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域疑云
<p>苏拙和昔涟出发的时候,还是初秋。老槐树的叶子刚刚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飘进遐蝶的花园里,被遐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夹进缇里的书中。昔涟站在院门口,背着她从哀丽秘榭带来的那个布包,腰间别着海瑟音送她的那柄真正的剑——不是木剑,是开过刃的、可以杀人的剑。海瑟音送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收好”,昔涟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但眼神很认真。</p><p> “走吧。”苏拙说。</p><p> 昔涟点了点头,跟在苏拙身后,走出了那座她住了几个月的院子。她没有回头,但苏拙知道她在听——听老槐树叶子沙沙的声响,听遐蝶浇水时水壶洒落的水声,听缇里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听海瑟音练剑时剑锋划破空气的轻啸。</p><p>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p><p> 北行的路,越走越冷。</p><p> 离开奥赫玛的头几天,路还是熟悉的——宽阔的官道,道旁种植着整齐的行道树,每隔数十里就有一个驿站,驿站里有热茶和干粮。商队络绎不绝,行人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太平。这是昔涟入住苏拙家后第一次离开奥赫玛,看什么都新鲜。她会指着路边一片不知名的野花问苏拙它叫什么,会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搬运食物,会在经过一条小溪时脱掉鞋子踩进水里,然后被冰得跳起来。</p><p> “苏拙先生,北边也是这样吗?”她问。</p><p> 苏拙想了想:“北边更冷。”</p><p> 昔涟缩了缩脖子,把衣服裹紧了一些。</p><p> 穿过悬锋城的管辖范围后,道路变得崎岖起来。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碎石铺成的小径。路旁的树木从阔叶变成了针叶,从翠绿变成了墨绿,最后变成了灰白色——不是雪,是霜。清晨的时候,路边的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踩上去发出脆响。</p><p> 行人越来越少了。从络绎不绝变成三三两两,从三三两两变成偶尔一人,最后完全消失。驿站也荒废了,有的门板脱落,有的屋顶塌陷,有的只剩下一堆烧焦的木头。昔涟不再蹦蹦跳跳了,她安静地走在苏拙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p><p> “这里……”她轻声说,“好像发生过什么事。”</p><p> 苏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处被烧毁的农舍——墙壁上残留着刀砍的痕迹,不是风吹日晒造成的风化,而是战斗留下的伤疤。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刀痕有新有旧,最新的那道大约只有几天。</p><p> 站起来,继续走。</p><p> 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人烟。</p><p> 那是一座坐落在山谷中的城邦,不大,比哀地里亚还要小一些。城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不高,但很厚。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穿着厚实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的表情有些紧张,看见苏拙和昔涟走近,握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许多。</p><p> “站住!”领头的士兵喊道,“什么人?”</p><p> 苏拙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那是刻律德菈给她的——金质的,正面刻着许珀耳的鹫鹰,背面刻着“凯撒之使”四个字。几百年来,这面令牌在翁法罗斯的土地上从未被质疑过。</p><p> 士兵看清令牌上的图案,脸色变了。他单膝跪下,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p><p> “不知是天使驾临,多有冒犯!”</p><p> 天使,自然不是神话里的那个,在翁法罗斯,“天使”意味着上天的使者,这是刻律德菈统治数百年威名愈盛带来的结果。</p><p> 苏拙收起令牌:“起来。我要见你们的执政官。”</p><p> 士兵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带路。</p><p> 城邦的名字叫维里库斯,苏拙在舆图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来过。城中不大,从城门走到执政官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窗子很小,用木板挡着,抵御北方的寒风。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衣服的百姓匆匆走过,看见苏拙和昔涟,投来好奇的目光。</p><p> 昔涟注意到,那些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情绪。像是恐惧,又不完全是恐惧;像是疲惫,又比疲惫更复杂。</p><p> 执政官府是一栋两层的石楼,比周围的房屋大一些,但也大得有限。执政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北境风霜留下的深沟。他看见苏拙手中的令牌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敬畏,还有一丝苏拙看不太懂的……紧张。</p><p> “天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执政官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恭敬,“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p><p> 苏拙没有绕弯子。