时的反应。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泼辣对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和冷漠。那种冷漠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恶心。<br><br>        我在学她。<br><br>        是的,我,美娜,蒂芙尼的前头牌,阅男无数的老鸨,在偷偷模仿一个落魄的弃妇。<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开始减少脸上涂涂画画的那些。我换掉了那些亮片旗袍,穿上了素色的长裙。我试着像她那样笑——不是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的职业微笑,而是淡淡的、只在眼底泛起一点涟漪的笑。<br><br>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工人们在拖地,把那些酒渍和烟灰混在一起拖成一滩滩黑水。<br><br>        兰芷坐在吧台边,正在算账。她算账很快,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br><br>        “美娜姐。”她突然叫我。<br><br>        “嗯?”我正在卸耳环,那对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坠得生疼。<br><br>        “我看了好久,你的耳洞发炎了,都肿起来了。”她放下笔,走过来,自然地托起我的脸,轻轻扳到一边,查看着我的耳垂。<br><br>        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那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触感。<br><br>        那一刻我僵住了。<br><br>        多少年了,摸我脸的手,要么是男人的,带着情欲和烟草味;要么是整形医生的,带着橡胶手套和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那些男人的老婆们,或粗糙或光滑、带戒指或不带、涂着指甲或不涂、骨节坚硬或柔软,带着尖利的风声和骂声扇在我的脸上,我对此非常熟悉。<br><br>        但从来没有一只这样的女人的手,它纯洁地在我的脸上,让我一时忘记了过去那些手的样子。<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去拿药膏。”她说。<br><br>        我摸了摸脸,第一次觉得这层皮肉长在我身上不是为了挨打,也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此刻我庆幸着,因为感受过太多太多摩擦,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脸上时全部的感官记住她的轮廓。<br><br>        贰·笼中鸟与画中仙<br><br>        我恨我的身体。<br><br>        如果能选,我宁愿像外面那些拉客的皮条客一样,长一身粗糙的皮肉,哪怕满脸横肉,也好过这身招灾惹祸的细皮嫩肉。这具身体是我那个烂赌鬼丈夫最大的筹码。在清迈的时候,他用我的身体去借高利贷;在曼谷,他用我的眼泪去骗亲戚的钱;到了芭提雅,他干脆把这具身体连同灵魂一起,以五千泰铢的价格卖给了叠码仔。<br><br>        “老婆,你忍忍。等我翻了本,我就来赎你。你是女人,女人总归是有退路的。”<br><br>        这是他把我推进那辆黑色轿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br><br>        去他妈的退路。女人的退路,就是躺下来,张开腿,变成一个容器。<br><br>        我被带到了红莲,我以为这又是一个淫窝。我做好了咬舌自尽的准备,或者拿把剪刀捅死第一个爬上我床的男人。<br><br>        但我见到了美娜。<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很高,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肩膀略宽,但这并没有损耗她的美,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大树般的威严。<br><br>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货物,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同类。<br><br>        她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裂纹。<br><br>        “留下来吧。”她说,“你就坐在这儿。”<br><br>        于是我就留下来了。<br><br>        我不用接客,不用陪酒,甚至不用笑。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当一个摆设,当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花。<br><br>        起初我很怕她。我知道她是变性人。在这个圈子里,变性人的脾气通常很古怪,因为她们受了太多的苦,身体里的激素又常年紊乱。我怕她会突然发疯,怕她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折磨我。<br><br>        但我错了。<br><br>        美娜是我见过的,最像女人的人。<br><br>        不是指身体构造,而是指那种心气儿。<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有一次,那个卖私油的工头老黑喝醉了,借着酒劲来摸我。我吓得浑身僵硬,连躲都不会躲。美娜从吧台后面冲出来。她没叫保安,也没拿酒瓶子。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手里的折扇在老黑的手背上狠狠一敲。<br><br>        “老黑,这是我的场子。兰芷是我的客人,不是挂牌的。”<br><br>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那种气场,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硬是把那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给镇住了。<br><br>        老黑骂骂咧咧地走了。<br><br>        美娜转过身,看着我。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br><br>        “擦擦吧。”她说,“别让那种人的脏手味儿留在身上。”<br><br>        那块手帕上带着香味。那是美娜身上的味道。<br><br>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呢?<br><br>        是我这种天生拥有女性器官、却只能任由命运摆布、被丈夫出卖的弱者吗?还是像美娜这样,把自己从男人的躯壳里剥离出来,一刀一刀雕刻成现在的样子,然后用这副身躯去保护另一个女人的强者?<br><br>        如果是前者,那这“女人”不做也罢。<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如果是后者,那我愿意做她的妹妹,甚至是女儿。在红莲的日子久了,我发现美娜其实很辛苦。<br><br>        每天早上,店里还没开门,她就要起来化妆。那个过程漫长而繁琐。她要用特制的胶带把脸上的皮肤提拉上去,要用厚厚的粉底遮盖毛孔,要画出完美的眉形和唇线。<br><br>        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她在更衣室里换衣服。<br><br>        她背对着我,背上贴满了一块块像膏药一样的东西——那是止痛贴。常年穿高跟鞋,她的脚趾已经变形了;常年束腰,她的肋骨大概也是疼的。<br><br>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而是一个正在受刑的囚徒。<br><br>        我悄悄退了出去,没让她发现。<br><br>        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帮她做点事。帮她算账,帮她整理酒柜,帮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偶尔我会上台唱歌,那时候我很紧张,因为周围是暗的,只有台上有亮光。我看不清台下人的表情,所以我在上台前会先记住美娜的位置,那挺拔的、墨绿色的影子,在我眼底幽幽地晃动着,在我每一次抬头找寻的时刻。<br><br>        我想让她歇歇。<br><br>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让她从那个精致的、完美的“美娜”的壳子里钻出来,透口气。<br><br>        十周年庆典的那晚人特别多。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美得像一尊观音菩萨。但我知道,她的脚肯定在疼,她的腰肯定在酸,她的笑容背后,肯定藏着深深的疲惫。<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中途,她躲到了后巷去抽烟,我也跟了出去。巷子里很黑,堆满了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美娜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她卸下了那种端着的架势,肩膀垮了下来,显得有些萧索。<br><br>        “累吗?”我走过去,轻声问。<br><br>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br><br>        “累啊。”她笑了笑,声音沙哑,“怎么不累,也是老啦,这双高跟些像是要把我的脚给锯了。”<br><br>        “那就脱了吧。”我说。我看着她。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看清了她浓妆掩盖下的苍老。<br><br>        她也是会老的。那个曾经名震蒂芙尼的头牌,那个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尤物,终究也会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到时候,她还剩下什么呢?没有子女,没有丈夫,甚至没有一个法律承认的身份。<br><br>        她只有这间酒吧,和这满身的伤痛。一种巨大的酸楚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她这具从情欲和伤洞拼凑起来的疤痕交错的身体。<br><br>        我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烫,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皮肤虽然涂了厚粉,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松弛。<br><br>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br><br>        “兰芷,你……”<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没让她说完。<br><br>        我踮起脚尖,吻了上去。<br><br>        我吻住了那张总是说着漂亮话、总是笑着应酬、却从来没说过一句累的嘴。<br><br>        她的嘴唇带着烟草和薄荷的味道,竟然是柔软的。我们在黑暗中接吻。旁边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远处是喧嚣的音乐声。<br><br>        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谢谢你还活着,也谢谢我活着”的感激。<br><br>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不恨女人这个身份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娜这样的人,在努力地、拼命地、甚至是用一种悲壮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作“女人”。<br><br>        如果连她都不怕,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呢?<br><br>        叁·共同的黎明:清醒与灰烬<br><br>        吻结束的时候,巷口传来了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br><br>        美娜猛地推开我,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她下意识地把我挡在身后,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谁?”她低喝一声。<br><br>        巷口没有人,只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往外走。<br><br>        “是阿蓝。”我认出了那个背影。<br><br>        美娜松了口气,随即又苦笑了一下。<br><br>        “这孩子……怕是吓坏了。”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那支歪了的玉簪扶正,“让他看见也好。省得他总觉得我是个神仙,不食人间烟火。”<br><br>        她转过身,看着我。刚才那个吻的余温还在。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粘稠,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了某种屏障后的坦然。<br><br>        “兰芷,”她开口,声音很轻,“刚才……”<br><br>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打断了她,帮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只是两个喝多了的人互相扶了一把。”