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p> 谢柔徽看着樊永珏的双眼，明亮透彻，丝毫没有浑浊之态。谢柔徽低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p><p> 樊永珏听完这桩情情爱爱的纠葛，叹了一口气，并未责备她：“这三年，你为飞衡奔走寻医，一定吃了不少苦。”</p><p> 谢柔徽感受到她怜惜的语气，包容的态度，低下了头，轻轻的道：“一点也不苦。”</p><p> 樊永珏抚着她的背，微微笑道：“既然来了朔方，就安心住下。”</p><p> 谢柔徽不语，望着朔方阴沉的天，和洛阳长安截然不同。这里的风也格外无情，如同刀子一样，将脸颊挂得生疼。</p><p> 她一点也不习惯。</p><p> 但她的外祖，她的舅舅，包括她的母亲，和她有着血脉连接的亲人，都是在这里降生长大。</p><p> 母亲远嫁长安的数年之中，会不会觉得，长安的风太温柔了，一点也不像朔方的风，刮得痛痛快快。</p><p> 谢柔徽问道：“樊将军，您对我娘亲，有印象吗？”她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些只言片语，一些母亲存在过的痕迹。</p><p> 因为长信侯府里，什么也没有留下。</p><p> 樊永珏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记得，毕竟自己甚少与郑观静接触。但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p><p> 说话粗声粗气的郑老将军，竟然有一双秀气斯文的儿女，便时常令人张目结舌。</p><p> “她很细心，每逢我出征，她都会特意做了许多贴身衣物，私下送给我。”甚至还有月事带。即便过了三十余年，樊永珏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p><p> 望着谢柔徽发亮的眼睛，樊永珏接着道：“她常常一个人骑马出城，去观察四周的地貌，记载在画册上。”甚至有时候，郑观静会跟随一小队骑兵，认真的记下匈奴草原上的地貌。</p><p> 想到这里，樊永珏不禁失笑：“她还拦下你外祖父，自告奋勇充当军队的向导。可惜在出征前夕，她病倒了，没能成功。”</p><p> 否则，说不定真的可行。</p><p> 谢柔徽猜想过母亲的身体一定很弱。否则她不会生下自己后，便缠绵病榻，到最后撒手人寰。</p><p> 但她没有想过，原来温柔的虚弱的在她的记忆里像一道影子的母亲，也有过如此明媚的少年时光，如此过人的胆识。</p><p>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像母亲。</p><p> 因为在长信侯府的下人口中，母亲温柔端庄，知书达理，是最传统的的大家闺秀，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p><p> 下人说：“侯夫人喜欢白玉兰。”</p><p> 母亲就像白玉兰一样皎洁美丽，而自己，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端庄。</p><p> 但母亲仅仅是一朵白玉兰的话，是无法在朔方这么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的。</p><p> 樊永珏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自顾自地说道：“她从小就很聪明。我记得一次草原上刮起沙暴，是她第一个察觉，又把军队带出危险，引回正确的道路上。”</p><p> “而且，只要她见过的舆图，便能仔细地画下来，毫无差错。”这样的才能，是为描绘匈奴草原的形貌而生的。</p><p> 说到最后，樊永珏叹了一声：“可惜了。”</p><p> 她还记得自己发现时的惊喜，以及冷静下来的惋惜。郑观静虚弱的身体，即便她有再精湛的画工，再强大的方向感,也无济于事。</p><p> 隔着无数年的光阴，女儿与母亲的容貌重叠在一起。</p><p> 樊永珏眼前浮现，郑观静得知这一残酷事实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倏然暗了下去。</p><p> 数十年后，午夜梦回，樊永珏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她力排众议，让郑观静去试一试，结果究竟会怎样。</p><p> 郑老将军是不是不会因为迷路，失陷在匈奴腹地。也就不会延误战机，而致使第三次征匈奴功败垂成。</p><p> 世事已定，樊永珏也只有一声叹息：“观静一直很遗憾。”</p><p> 谢柔徽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往事，身体里来自母亲的血液在沸腾，在奔涌，在不顾一切地叫嚣。</p><p> 如果这是母亲未竟的心愿，那她，可不可以代替母亲去完成。</p><p> 母亲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她身上得到了延续，在紫云山中奔跑，她从来不会迷路，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方向。</p><p> 她的画技虽不出众，但也足够描绘下匈奴草原的地貌。</p><p> 她的武功很好，尤其是轻功，足够她走遍广袤的匈奴草原，而不害怕凶恶的匈奴人。</p><p> 她是最有资格的。