</p><p> “我要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p><p> 执政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苏拙看见了。昔涟也看见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p><p> “天使说笑了。”执政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北边……北边太平无事。只是天气冷了些,庄稼收成不好,百姓们日子紧巴。”</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苏拙看着他,没有说话。</p><p> 执政官的笑容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瓦解。他避开了苏拙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p><p> “天使远道而来,一定累了。”执政官的声音更低了,“我先让人安排住处,明天……”</p><p> “执政官。”苏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从奥赫玛来,走了七天的路。一路上,我看见了被烧毁的农舍、废弃的驿站、带着刀痕的墙壁。你的城门——那座城门的门板上,有三个新鲜的箭孔。城门口的士兵,握矛的姿势不是站岗,是迎敌。”</p><p> 他顿了顿。</p><p> “你的北边,不太平。”</p><p> 执政官的脸色变了。</p><p>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真实的东西——是被压垮前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的瞬间,那种再也撑不住的、想要跪下又强撑着的表情。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p><p> “天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p><p> “说。”苏拙的声音平静如水。</p><p> 执政官的双腿软了一下。他没有跪下,但身体明显地矮了一截,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扶住桌沿,手指在木头的边缘上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p><p> “叛军。”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北边出了叛军。”</p><p> 苏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p><p> “叛军?”</p><p> “两年前开始的。”执政官的声音渐渐连贯起来,“一开始只是几个村子闹事,说是赋税太重,要求减免。我们按规矩报了上去,陛下也批了减免的旨意。但旨意到了北边,闹事的人反而更多了。”</p><p>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p><p> “后来有人在夜里贴传单,说黄金裔窃取了泰坦的力量,压榨普通人。说陛下是伪王,说奥赫玛的朝廷是被黄金裔把持的,根本没有给普通人议政参政的权利。再后来,就有人拉队伍,有人打旗帜,有人攻打了镇公所,杀了我们派去的税官。”</p><p> 昔涟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苏拙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p><p> “现在呢?”苏拙问。</p><p> “现在……”执政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叛军已经控制了北边好几个城镇。他们有武器,有铠甲,甚至有弩炮。他们打的是‘第二次黄金战争’的旗号,说要推翻陛下的统治,建立一个‘没有黄金裔’的翁法罗斯。”</p><p> 苏拙沉默了片刻。</p><p> “规模和人数?”</p><p> “至少三千人。”执政官说,“可能更多。他们的首领很神秘,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听说——只是听说——他有一支铁甲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农民起义能比的。”</p><p> 苏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p><p> “他们抢粮吗?”</p><p> “抢。”</p><p> “杀人吗?”</p><p> “杀。”</p><p> “杀平民吗?”</p><p> 执政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p><p> “杀。”他说,“但很奇怪——他们不是乱杀。他们只杀那些拥护陛下的人,或者那些不愿意加入他们的人。普通百姓只要不反抗,他们不动。他们甚至会帮百姓修房子、分粮食。所以在北边,很多人……很多人其实是同情他们的。”</p><p> 苏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p><p> 不是单纯的暴乱。暴乱是混乱的、无序的、疯狂的。这支叛军有组织、有纪律、有纲领,甚至有意识地争取民心。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事。</p><p> “你刚才说,他们打了‘第二次黄金战争’的旗号。”苏拙说,“这个口号是谁提出来的?”</p><p> 执政官摇了摇头。</p><p> “不知道。传单上没有署名,只是说‘黄金裔与普通人对立’,说‘只有推翻黄金裔的统治,普通人才能过上好日子’。这些话……在北边很有市场。这里的人日子苦,黄金裔确实少,他们没见过黄金裔做了什么好事,只知道自己交的税有一部分去了奥赫玛”</p><p>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p><p> “我……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反。”</p><p> 昔涟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但看了苏拙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p><p> 苏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域的天空,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像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在城邦的上空。