<br><br>        美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br><br>        “对。互相扶了一把。”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走吧,回去吧。场子里还一堆人等着我呢。”<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们重新走回那扇通往喧嚣的小门。<br><br>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热浪、音乐、人声再次扑面而来,但我看着美娜。<br><br>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她踩着那双要把脚锯断的高跟鞋,像个战士一样,大步走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战场。<br><br>        我也跟了上去。这一次,我不再觉得自己是男人们嘴里的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花。<br><br>        我是红莲的一分子。<br><br>        我是这片烂泥塘里,唯一一株不需要假装盛开,却依然活着的花。<br><br>        这就够了。<br><br>        那天晚上结束后,阿蓝问过我:“兰芷姐,你那天唱《橄榄树》的时候,在想什么?”<br><br>        我想了想,想起了那个烂赌鬼丈夫,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家,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br><br>        但我最后说:“我在想,其实有没有家,也没那么重要。”<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家这个概念既囊括人也囊括一些不是人的东西,在这个空间里你和她人、和不是人的东西的互动构成了大部分你的生活。但如果人的存在过于强烈,那么非人类的部分就可以少一些,反过来也是一样。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在那个人的身边,你可以放任自己成为一件东西——就是,可以当人,如果累的话,也可以变成类似毯子的东西搭在那个人的身上,什么也不想。”<br><br>        “那这就是家了吧,对我来说。”<br><br>        阿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似乎在对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感到震惊。<br><br>        我看了一眼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的美娜。她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大概是今天的账目又对不上了。<br><br>        我笑了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张已经被无数人摸得油光发亮的桌子。<br><br>        天快亮了,芭提雅的雨季还在继续,但没关系。<br><br>        雨总会停的。就算不停,我们也学会了在雨里游泳。<br><br>        一条是想要变成人的鱼,一条是想要变成鱼的人。<br><br>        在红莲这个鱼缸里忘记了所有无氧气之地的面容和名字。<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n\t\t\t        画室里没有风,只有那种被松节油和将死的花香腌透了的静止。<br><br>        娜娜趴在一块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的台子上。那是块很旧的绒布,顺着毛摸像女人的手,逆着毛摸像猫的舌头。她身上什么都没穿,只在腰胯那儿松松垮垮地搭了一块蜡染的巴迪布,深蓝底子上开满了赭石色的缠枝莲,衬得她那身还没完全褪去少年青涩、却又被激素强行催熟了的皮肤,显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生鲜与腐烂之间的质感。<br><br>        她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子边角生了绿锈,映出来的人影也是昏黄的,像是在水底。娜娜很乖,一动不动地侧着脸,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似乎很满意,嘴角挂着一丝像是偷吃了糖、又像是做了春梦般的笑。那些散落在她身边的干枯鸡蛋花,不像装饰,倒像是葬礼上的挽幛,而她就是那具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最鲜艳的贡品。<br><br>        画家坐在画架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炭笔,在画布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是蚕吃桑叶的声音,也是时间被一点点磨碎的声音。<br><br>        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着这幅画面。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不是药房那种干燥的冷,而是一种阴森的、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br><br>        这种冷让我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闷热,空气重得像吸了水的棉被。<br><br>        那天阿萍刚从外面打牌回来,输了钱,一脸的晦气。她把自己那副一百多斤的肉身重重地摔在床上,竹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那两条腿搭在床沿上,肿得像两块发面馒头,脚背上的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像蚯蚓一样凸出来。<br><br>        “阿蓝,给我按按。这脚要断了。”她哼哼着,随手把那把破蒲扇扔在脸上盖住眼睛。<br><br>        我倒了一点红花油在手心,搓热了,握住她的脚踝。<br><br>        那真是一双丑陋的脚。大脚趾外翻得厉害,那是常年为了塞进小两号的高跟鞋而付出的代价。脚底板上结着厚厚的老茧,上面还有几个鸡眼,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一双在碎玻璃上走了一辈子的脚。红花油那种霸道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屋子里原本的霉味。<br><br>        我用力按下去,拇指推过她小腿肚上那些纠结的静脉曲张。她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哆嗦了一下,却没喊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着像是受用,又像是叹息。<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娜娜那小蹄子,最近是不是跟个画画的走得很近?”阿萍的声音闷在蒲扇底下,听起来瓮声瓮气的。<br><br>        “嗯。说是去当模特,赚得多。”我低着头,手下的力道没停。<br><br>        “赚得多?”阿萍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也就是骗骗她那种没见过世面的雏儿。艺术家?呸!这帮搞艺术的,心比我们还黑。”<br><br>        她一把扯掉脸上的蒲扇,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在泥潭里滚过三遭的精明。她支起上半身,看着我,眼神刀子似的,在我身上滚了一滚。<br><br>        “我们卖身,那是明码标价,钱货两讫。给多少钱,让你睡多久,完事了提裤子走人,谁也不欠谁。那帮搞艺术的呢?他们不光要你的身子,还要你的魂儿。他们把你拆开了,揉碎了,画在纸上,说是艺术,说是美。等你把自己都掏空了,以为自己是缪斯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个人在原地,连个囫囵个儿都拼不回来。”<br><br>        她伸出那只贴着廉价水钻的手,指了指天花板,那里正对着娜娜住的阁楼。<br><br>        “你看着点她。别让她真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凤凰那是给皇帝看的,咱们这种人,顶多就是只花毛鸡。被人拔了毛炖汤喝,还得夸你肉嫩。”<br><br>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阿萍疼得缩了一下脚,狠狠踹在我的肩膀上。<br><br>        “轻点!想按死老娘啊?”她骂道,语气里却并没有真的怒意,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跟你说话呢,听进去没有?你们俩,一个傻,一个呆,在这地方,是要被人连皮带骨吞了的。”<br><br>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互相照应着点吧。我也老了,看不住你们几天了。”<br><br>        此刻,我坐在这间像博物馆一样的工作室里,看着那个被画家摆弄的娜娜,阿萍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的脑仁上。<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那个画家叫Vivan。<br><br>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一样白的手臂。她没化妆,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透着股从小没缺过钱、没受过罪、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质。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长在温室里的水仙,干净,清冷,不食人间烟火。<br><br>        我看着Vivan的背影,那件宽松的白衬衫在冷气里微微鼓荡,像是一面虽未挂起、却已然招摇的旗帜。<br><br>        恍惚间,这个影子和记忆里的另一片白重叠了。<br><br>        我想起上周红莲的十周年宴会。在那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幔后面,我也曾瞥见过这样一个白色的背影。他站在人群之外,独立于那片喧嚣的泥沼,手里端着一杯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br><br>        那是林吗?还是那个在雨夜巷口递给我手帕的H先生?<br><br>        我分不清。光影在记忆里总是容易走样,他们都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像是在这五颜六色的红灯区里特意留出的两处空白。<br><br>        但奇怪的是,当我闭上眼试图去描摹他们的轮廓时,那种触感却是截然不同的。<br><br>        想到林,就像是有人伸手猛地擦了一把沾满水汽的玻璃窗——视线一下子清晰了,透亮了,那种“白”是锐利的、不容置疑的。可当你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触碰时,指尖摸到的只有一层坚硬、透明且绝对的冰凉。他和眼前的Vivan一样,看着就在那里,其实隔着一个世界,隔着那层怎么捂也捂不热的玻璃。<br><br>        而想到H先生……<br><br>        心里却是雾蒙蒙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像芭提雅雨季清晨怎么也散不开的海雾,湿润,厚重,把一切棱角都包裹了起来。他明明穿着比谁都板正的西装,看起来比谁都高贵,可那个影子落在我心口,却不像林那样冷硬。他是一团化不开的、带着体温的雾,花非花,雾非雾,让我看不真切,却又觉得那湿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衣领里。<br><br>        我捏着手里的茶杯,那种涩味还在舌尖打转。这两种“白”,一种让人清醒得发冷,一种让人迷糊得心安。<br><br>        “别动,下巴抬高一点。”<br><br>        Vivan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烟抽多了,又像是某种高贵的倦怠。<br><br>        娜娜立马把下巴扬起来,露出一截修长脆弱的脖颈。那块喉结虽然被手术削平了,但在这种极端的角度下,依然能看出一丝皮肉下的骨骼峥嵘。<br><br>        Vivan眯起眼睛,手中的炭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她看的正是那块喉结。她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女人,她需要的是这种“破绽”,这种在完美表象下撕裂开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真实。<br><br>        “很好。”Vivan低声说,“保持住,别呼吸。”<br><br>        娜娜真的屏住了呼吸。她的胸廓因为缺氧而微微起伏,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像是一副精美的鱼骨架。<br><br>        过了许久。<br><br>        “好了,休息一下吧。”<br><br>        Vivan放下了炭笔,揉了揉手腕。<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娜娜像是一只听到了指令的木偶,瞬间松懈下来。她从那堆丝绒里爬起来,动作有些笨拙,那块巴迪布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大腿根部那道暗红色的伤疤。