</p><p> 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p><p> 谢柔徽望着朔方的天，眼中忍不住涌出热泪。</p><p> 数十年前，十五六岁的母亲，是不是也仰望过这片广袤的天，渴望朔方的百姓能够拥有永久的和平。</p><p> ◎返长安◎</p><p> 飕的一声，西边的密林中射出一支羽箭，没入大雁的后颈。大雁在空中打了个转，哀哀的嘶鸣一声，摔了下来。</p><p> 一行人闻声勒马，领头女子身披貂皮外氅，左手持缰绳，右手执着一杆红缨枪，笑道：“一定是柔妹在附近，咱们等等她。”</p> ', ' ')('\n <p> 果不其然，片刻后西边驰来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马上之人一身劲装，长眉圆目，流露出一股勃发的英气。</p><p> 樊定夷驱马迎了上去，高声道：“柔妹，你回来了。”话语里透露出无尽的欢喜。</p><p> 谢柔徽长鞭一挥，卷起地上的大雁，抛到樊定夷怀中，朗声道：“六娘，给你的见面礼。”</p><p> 二人齐声大笑，下马相拥。樊定夷解下外氅，柔声道：“柔妹，小心着凉。”</p><p> 谢柔徽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p><p> 三年前，初至朔方，谢柔徽不慎着凉病倒。自那一回后，樊定夷处处小心体贴，好像她是什么瓷娃娃。</p><p> 二人重新上马，并辔而行。樊定夷问起舆图之事，谢柔徽缓缓一笑，踌躇满志：“幸不辱命。”</p><p> 樊定夷双眼一亮，催马快行：“咱们快回去禀告郡守。”樊永珏若是知晓此事，必然大悦。</p><p> 进了朔方郡内，喧嚣人声扑面而来。这三年间，匈奴屡次异动，烧杀抢掠，但朔方始终固若金汤。</p><p> 集市繁华，行人往来熙熙攘攘，孩童在街道上奔跑玩耍，一副安居乐业的盛世之景。</p><p> 朔方百姓眼中满是信任：只要樊郡守在朔方一日，朔方就永远不会失守。</p><p> 百姓见到樊定夷等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樊将军回来了啊。”樊定夷微笑挥手。</p><p> 谢柔徽在一旁安静注视，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办法将这看为稀疏平常的一幕：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百姓见到官兵，就像是猫见了老鼠，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更别说主动上前打招呼了。</p><p> 后来，谢柔徽才知道，樊家军令行禁止的铁律。</p><p> 若是能将这些军令广而颁之，是否能打造出如樊家军一样的不败之军？</p><p> 沉思间，一晃眼，郡守府的大门就到了。</p><p> 谢柔徽先去樊定夷的屋子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梳好发髻，这才前去书房拜见樊永珏。</p><p> “坐。”</p><p> 樊永珏听见动静，一手翻阅前几日从匈奴传来的情报，一手招呼她坐下。</p><p> 谢柔徽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递到樊永珏眼前，慎而又慎地道：“请您过目。”</p><p> 樊永珏神情猛然一变，不敢置信，接过的双手有些颤抖。</p><p> 两位侍女各执一端，三尺长的卷轴徐徐展开，辽阔的匈奴草原尽收眼底。</p><p> “这……”樊永珏神情严肃，一寸一寸地抚过皮制卷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p><p> 有了这副舆图，匈奴草原不再是难以逾越的天险！</p><p> “还有一些险恶之地未能详细描绘。”谢柔徽如实地道，“但大致的地形轮廓都画下来了。”</p><p> 樊永珏望着地图上特意标注出来的祁连山，双眼放光，整个人如同年轻了十余岁一般，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直捣匈奴王庭。</p><p> 有了它，何愁不能饮马瀚海，封狼居胥！</p><p> 樊永珏几乎听见匈奴人唱着悲壮的歌，退出水草丰美的祁连山牧场：“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p><p> 太好了！太好了！</p><p> 樊永珏拍案而起，“我要写一封密信，向陛下言明此事！”</p><p> “只要陛下首肯，发兵匈奴，若大败匈奴，功在千秋万代。”樊永珏兴奋地道，“若是如此，你献舆图的功劳，千年万载，史册永记。”</p><p> 谁不想流芳千古，彪炳史册，樊永珏虽然年迈，但还是想要披甲上阵，为平定匈奴出一份力。</p><p> “这份舆图，非我一人之力。”谢柔徽眼神坚定，诚恳地道。</p><p> 樊永珏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论功行赏，一个都不会少。”</p><p> 谢柔徽不由会心一笑，提起另外一件压在她心底的事：“这次绘制舆图，公主殿下也出了许多力。”</p><p> 崇安公主屡次告知谢柔徽匈奴人的游牧方向，暗地里为她遮掩踪迹。</p><p> 关于匈奴王庭的地形地貌，就是由元凌妙口述，谢柔徽描绘而成。</p><p> 可以说没有崇安公主的帮助，绘制舆图的任务，不可能这么顺利，也不可能只花费三年时间。</p>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