远处,几缕炊烟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升起,很快就被吹散了。</p><p> 他大概猜到了。</p><p> 叛军的出现,不是偶然。翁法罗斯几百年的稳定,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即使是天气条件恶劣的北域,在苏拙的伟力帮助下——他改良过这里的土壤,开凿过灌溉水渠,甚至调节过局部气候——这里的人们也过着衣食富足的生活。能过上平和美好的日子,没人愿意踏上九死一生的不归路。</p><p> 但没有理由掀起的叛乱,偏偏就掀起来了。</p><p> 只有一种解释。</p><p> 有人在背后推动。</p><p> 来古士。</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那个银白色智械在几百年前对他说过“我的计划还在进行中”。苏拙一直以为他的计划核心是白厄,是那个还未出生的、将要成为“铁幕”载体的英雄。但如果他的计划不只是白厄呢?如果他在几百年的沉默中,一直在翁法罗斯的各个角落种下种子——等着它们发芽,等着它们开花,等着它们结出他想要的那个果?</p><p> 黄金裔与普通人的对立。</p><p> 这个口号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翁法罗斯的统一已经几百年了,黄金裔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但北域偏僻、寒冷、远离奥赫玛的繁华,这里的人对黄金裔的印象是模糊的、遥远的、甚至有些负面的。在这里点燃“对立”的火种,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容易。</p><p> 叛军有三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弩炮,还有一支神秘的铁甲军。这些东西不是农民起义能自己搞出来的。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武器,提供训练,提供资金。</p><p> 来古士。</p><p> 苏拙转过身,看着执政官。</p><p> “叛军的据点在哪里?”他问。</p><p> 执政官犹豫了一下,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舆图,摊在桌上。他的手有些抖,奥图上的线条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晃动。</p><p>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舆图北部的一个位置,“冰原边缘的一座旧要塞。几百年前悬锋城修建的,后来废弃了。叛军占领了那里,把它当成了大本营。”</p><p> 苏拙看着那个位置。冰原边缘。那里距离这里大约两天的路程。</p><p> “最近的一次叛乱活动是什么时候?”</p><p> “三天前。”执政官说,“他们袭击了北边的一个粮仓,抢走了大约三百石粮食。守卫粮仓的士兵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p><p> 昔涟的手又按上了剑柄。</p><p> 苏拙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执政官手指点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p><p> 冰原。旧要塞。神秘的叛军首领。三千人的队伍。黄金裔与普通人对立的旗号。</p><p> 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p><p> 来古士。</p><p> 那个银白色的、戴着黑色覆面的智械,那个自称“神礼观众”的赞达尔化身,那个要毁掉博识尊的疯狂天才——他在翁法罗斯的棋盘上落子。白厄是他的核心,但这枚核心之外的棋子,他也在一颗一颗地布局。北域的叛军,只是其中之一。</p><p> “我要去那座要塞。”苏拙说。</p><p> 执政官的脸色刷地白了。</p><p> “天使!那里有三千叛军!您一个人——”</p><p> “我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苏拙看了昔涟一眼。</p><p> 昔涟挺了挺胸,手按在剑柄上,一脸“对,我也去”的表情。</p><p> 执政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拙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p><p> “天使,小心。”他说。</p><p> 苏拙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昔涟跟在他身后。门外的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昔涟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脸,跟在苏拙身后。</p><p> “苏拙先生。”她在风中喊道,“那个叛军的首领,你知道是谁吗?”</p><p> 苏拙没有回答。</p><p>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乌云低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乌云后面酝酿。风从冰原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异样的、不属于自然界的寒意。</p><p> 不是黑潮。</p><p> 是另一种力量。更隐蔽,更阴险,更善于伪装。是那种躲在暗处、操纵着一切、却从不亲自出手的力量。</p><p> 来古士。</p><p> 苏拙收回目光,迈步向城门口走去。昔涟小跑着跟上来,粉色短发在风中飞舞,她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抓着肩上的布包,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人有些想笑,但她眼中的光却一点都没有减。</p><p> “走吧。”苏拙说,“去看看那位‘神秘的首领’到底是谁。”</p><p>喜欢星铁:我将背负一切悲剧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星铁:我将背负一切悲剧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