<br><br>        她并没有觉得羞耻,反而很自然地扯过布料围在身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像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br><br>        “老师,画得怎么样?我刚才那个姿势,脖子都酸了,是不是特像那个……那个什么天鹅?”<br><br>        Vivan笑了笑,走过去。她没回答娜娜的问题,只是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瓶依云水,拧开盖子递给她。<br><br>        “辛苦了。喝口水。”<br><br>        她的动作很温柔,眼神也很专注。但那种专注,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只刚表演完顶球的海狮。<br><br>        “阿蓝,你也过来喝茶。”Vivan转头看向我,指了指旁边的一张雕花圆桌。<br><br>        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紫砂壶养得油润光亮。旁边还点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把这间屋子熏得像个仙境。<br><br>        我走过去,在娜娜身边坐下。<br><br>        这间工作室很大,是由一栋老旧的殖民风格别墅改造的。挑高的天花板上装着巨大的吊扇,缓缓旋转着,搅动着满屋子的檀香味。<br><br>        这里到处都是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垃圾”——或者用那个画家的话说,是“灵魂的容器”。<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没下巴的骷髅头,头盖骨上居然雕满了繁复的螺旋花纹,像是在骨头上开出的诡异藤蔓。那些花纹里嵌着发黑的干泥,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被猎杀时的惊惧。那是婆罗洲猎头族的战利品,如今像几个被玩坏的玩具一样被随意丢在地上。<br><br>        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一排皮影戏偶。它们看起来使用坚硬的皮皮做的,身体被拉得极长,四肢纤细得像昆虫的节肢,关节处用细线拴着。灯光一打,它们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像是一群被压扁了、风干了的厉鬼,正举着那双过分修长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活物。<br><br>        还有那张雕花的长榻上,横陈着几杆长烟枪。烟杆是斑驳的湘妃竹,两头镶着泛黄的象牙,中间的银鞍上还镶着暗淡的宝石。那烟嘴上仿佛还沾着一百年前的口水味,那种烧焦了的鸦片膏的甜腥气似乎已经渗进了竹子的纹理里,闻着让人嗓子眼发紧。<br><br>        最让人眼晕的是地上的南洋花砖。那些绿松石色和胭脂红交织的牡丹花纹,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每一块砖上都画着那种极度对称、极度繁复的几何图案,盯着看久了,那些花纹就像无数只睁开的复眼,在脚底下旋转、蠕动,仿佛要将人吸进去。<br><br>        它们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奢华。在这个房间里,所有活着的东西——比如娜娜,比如我——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闯进了一座精致的停尸间。<br><br>        墙角立着一把古旧的马来克力士剑Kris,波浪形的剑身在阴影里闪着冷光。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玻璃罐子,里面浸泡着各种奇异的植物标本,在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里舒展着肢体。<br><br>        娜娜捧着那瓶水,小口小口地抿着,喝水的姿势刻意地翘着兰花指。她在学,学Vivan,学兰芷,学一切她认为高级的女人,这一切让她充满了孩子气的、清澈的欲望——在我眼里,非常可爱。<br><br>        “这茶是大吉岭的夏摘,带点麝香葡萄的味道,你们尝尝。”<br><br>        Vivan给我们倒了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澄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br><br>        我端起茶杯,那瓷器薄得像蛋壳,烫手。<br><br>        “老师,您这屋子真好看。”娜娜环顾四周,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那是穷孩子看到糖果铺时的眼神,“这些东西,都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吧?”<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差不多吧。”Vivan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藏品,“那是巴厘岛的木雕,那个面具是从非洲带回来的,那个柜子……是在清迈的一个老宅子里收的。”<br><br>        提到清迈,娜娜的眼睛亮了一下。<br><br>        “清迈啊……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里很凉快,不像芭提雅,热得人发疯。”<br><br>        “是挺凉快。”Vivan笑了笑,“适合养老,也适合发呆。感觉那里的人走路都要比这边的人慢。”<br><br>        “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清迈啊?”娜娜试探着问,手指紧紧捏着那个矿泉水瓶子,把塑料瓶捏得咔咔响。<br><br>        “过段时间吧。等这组画画完了,大概就要回去了。”Vivan看着娜娜,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怎么,你想去?”<br><br>        “想啊!”娜娜拼命点头,“做梦都想。我想去清迈把阿妈接过来……听说那边的房子便宜,空气也好……也想给她买房子......”<br><br>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计划,那些关于买房子、接阿妈、过日子的琐碎愿望。在Vivan面前,她就像个透明的玻璃瓶子,把肚子里那点可怜的下水都倒了出来。<br><br>        Vivan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不置可否。她偶尔插一两句嘴,问问娜娜小时候的事,问问她阿爸是怎么打她的,问问她第一次穿女装是什么感觉。<br><br>        “第一次穿裙子啊……”娜娜陷入了回忆,“是偷了隔壁姐姐的。红色的,上面还有小圆点。我躲在厕所里穿,那种滑溜溜的感觉贴在腿上,我就觉得,我本来就该是这样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那你父亲发现了没?”Vivan问,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br><br>        “发现了。他把我吊起来打,皮带都打断了。”娜娜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但我当时没觉得疼,我就在想,那条裙子真好看,要是能死在那条裙子里就好了。”<br><br>        “死在裙子里……”Vivan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美,有一种殉道的感觉。”<br><br>        我喝了一口茶。<br><br>        茶很香,带着所谓的大吉岭麝香味。但我却尝出了一股涩味,像是没熟透的柿子,把舌头都麻住了。<br><br>        我看出来了,Vivan在“收集”。<br><br>        她在收集娜娜的痛苦,收集她的卑微,收集她身上那种野蛮生长的、带着血腥味的故事。就像她收集那个非洲面具、那个巴厘岛木雕一样。<br><br>        “这把刀也是收藏品吗?”<br><br>        我指了指挂在墙上那把克力士剑,试图打断这场不对等的谈话。<br><br>        “那个啊。”Vivan回头看了一眼,“那是马来克力士剑。据说以前是用来处决犯人的。刺进去,不用拔出来,血会顺着那些波浪形的纹路流干。”<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介绍一把切水果的餐刀。<br><br>        娜娜打了个寒战,往我身边缩了缩。<br><br>        “怪吓人的。”她小声说。<br><br>        “艺术有时候就是吓人的。”Vivan转过身,目光落在娜娜身上,“就像你的手术。切开,缝合,重塑。那也是一种艺术,一种关于血肉的雕塑。”<br><br>        娜娜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br><br>        “老师说得对。反正……反正现在都长好了。”<br><br>        “是啊,长好了。”Vivan站起身,走到娜娜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娜娜的头发。<br><br>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护甲油。那只手顺着娜娜的头发往下滑,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那块凸起的锁骨上。<br><br>        娜娜僵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既享受,又有些不知所措。<br><br>        “你的骨架很美。”Vivan轻声说,“有一种……毁灭感。那是只有在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之后,才能生长出来的线条。”<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看着娜娜,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br><br>        但我知道,那不是对娜娜的爱。<br><br>        那是对作品的爱,对那个即将出现在画布上的、破碎的、扭曲的、充满张力的“娜娜”的爱。至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想着攒钱买房子的娜娜,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承载着那个“作品”的容器罢了。<br><br>        “休息好了吗?”Vivan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我们继续吧。趁着光线还好。”<br><br>        “好了好了!”娜娜赶紧站起来,把那块巴迪布重新围好,跑到那个铺满鲜花的软垫上趴下。<br><br>        她努力摆出刚才那个姿势,下巴扬起,眼神看向镜子。<br><br>        镜子里的她,在一堆干枯的花朵中间,像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又像是要破开腐烂的一切将自己生出的艳鬼。<br><br>        Vivan重新拿起炭笔,在画布上涂抹。<br><br>        沙沙,沙沙。<br><br>        我坐在藤椅上。窗外的蝉鸣声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暴雨,要把这栋白房子给彻底淹没。<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在这巨大的、轰鸣的背景音里,屋子里那点细微的声响反而变得格外清晰。<br><br>        我想起阿萍那双被高跟鞋挤压变形的脚,踩在地板上沉重的闷响;想起金霞背上那五条经文,针尖刺破皮肤时轻微的爆裂声;想起林在冷气房里翻书,纸张脆生生地响。<br><br>        还有H先生。<br><br>        我想起他那件虽然考究却沾了雨水的西装,想起他递给我手帕时,指尖那点干燥的、真实的温度。<br><br>        Vivan站在画架前,她的白衬衫在那一堆老旧的收藏品里显得太新了,新得有些晃眼。她专注地看着娜娜,眼神里全是欣赏,像是在看那把挂在墙上的马来克力士剑,又像是在看一朵开得正好的花。<br><br>        茶凉透了。<br><br>        我端起杯子,把那口带着涩味的冷茶一饮而尽。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刮得人心里一激灵。<br><br>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念H先生。<br><br>        想念他身上那股混着雨水和烟草的味道,想念他说“人没那么娇贵”时那种平淡的笃定。在这个被描摹的下午,他的存在像是一个可以躲雨的屋檐。<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n\t\t\t        那种沙沙的摩擦声终于停了。<br><br>        像是深夜里一直在啃食房梁的白蚁突然死绝了,屋子里被松节油、老木头和将死未死花香腌透了的静止,便成倍地、沉甸甸地压了下来。<br><br>        “先到这儿。”<br><br>        Vivan把炭笔丢到笔槽里,站起身,双手撑着后腰,向后仰了仰。那件宽松的白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提,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腰肢,伶仃得像是一折就断的芦苇。她看起来累极了,那种累不是干了重活流了汗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因为神经绷得太紧而产生的脆。仿佛只要谁在旁边大声咳嗽一下,她整个人就会像块受了潮的石膏一样碎掉。<br><br>        “阿婆。”她唤了一声。侧门挂着的竹帘被掀开,没有脚步声,一个人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挪了进来。<br><br>        她很胖,不是那种结实的胖,是松垮的、流淌的。她的肉像是一团发酵过头的面团,随着步子在宽大的碎花汗衫下微微颤动。她的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泰北阳光下劳作留下的底色,像是一块陈年的老树皮。她赤着脚,脚板宽大厚实,脚趾像姜块一样张开,稳稳地抓着光洁的柚木地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实,却又不发出一点声音,像只温顺的、巨大的老象。<br><br>        她手里端着个漆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br><br>        她走得慢,脸上挂着种恒定的、温吞的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灰尘。那不是针对谁的笑,也不为了讨好谁,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像佛像前供奉的蜡烛一样昏黄、模糊的表情。在她这儿,似乎天塌下来和猫生了崽子是一个分量,都值得这么温吞地笑一笑。<br><br>        “阿赞注:老师,吃点甜的。”帕嫂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泰北口音,尾音拖得很长,听着像是在哄摇篮里的孩子睡觉。<br><br>        她把盘子放在圆桌上,动作并不利索,甚至有些笨拙。她那粗壮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个来自非洲的黑木面具。面具晃了晃,差点倒下。<br><br>        Vivan皱了皱眉。<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帕嫂却没当回事。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随手扶正了面具,又顺手用大拇指肚抹去了面具鼻尖上的一点灰尘——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自家厨房里的酱油瓶,或者是在拍打一头水牛的屁股。在她眼里,这些几万美金收来的“灵魂容器”,大概和她筒裙上的泥点子没什么两样。<br><br>        转身时,她看到了还趴在台子上的娜娜。<br><br>        娜娜身上裹着的巴迪布早就滑到了地上,整个人光溜溜地暴露在冷气里。空调风硬,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娜娜抱着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br><br>        帕嫂走了过去。<br><br>        我以为她会像很多老一辈那样,露出那种看到不知廉耻事物的嫌弃,或者像阿萍那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待价而沽的审视。她弯下腰,费力地捡起地上的布,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她像是在包裹一个刚洗完澡的婴儿,或者是在给一只受冻的小猫盖被子,把布轻轻盖在了娜娜身上,还细心地掖了掖角。<br><br>        “冷哦。”帕嫂嘟囔了一句。<br><br>        她的手在布上拍了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发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我分明在那浑浊里看到一种令人心惊的平和。她似乎并不觉得娜娜没穿衣服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Vivan画这种画有什么稀奇,更不觉得这屋子里那种诡异的献祭氛围有什么不妥。<br><br>        在被脂肪和岁月包裹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合理的。像天要下雨、水牛要吃草、人要拉屎一样合理。这种无差别的接受,比任何审视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虚无。<br><br>        “阿婆,有吃的吗?”娜娜裹着布,小声问。<br><br>        她是真饿了。刚才被Vivan像看死物一样审视了两个小时,那股子紧张劲儿一过,胃就开始抽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br><br>        “有,有。”<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帕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发面馒头开了花。<br><br>        “做了‘露楚’,甜的,好吃。”<br><br>        她从漆盘里端出一碟五颜六色的小点心。那些点心做得极精致,一个个只有拇指肚大小,被捏成微缩的红辣椒、紫茄子、黄芒果的形状。外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里面是加了椰奶熬煮的绿豆泥。<br><br>        娜娜眼睛亮了,抓起一个小辣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br><br>        “好吃。”娜娜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衣。帕嫂看着她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那只肉乎乎的手,帮娜娜理了理耳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小孙女。<br><br>        “多吃点,太瘦了。”帕嫂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怜惜,“瘦了没福气,肉多才好。”<br><br>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br><br>        这个老妇人身上有一种巨大的、无差别的包容。她分不清善恶,也不分美丑。她只知道冷了要盖被子,饿了要吃东西。这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愚昧的善意,在这个充满算计、交易和精神剥削的房间里,显得既温暖,又恐怖。<br><br>        因为她把一切都拉平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艺术家和模特,没有高贵和低贱,只有一层皮包着的肉。<br><br>        Vivan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她看着帕嫂和娜娜,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透过她们看什么更远的东西。<br><br>        “帕嫂。”Vivan开口,声音有些哑。<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哎。”帕嫂转过身,垂手站着。<br><br>        “我要‘休息’一会儿。”<br><br>        帕嫂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也没有波动。她点点头:“我去拿。”<br><br>        帕嫂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里屋。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br><br>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一张银色的锡纸,还有一个防风打火机。她把这些东西放在Vivan面前的桌子上,动作熟练和平稳,就像刚才放下那盘点心一样。<br><br>        娜娜停下了咀嚼,嘴边还沾着绿豆渣,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盒子。<br><br>        我也看着。<br><br>        Vivan打开盒子,里面红色的丝绒衬布上,躺着几颗红色的药丸、一小包白色的晶体和一打锡纸。<br><br>        她没有避讳我们。<br><br>        或者,在她的认知里,既然已经把我们剥光了画在纸上,既然已经把娜娜的骨头都看透了,那她也就没必要在我们面前保留什么隐私。我们是素材,是工具,是这间屋子里的摆设。谁会防备一个摆设呢?<br><br>        Vivan拿起一张锡纸,熟练地折成一个两头翘起的小船形状。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红色药丸放在“船”里,又撒了一点白色粉末。<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老师……”娜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往后缩了缩,“这是……”<br><br>        “药。”Vivan淡淡地说,头也没抬,“治头疼的。”<br><br>        她拿起打火机,在锡纸下面晃了晃。<br><br>        “啪。”<br><br>        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锡纸底部。<br><br>        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那是一种带着甜腻的、焦糊的、类似于烤焦的香草和某种化学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一种诡异的香。那香味像是有钩子,顺着鼻腔钻进去,勾得人脑仁发麻。<br><br>        随着那一缕极细的白烟升起,Vivan的脸变了。<br><br>        原本那种清冷的、端着的艺术家架子,在那股烟雾里迅速坍塌、融化。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那种厌倦和疲惫像潮水一样退去,被一种虚假的、亢奋的光亮取代。<br><br>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那缕烟,手里拿着一根切短了的吸管。<br><br>        她深深吸了一口,动作不再优雅,甚至有些贪婪。她的脸颊凹陷下去,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吸取最后一口氧气。<br><br>        呼——<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吸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条蛇在嘶鸣。<br><br>        帕嫂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点心的空碟子。她没有阻止,没有惊讶,甚至体贴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用宽大的身躯帮Vivan挡住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好让那簇蓝色的火苗烧得更稳。<br><br>        她看着Vivan吸食,就像刚才看着娜娜吃点心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毫无底线的宠溺。<br><br>        “好点了吗?”帕嫂温声问,语气关切。<br><br>        Vivan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br><br>        那口烟雾喷在帕嫂那件洗得发黄的围裙上,很快就散了。<br><br>        “好多了。”Vivan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云端传下来的,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沙哑,“帕嫂,你带他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br><br>        “哎,好。”<br><br>        帕嫂转过身,对我们招招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br><br>        “走吧,娃儿。让阿赞歇会儿。”<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娜娜有些发愣,她看着Vivan那张在烟雾后变得模糊的脸,又看看桌上还在冒着余烟的锡纸。<br><br>        “这药……”娜娜突然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一种无知的渴望,“我也能吃吗?我头也疼。”<br><br>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要去拉娜娜。<br><br>        没等我动手,帕嫂先说话了。<br><br>        “这药苦。”<br><br>        帕嫂笑着,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颗做成樱桃样子的绿豆糕,塞进娜娜嘴里。<br><br>        “小孩子不吃苦的。吃这个,这个甜。”<br><br>        她是哄孩子的语气,娜娜被塞了一嘴的甜腻,只能懵懂地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食的仓鼠。<br><br>        我拉起娜娜,跟着帕嫂往外走。<br><br>        走到门口,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百叶窗把外面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栅栏。<br><br>        Vivan坐在阴影里,脸朝向我们。<br><br>        那缕白色的烟雾还没散尽,像一条细细的蛇,盘旋在她头顶。<br><br>        她的嘴角扯得很大,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露出整齐却在阴影里显得森白的牙齿。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亮得吓人,瞳孔黑洞洞的,像两个要把人吸进去的漩涡。<br><br>        那个笑容弥漫在那种甜腻焦糊的化学气味中,显得扭曲而诡艳。<br><br>        她看着我们,又好像根本没看见我们。在那团烟雾里,她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灵感,也许是地狱,也许是她那个所谓的“西西弗斯”终于推着石头飞上了天。<br><br>        帕嫂站在门口,用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轻轻关上了门。<br><br>        “咔哒。”<br><br>        门锁落下的声音,轻得像一条跨不过冥河的生命。<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n\t\t\t        门锁咬合的轻响,像一把剪刀,把屋里那种甜腻、焦糊且充满了疯癫的空气咔嚓一声剪断了。<br><br>        站在Vivan别墅的雕花铁门外,世界陡然变了个样。<br><br>        这里是帕塔纳克山PratamnakHill,芭提雅的富人区,也是这座喧嚣海滨城市的“绿肺”。它高高地悬在那个充满了鱼腥、精液和呕吐物的红灯区头顶上,像是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岛屿。<br><br>        下午四点的阳光不再是毒辣的鞭子,它穿过路两旁那些巨大雨树的伞盖,被筛成了金色的粉末,温温柔柔地洒下来。<br><br>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熨烫平整了。这里没有下水道反上来的沼气,没有路边摊炸猪皮的陈油味,也没有廉价香水的刺鼻芬芳。<br><br>        空气是绿色的。<br><br>        是一种被太阳烤热了的树叶汁液的味道,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的香气,还有远处大海吹来的、经过层层树林过滤后只剩下清爽的咸味。<br><br>        “活过来了!”<br><br>        娜娜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脑子里残留的那些关于骷髅、关于死的东西、关于Vivan那个诡异笑容的记忆全都甩出去。<br><br>        她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那是Vivan给的酬劳。信封是牛皮纸做的,边角锋利,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地响。<br><br>        “阿蓝,你看!”她把信封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照。<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阳光穿透纸张,映出里面一沓钞票的暗影。<br><br>        “我就喜欢看这么厚的钱。”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刚刚由于冷气而微微蜷缩的脚趾舒展开一样,“比我在酒吧里给老头子按脚按断了手赚得还要多。”<br><br>        “收好。”我说,“别让风刮跑了。”<br><br>        “刮不跑。”<br><br>        她把信封塞进短裤的口袋里,用力拍了拍。然后,她张开双臂,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沿着这条蜿蜒向下的柏油路蹦跳着跑了起来。<br><br>        这条路商德沥青是黑亮黑亮的,没有坑洼,没有积水,甚至连一颗硌脚的石子都找不到。路两旁没有人行道,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嫩绿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草坪后面是高大的围墙,墙头爬满了深紫色的三角梅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垂下来,像是一道道绿色的瀑布,遮住了墙后面那些房子的真容。<br><br>        我们走在路中间。<br><br>        这里没有车。偶尔有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滑过,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膜,像是一条深海里的游鱼,冷漠地游过我们身边,连一点波澜都不曾惊起。<br><br>        蝉鸣声在这里也变了调子。<br><br>        不像金粉楼那边像电钻一样歇斯底里的轰鸣,这里的蝉叫得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知了——知了——,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午睡刚醒的人在打哈欠。<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树太密了。<br><br>        不仅有树冠像大伞一样撑开的雨树,还有高大的凤凰木,火红的花朵大团大团地堆在树梢,像是在绿海里燃烧的云霞。巨大的龟背竹不像盆栽里那样憋屈,而是肆意地攀在老树粗糙的表皮上,气根垂下来,叶片大得能当伞,叶面宽厚得可以盛下光和露水并卷住风。<br><br>        还有一种开着白花的大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鸡蛋花Frangipani,花瓣厚实如蜡,白得像玉,心儿里透着一点黄。花开得太多,落了一地,也没人扫。<br><br>        车轮碾过去,花瓣不出水,只留下一道香。<br><br>        我踩在落花上,脚底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br><br>        “阿蓝,快点!”<br><br>        娜娜跑到了前面,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停了下来。<br><br>        树下有个石头砌成的观景台,栏杆是白色的,虽然有些油漆剥落,但显出一种岁月的优雅。<br><br>        我走过去。<br><br>        视线豁然开朗。<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芭提雅湾就像一块摊开在桌子上的蓝色绸缎。<br><br>        那是我们平时看不到的芭提雅。<br><br>        在下面,在那个拥挤的街道上,海是灰色的,泛着泡沫,漂着塑料瓶和避孕套。但在这里,隔着几百米的高度,隔着层层叠叠的绿树,海变成了纯粹的蓝。<br><br>        波光粼粼,金蛇乱舞。几艘白色的快艇在海面上划出细细的白线,像是裁缝手里的粉笔划过布料。远处的格兰岛KohLan像一块翡翠,静静地卧在海中央。<br><br>        海风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凉意,把娜娜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吹得向后飞扬。<br><br>        “真好看啊。”<br><br>        娜娜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面的海。<br><br>        “阿蓝,你看那个船,是不是像玩具一样?”她指着远处的一艘游轮。<br><br>        “嗯。”我靠在树干上,看着她的侧脸。<br><br>        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鼻尖上的汗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刻,她不像个变性人,也不像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模特,她就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正看着她从未拥有过的大玩具。<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你说,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这片海,他们会不会觉得腻啊?”她突然问。<br><br>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那栋掩映在绿树中的白色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摆着两张藤椅,一张圆桌,桌上似乎还放着没喝完的红酒。<br><br>        “大概会吧。”我说,“看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br><br>        “真好。”娜娜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单纯的羡慕,“我要是能住在这儿,我就天天看,看到死都不腻。”<br><br>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伸了个懒腰。<br><br>        “阿蓝,这里真安静。安静得我耳朵都有点嗡嗡响。”<br><br>        是啊,太安静了。<br><br>        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从容的留白。没有小贩的叫卖声,没有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没有摩托车的炸街声。<br><br>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隐隐约约的低吟。<br><br>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那是在一个梅雨季节难得的暖融融晴天下午,当我困得在语文课上失去形状就要变成一滩水时模模糊糊听到的。听到它的时候,我只觉得这句子里有风、有月亮,听起来是好句子。<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它说的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生,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br><br>        书上说,这是造物主给所有人的恩赐。<br><br>        可书上没说,如果生活在芭提雅,要听到这清风,看到这明月,得先爬上这座山。得有时间,有闲心,还得有一双没被生活磨出茧子的脚,才能走到这儿。<br><br>        对于山脚下的阿萍、金霞、小蝶来说,风是用来吹干内衣的,月亮是用来给节省电费的。这样的年头倏尔在我的心头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风看起来还是一样的风,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br><br>        “阿蓝。”娜娜突然叫我。<br><br>        “嗯?”<br><br>        “你闻闻。”她闭着眼,鼻翼翕动,“这儿没有那个味道。”<br><br>        “什么味道?”<br><br>        “就是……”她皱着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是咱们楼道里那个味儿。馊味、汗味,还有……老爹诊所里的那个血味。”<br><br>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这儿全是叶子的味道。好干净。”<br><br>        她说着,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落花堆里。她也不嫌脏——反正这儿的土看起来都比金粉楼的床单干净。她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br><br>        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像撕碎的棉花糖一样挂在天上,懒懒地不动弹。<br><br>        “阿蓝,你说,咱们要是现在不回去,就在这儿睡一宿,会怎么样?”<br><br>        “会被蚊子抬走。”我在她旁边坐下,捡起一朵厚实的白花,在手里转着,“山里的蚊子毒,咬一口能肿好几天。”<br><br>        “切,没情调。”娜娜撇了撇嘴,抢过我手里的花,别在耳后。<br><br>        那花很大,衬得她的脸更小了。<br><br>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我。<br><br>        “好看。”我说。<br><br>        这是实话。<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在这片绿色的森林里,在这个没有霓虹灯和有色眼镜的黄昏,她看起来比在舞台上、比在画室里都要好看。她像是一株野生的植物,只要给点阳光和雨露,就能疯长。<br><br>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br><br>        一只松鼠从树干上溜下来,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停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它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捧在胸前,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两个闯入者。<br><br>        娜娜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br><br>        松鼠并不怕人。在富人区,动物大概也是没受过欺负的。它往前跳了两步,嗅了嗅娜娜的手指。<br><br>        娜娜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笑出声,怕吓跑了它。<br><br>        这一幕在我的眼前放慢了——或者说,我希望它放慢。半小时前,我们还在一个充满毒烟和骷髅的房间里。现在,我们却坐在这里,逗一只松鼠。<br><br>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发生了折叠,结果是我觉得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br><br>        那种一直压在胸口的大象,似乎也走到一边吃草去了。<br><br>        “走吧。”<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过了许久,太阳开始往海平面下沉,把云层烧成了紫红色。我知道,那种魔法时刻快要结束了。天一黑,这山上的冷清就会变成一种让人发毛的阴森,而且没有路灯,我们很难走下去。<br><br>        娜娜有些不舍地收回手,那只松鼠刺溜一下窜回了树上。<br><br>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还得去赶车呢。”<br><br>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底气又足了。<br><br>        我们顺着山路继续往下走。越往下,树木就开始变得稀疏,路边的草坪也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br><br>        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了。先是一股淡淡的烧垃圾的味道,那是街巷特有的前调。接着是油烟味,那是路边摊开始出摊了。最后是那种熟悉的、厚重的、带着腥气的湿热,像一床看不见的棉被,重新裹在了身上。<br><br>        路过一个转弯处时,一辆嘟嘟车正费力地往上爬。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娜娜咳嗽了两声。<br><br>        车上坐着两个穿着花衬衫的游客,手里拿着啤酒,大声谈笑着。<br><br>        他们是上山去看日落的。<br><br>        我们是下山去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br><br>        帕塔纳克山已经被暮色笼罩了。那些白色的别墅、绿色的雨树、红色的凤凰花,都融化在了一片温柔的黛青色里。<br><br>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我们永远也做不完的梦。<br><br>        “阿蓝。”娜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br><br>        “怎么了?”<br><br>        “等咱们从清迈回来。”她回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咱们也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吧。种棵大树,那种能遮阴的。再种点花,你也别去写信了,就在树底下看书,我呢,睡醒了就来找你,来看着你,行不行?”<br><br>        我看着她。<br><br>        她还不知道清迈有什么。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大房子,有没有燕窝,甚至不知道她妈妈还在不在。<br><br>        “行。”我笑了笑,“种棵凤凰木。开红花,吉利。”<br><br>        “好!就种凤凰木!”<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娜娜高兴地跳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去踢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下坡,消失在即将到来的夜色里。<br><br>        我们走下了最后一段坡道。<br><br>        眼前是熟悉的主干道。车流如织,尾灯汇成红色的河流。双条车的喇叭声、小贩们的吆喝声、烧烤摊的滋滋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br><br>        刚才那片森林里的清风和鸟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br><br>        但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H先生的名片,贴着胸口。<br><br>        我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娜娜,她正把手伸进裤兜,紧紧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br><br>        我们身上带着点山上的叶子和花的味道回来了。我们手里有刀,兜里有钱。<br><br>        我们要去清迈了,不论何时。<br><br>        不管那是另一个泥潭,还是一片草原。<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n\t\t\t        肉身佛<br><br>        金霞病了。<br><br>        这场病来得毫无预兆,像六月里突然溃决的堤坝,轰隆一声,泥沙俱下。<br><br>        她躺在那张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竹席上。并没有风,阁楼里闷得像口封了泥的大缸,空气是胶状的,死死地糊在人的口鼻上。<br><br>        我看她的身体。<br><br>        她瘦了,自从那天在阿赞屋里刺了符回来,她就在瘦。可此刻,那具躯体看起来却庞大得吓人。一浪接一浪的肉在席子上翻腾、鼓胀。那是种怪异的视觉错觉——她明明是一副被抽干了油水的骨架,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但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极速膨胀。<br><br>        那是痛。<br><br>        痛是有体积的。它撑开了她的皮,填满了她那些因为常年注射激素而变得疏松的骨缝,把她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炸裂的气球。<br><br>        我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扇着。<br><br>        热风卷着她身上的酸腐味,直往我鼻子里钻。那是肉的味道。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为了变成女人,她割掉了多余的肉;为了维持女人,她填充了假的肉;为了对抗衰老,她又不得不忍受那些正在枯萎的肉。<br><br>        现在,这些肉都在造反。<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那些被切掉的、被催熟的、被迫减掉的,仿佛都化作了看不见的冤魂,挤在她这副窄小的皮囊里,争抢着地盘。<br><br>        “水……”<br><br>        金霞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动静,听着像老旧水管子里憋着的气泡,咕噜一声,又破了。<br><br>        我端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br><br>        她没力气吸。那张平时骂起人来声如洪钟的大嘴,现在干裂得像两片枯树皮。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流进脖子那一层层松弛的褶皱里,最后汇聚在锁骨窝那个深坑中,积成了一汪亮晶晶的小水洼。<br><br>        “阿蓝……”<br><br>        她费力地睁开眼。<br><br>        那双眼睛浑浊极了。眼白上布满了黄色的斑块和红色的血丝,眼珠子定不住,像两条在死水里翻白肚的鱼,游移不定。<br><br>        “我是不是……要死了?”<br><br>        “瞎想什么。”我放下杯子,用毛巾擦她脖子里的水,“就是发烧。阿赞说过,那五条经文劲儿大,你这凡胎肉体的,得熬一熬。”<br><br>        “放屁。”<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脸上的肉猛地一抽,五官挤在了一起。<br><br>        “我自己……闻见了。”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一股子……死耗子味儿。是从肚子里……透出来的。烂了……里头全烂了。”<br><br>        确实有味儿。<br><br>        不是死耗子。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像菜市场下水道口的淤泥,又像是那种劣质香水捂馊了,发酵了,最后沉淀下来的一种甜腥。<br><br>        这味道不往窗外飘。它就在这阁楼里转圈,甚至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梁上,粘在喉咙口。<br><br>        天黑透了。<br><br>        楼下的芭提雅活了过来。皮条客的吆喝声、隔壁电视机放泰剧的吵闹声、摩托车炸街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隔着墙壁涌动。<br><br>        但这间阁楼里静得可怕。<br><br>        那种喧嚣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绝在外头,只剩下金霞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和墙角那只壁虎吞吃飞虫时发出的“咯吱”声。<br><br>        我有些发毛。这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在乡下,断了电的夏夜,老人们围坐在一起讲古。灯光昏黄,影子被拉得老长,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你。你不敢回头,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br><br>        我起身想去开窗,透透气。<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别动!”<br><br>        金霞突然喊了一声。<br><br>        声音不大,却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直刺耳膜。<br><br>        她死死盯着窗口,眼球突出,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br><br>        “别开……有人。”<br><br>        我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br><br>        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的缝隙里,只有外头路灯透进来的几道惨白的光条,像监狱的栅栏一样印在水泥地上。<br><br>        这里是四楼。<br><br>        外面是光秃秃的墙壁,连个阳台都没有,除了壁虎和会飞的蟑螂,谁能趴在窗户上?<br><br>        “没人,金霞姐。”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你看花眼了。那是树影子。”<br><br>        “有……”<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哆嗦起来,牙齿磕得哒哒响,整张床都在跟着震。<br><br>        “黄的……在那儿晃……在那儿看着我……”<br><br>        黄的?<br><br>        我心头一紧。<br><br>        在南洋,黄色太复杂了。那是尸油的颜色,是僧袍的颜色,也是纸钱的颜色。<br><br>        “我去看看。”<br><br>        我硬着头皮说。与其在这儿自己吓自己,不如看个明白。<br><br>        我一步步挪过去。地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br><br>        离窗户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百叶窗突然动了。<br><br>        没有风。<br><br>        那几片生锈的铁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铮——”<br><br>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颤音。<br><br>        紧接着,一道影子投了进来。<br><br>        那影子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直接印在了我对面的白灰墙上。<br><br>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br><br>        光头。长耳。身形枯瘦。肩膀上似乎搭着一块布。<br><br>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凉了一半。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天灵盖。<br><br>        这可是四楼!<br><br>        “阿弥陀佛。”<br><br>        一声低吟。<br><br>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玻璃,直接在屋子里荡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像是耳朵听到的,倒像是直接在脑仁里响起来的。带着一种金属的震颤感,又混着一股子湿润的泥土气。<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窗户开了。<br><br>        没人去推它,它自己“吱呀”一声,向内敞开。<br><br>        一股夜风灌进来。<br><br>        但这风不热。反而带着一种凛冽的凉意,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吹出来的,夹杂着草木灰、檀香,还有一股子生冷的味道。<br><br>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br><br>        确切地说,是个僧人。<br><br>        他盘腿坐在那窄窄的窗框上,背后是芭提雅灯红酒绿的夜空,身下是几十米的悬空。他坐得稳如泰山,就像坐在平地上一样。<br><br>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橘黄色僧袍,那袍子旧得很,边角都磨毛了,颜色斑驳,像是用几种不同的染料染过。半边肩膀裸露在外,皮肤是那种古铜色的、干枯的质感,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上面暴着几根青筋。<br><br>        他赤着脚。脚板宽大,满是厚厚的老茧和泥垢,脚趾甲缝里还嵌着黑泥。<br><br>        他太瘦了。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像月亮照在深潭上的光——凉,且深。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魂给冻住。<br><br>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钵盂。<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见过泰国的僧人。清晨布施的时候,他们成群结队地走过街头,神情肃穆,但这一个不一样。<br><br>        他身上没有那种属于“人”的热气。他像是一尊从深山老庙里跑出来的泥塑,或者是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肉身菩萨。<br><br>        “施主,有水吗?”<br><br>        他开口了。说的是泰语,但语调怪异,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尾音拖得很长,有些生硬。<br><br>        我傻愣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科学道理、物理常识,在这一刻统统失效了。<br><br>        倒是床上的金霞,刚才还怕得要死,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她不抖了,也不喘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僧人,嘴巴半张着。<br><br>        “阿蓝……”<br><br>        她叫我,声音虚得像游丝。<br><br>        “给大师……倒水。”<br><br>        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暖壶,倒了一碗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泼在我的脚背上,烫得我一激灵。<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端着碗,一步步挪过去。<br><br>        越靠近他,那股檀香味越浓,甚至盖过了屋子里的馊味。那是一种很干净、很干燥的味道,像是在太阳底下晒透了的木头。<br><br>        “大师……请。”<br><br>        我把碗举过头顶,不敢看他的脸。<br><br>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碗。<br><br>        那只手很凉。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是一块冰。手指枯瘦修长,指甲盖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道竖着的棱,像是干枯的河床。<br><br>        “多谢。”<br><br>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br><br>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我。<br><br>        “施主这屋里,好大的业障。”<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没看我。<br><br>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床上的金霞身上。<br><br>        金霞浑身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br><br>        “大师……”<br><br>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她的肉像沉重的枷锁,把她死死钉在床上。她只能徒劳地抬起脖子,脸上的肉因为用力而颤抖。<br><br>        “我……我这是报应吗?”<br><br>        僧人没说话,他轻轻从窗台上跳下来。<br><br>        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或者一团棉花,轻飘飘地落在水泥地上。<br><br>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金霞。<br><br>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摊烂泥。<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报应?”<br><br>        他笑了。<br><br>        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几颗残缺的牙齿,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br><br>        “肉是借来的,痛是自己的。施主把别人的灾往自己身上揽,这叫‘痴’。”<br><br>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金霞的肚子。<br><br>        “你肚子里装的不是鬼,是贪。”<br><br>        金霞愣住了。<br><br>        “贪?”她喃喃道,“我……我贪什么了?我把钱都散了,我把命都……”<br><br>        “贪图人的情。”<br><br>        僧人的声音很轻,像重锤一样砸下来。<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贪图那点被人记住的念想。这贪念发了芽,长成了藤,把你这副肉身当成了肥料。你觉得自己是在救人,其实是在喂养自己的心魔。”<br><br>        金霞的脸白了。<br><br>        那是比死人还难看的惨白。她张大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br><br>        “我……我只是……”<br><br>        “你想用这身肉,换一个下辈子的债主。”<br><br>        僧人摇了摇头,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拨动时间的指针。<br><br>        “可惜啊,债是换不来的。肉烂了就是烂了,变成泥,变成灰。谁会记得一堆灰欠了谁的债?”<br><br>        金霞突然哭了起来。<br><br>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br><br>        “大师……救我……”<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终于还是求救了。<br><br>        那个说“死了拉倒”的金霞,那个说“只有债最真”的金霞,在死亡和虚无面前,还是崩塌了。她也是怕的。她怕自己烂在这儿,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堆没人记得的灰。<br><br>        僧人叹了口气。<br><br>        他从怀里——那件破旧僧袍的皱褶里,掏出一个小布包。<br><br>        布包也是旧的,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br><br>        他慢慢打开。<br><br>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br><br>        “这是香灰。”他说,“庙里香炉底下积了十年的灰。众人烧香求佛,求财求子求平安,这点念想烧成了灰,都在这儿了。”<br><br>        他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br><br>        “既是众生念,便解众生苦。施主,这灰能压住你肚子里的痛,但压不住你心里的贪。要想好,还得你自己把那根藤给拔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说着,他手指一弹。<br><br>        那点粉末落在金霞的额头上。<br><br>        并没有散开,而是像雪花一样,触肤即化,渗进了她那泛着油光的皮肤里。<br><br>        金霞那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竟然慢慢舒展开来。她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急促的呼吸平缓了。她肚子上那些翻腾的“肉浪”,也像是退潮一样,缓缓平息了下去。<br><br>        她长出了一口气。<br><br>        那口气很长,带着股浊气,像是把积压了半辈子的不甘都吐了出来。<br><br>        “睡吧。”<br><br>        僧人轻声说。<br><br>        金霞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合上了。呼吸变得平稳,不再像拉风箱,而是像一个累极了的人陷入了沉睡。<br><br>        我看呆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这是什么?法术?还是催眠?<br><br>        僧人转过身,看向我。<br><br>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惊恐的脸。<br><br>        “小施主。”<br><br>        他叫我。<br><br>        “你身上也有一股味道。”<br><br>        我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子:“什么味?”<br><br>        “墨水味。”<br><br>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个顽皮的老头。<br><br>        “你是那个说要写东西的吧?”<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愣住了。<br><br>        “你怎么知道?”<br><br>        “字有字灵。”他指了指我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那个黑皮笔记本,“你把这满世界的苦都记在纸上,那纸就重了。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小心压弯了腰。”<br><br>        他走到窗边,重新坐上窗台。<br><br>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边。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僧人,倒像个随时会羽化登仙的妖,或者是一只停在枝头的大鸟。<br><br>        “记着,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盛血的。写多了,容易招惹东西。”<br><br>        说完,他一条腿迈出了窗外。<br><br>        “大师!”<br><br>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往前冲了一步。<br><br>        “可否问您法号?您是哪个庙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没回头。<br><br>        “庙?”<br><br>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br><br>        “我没庙。这芭提雅就是个大庙。人人都在修,修贪,修嗔,修痴。我不过是个扫地的。”<br><br>        话音刚落,影子一晃。<br><br>        窗台上空了。<br><br>        我扑过去,探头往外看。<br><br>        四楼下面,是漆黑的巷子。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里刨食,远处传来模糊的歌声。<br><br>        没有人。<br><br>        没有橘黄色的僧袍,没有光头,没有落地的声音。<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只有那个黑色的钵盂,静静地放在窗台上。<br><br>        里面装着半碗清水,倒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br><br>        芭提雅的六月,空气热得像是在烧窑。阁楼里那台破电扇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的热浪。按理说,这点水早就该被蒸发得一干二净,或者变得温吞吞、甚至发馊。<br><br>        但它没有。<br><br>        它静静地盛在那个黑色的钵盂里,清亮得吓人。我伸手去摸钵壁,指尖传来一阵沁骨的凉意,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那凉意不往外散,只锁在钵盂那一圈黑色的陶土里,死死地守着水。<br><br>        我在金霞床边守了一夜。<br><br>        这一夜很长。<br><br>        阁楼外的世界在喧嚣和死寂之间来回切换。先是午夜场散场时的摩托车轰鸣,那是求欢者和觅食者的狂欢;接着是凌晨三四点的狗叫,那是野狗在争抢垃圾堆里的残羹冷炙;最后是清晨的第一声鸡鸣——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在这全是水泥和铁皮的红灯区哪里来的鸡。<br><br>        金霞睡得很沉。<br><br>        那种肉滚滚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的翻腾彻底停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胸口起伏的节奏像涨潮时的海浪,虽大,却稳。她额头上那点香灰早就看不见了,渗进了皮肉里,但那块皮肤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不像是平时油腻腻的汗光,而是一种像玉石包了浆似的润。<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像是把生锈的刀,硬生生撬开了百叶窗的缝隙。<br><br>        光线里全是灰尘。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挣扎。<br><br>        金霞醒了。<br><br>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眼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虽然眼底还有红血丝,但那种死鱼一样的灰败气没了。<br><br>        她没说话,先是动了动胳膊,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风,身下的竹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br><br>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地上。<br><br>        “饿。”<br><br>        她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声音还是哑的,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但底气足了。<br><br>        “饿死老娘了。”<br><br>        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那里昨天还胀得像鼓皮,现在却瘪下去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堆在裤腰带上。<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有吃的吗?”她转头看我,眼睛绿油油的。<br><br>        我赶紧把昨晚没吃完的半袋酸肉肠递过去。那是冷的,油都凝住了,白花花地结在肉肠表面,看着有点恶心。<br><br>        金霞根本不嫌弃。她抓起塑料袋,也不用竹签,直接下手抓。那只手——那只昨天还像枯树枝一样颤抖的手,现在有力得像钢钳。她抓起一根冷冰冰、油腻腻的香肠,塞进嘴里,连嚼都没怎么嚼,喉咙一动就吞了下去。<br><br>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br><br>        还有那些生姜片、生辣椒,连带着凝固的猪油,全被她填进了那个仿佛通向无底洞的胃里。<br><br>        我看着她进食,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往一个大洞里倒东西。她在用这些充满了世俗味道的、甚至有些腐败的食物,去填补昨晚被那个僧人挖出来的空洞。那个关于“贪”、关于“债”、关于“想要被人记住”的空洞,太大了,太冷了,必须得用这种热辣的、顶饱的东西把它堵死。<br><br>        吃完了最后一口,她把塑料袋底朝天,仰着脖子,把里面的蒜末和油渣倒进嘴里。<br><br>        “嗝——”<br><br>        一声响亮的饱嗝。一股子酸肉和大蒜混合的味道在阁楼里炸开,瞬间冲散了那股子残留的檀香味。<br><br>        金霞活过来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随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动作豪横得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br><br>        “阿蓝。”她叫我。<br><br>        “哎。”<br><br>        “昨晚……”她顿了顿,眼神往窗台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像是被烫着了,“昨晚我是不是做梦了?”<br><br>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床头柜。<br><br>        那个黑色的钵盂静静地放在那里。晨光打在上面,黑得深邃,像个吞光的黑洞。里面的半碗水纹丝不动,映着金霞那张油光锃亮的脸。<br><br>        金霞愣住了。<br><br>        她盯着那个钵盂,眼珠子都不会转了。<br><br>        过了好半天,她伸出手。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她想摸,又不敢摸,像是在面对一个烫手的神像。<br><br>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钵盂的边缘。<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凉的。”她缩回手,喃喃自语,“真他妈是凉的。”<br><br>        她沉默了。<br><br>        那种属于红灯区大姐头的泼辣劲儿,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了底下那块光秃秃的、带着伤痕的礁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纹路,那上面的油渍还没干。<br><br>        “他说我是贪。”<br><br>        金霞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股自嘲的苦涩。<br><br>        “他说我想用这身肉,换个下辈子的债主。他说肉烂了就是泥,没人记得泥欠了谁的债。”<br><br>        她抬起头,看着我。<br><br>        “阿蓝,你说,我是不是特傻逼?”<br><br>        “不傻。”我说。<br><br>        我是真心的。在这个把人当肉卖的地方,能生出这种“贪念”,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别人贪钱,贪色,贪一口毒烟。她贪的是“被记住”。哪怕是用恨,用愧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她也想在别人的命里留个印子。<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这才不叫傻呢,我想。<br><br>        “大师说得对。”金霞叹了口气,身子垮了下来,靠在墙上,“我想把娜娜拴住。我想让她飞得再高,脚脖子上也得系根绳,绳子头攥在我手里。我怕她飞没影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br><br>        “但现在想想……”她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香灰的凉意,“拴住了又能咋样?绳子勒进肉里,她疼,我也疼。等到哪天绳子断了,或者我死了,那绳子不还是得烂?”<br><br>        她闭上眼,像是累极了。<br><br>        “阿蓝,把那个钵盂收起来吧。别摆在那儿了,看着……看着心里发慌。”<br><br>        我点点头,走过去端起钵盂。水还在晃荡。<br><br>        我突然想起那个僧人说的话——“既是众生念,便解众生苦”。<br><br>        “这水……”我犹豫了一下,“要不喝了吧?”<br><br>        金霞睁开眼,盯着那半碗水看了半天。<br><br>        “喝。”<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她接过钵盂,双手捧着,像捧着那个被阿赞从尸油罐子里捞出来的布娃娃一样小心。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br><br>        喝完,她把钵盂往我怀里一塞,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那条发黄的毛巾被盖住头。<br><br>        “我再睡会儿。你去忙吧。告诉楼下的,老娘没死,别急着分家产。”<br><br>        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股熟悉的、赖皮的劲儿。<br><br>        我知道,金霞回来了。<br><br>        那个满身业障、精明算计、用一身肥肉对抗世界的金霞回来了。<br><br>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br><br>        我拿着钵盂走下楼。钵盂空了,但我却觉得它比装满水的时候还要沉。那是一种空荡荡的沉重,像是把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连同那个僧人的影子,全都装了进去。<br><br>        楼道里已经有了动静。阿萍正在一楼的公用洗手台刷牙,满嘴的白沫子。看见我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含糊不清地问:“拿的啥?要饭碗啊?”<br><br>        “嗯。”我应了一声,“要饭碗。”<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金霞咋样了?”她吐掉泡沫,漱了口水,“昨晚听着没动静了,是不是过去了?”<br><br>        “活蹦乱跳的。”我说,“刚吃了三根酸肉肠,还骂人呢。”<br><br>        “祸害遗千年。”阿萍翻了个白眼,但那口气明显松了下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死就行。没死就把这月的房租交了,别想赖账。”<br><br>        我笑了笑,没接话。<br><br>        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那是楼梯底下的一个三角空间,以前是堆杂物的,现在归我。我把那个黑色的钵盂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旁边就是我的黑皮笔记本。<br><br>        一黑一黑,像两只眼睛,静静地盯着我。<br><br>        僧人说,我身上有墨水味。他说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盛血的。<br><br>        我翻开笔记本。<br><br>        昨晚的记录停在“金霞的五条经文”那里。字迹有些潦草,透着当时的心慌。<br><br>        我拿起笔,想接着写。写那个僧人,写那碗不干的水,写金霞那一顿狼吞虎咽的早饭。<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可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br><br>        写什么呢?<br><br>        写神迹?写救赎?<br><br>        不。<br><br>        在这个充满了鱼腥味和精液味的早晨,神迹显得那么虚无缥缈。真正存在的是金霞打的那几个饱嗝,是阿萍催房租的白眼,是娜娜在顶楼因为伤口愈合而发出的哼唧声。<br><br>        我放下笔。<br><br>        拿起那个钵盂,用袖子擦了擦。钵底刻着几个字。<br><br>        之前里面有水,光线又暗,我没注意。现在空了,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那几个字模模糊糊地显了出来。<br><br>        不是经文,也不是佛号。<br><br>        是两个泰文。<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MaiPenRai没关系。<br><br>        MaiPenRai没关系。<br><br>        没关系?<br><br>        这是泰国人的口头禅。丢了钱说没关系,车撞了说没关系,天塌下来了也说没关系。这是一种随遇而安的豁达,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摆烂。<br><br>        我突然想笑。<br><br>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br><br>        没关系,肉烂了没关系,债还不上没关系,被人忘了也没关系。<br><br>        这三个字,比什么金刚经、大悲咒都要厉害。它把我们的执着、我们痛苦、我们想要在烂泥里开出花来的妄想统统包容了。<br><br>        我把钵盂摆正,放在笔记本旁边。<br><br>        它像个黑色的句号。<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把昨晚那个充满了诡气的夜晚,画上了一个终结。<br><br>        “阿蓝!”<br><br>        楼上突然传来娜娜的喊声。<br><br>        “快上来!我的裙子拉链卡住了!”<br><br>        鲜活的、没心没肺的声音。我合上笔记本,把那支还没写出字的笔插进口袋。<br><br>        “来了!”<br><br>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跑。<br><br>        脚下的楼梯板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灰尘在阳光里乱舞。<br><br>        没关系。<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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