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龙女（一）
次日清晨。
余烟裊裊，依旧笼罩在胡同上方，空中充斥著一股浓烈的烤肉焦糊味道。
各家宅子上方落了不少黑灰，至於其来源么，不能细想。
已经有不少主妇醒来以后，得知隔壁宫老爷一家被悍匪灭门，全家尸体堆叠，然后被一把火扬了消息，再嗅著鼻间那仿佛烤肉味道，直接吐得昏天黑地。
当然，诸人庆幸，能活下来就是好的。
那天杀的悍匪谁知用的什么迷烟，竟然將满胡同的人及牲畜宠物都迷倒了。
隔壁火光都冲天了，大家都没醒来。
官府捕头亲自勘验后得出结论，就是一群悍匪，图財而来，鋌而走险。
宫老爷一家一定是剧烈反抗过，从那些焚烧过后不辨男女的遗骸尸骨上面刀枪伤痕判断的。
另外。
宫家院子中有被真气毁得一塌糊涂的各种建筑，以及各处遗留血跡可作为佐证。
大概是因为抵抗太激烈了，所以悍匪们得手后將宫老爷一家斩尽杀绝。
以上就是官府捕头们勘验后得出的结论。
不管邻居们信不信，反正官府老爷们信了。
如此骇人要案，知府老爷亲至，巡抚大人派了身边师爷也亲临现场。
六扇门捕头及武经塔付流年宗师都来现场仔细看过了，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就是悍匪干的。
原因么也简单。
宫老爷出手阔绰，往日里生活豪奢，因此被贼人盯上了。
巡抚大人亲自做批示，限六扇门五日內破案。
这一桩大案，很快就成了坊间热烈討论的悬案。
外籍落户的大商；被灭门的宫家；诡异的令整个胡同人昏迷的手段。
其实官府的初勘结论里面有许多漏洞。
比如虽然整个胡同的人被迷晕了。
但隔壁胡同的人並不受影响，宫府既然发生那么剧烈的廝杀，为何没人听到任何动静？
非得到火起的时候，才由更夫们发现异常？
於是坊间传闻马上走样，最后流行的是一种说法——宫老爷家是撞邪了！
撞得还是火邪，所以全家才成了那个惨样子。
但宫老爷一家是外来户，本地又无任何关係和亲属，没有任何苦主。
官府匆匆得出这结论来，也没人反对。
反正死的是大汉来的豪商，和我等顺民有何关係？
唯一影响，大概是城中诸豪商家中又多聘请了护院，还有人胆小出城到庄子里避避。
另外。
整个胡同人家只能忍著恶臭，僱人反覆清洗院舍，毕竟上面落的都是尸灰啊。
宫府前后门处站了几名团丁，守住出入口，不让人进去窥伺。
义庄的人雇了几辆车进府中，最后將诸遗骸一体拉了出来。
没办法，那火油起火甚猛，熊熊大火將诸尸血肉全都烧了，只剩下一堆骨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来。
宫家两边院墙上不时探出几个脑袋来。
那是有胆大的跑过来看热闹。
只见宫府中院当中被烧成了一片平地，地上还有尸油流淌痕跡。
前门中门都被暴力破开，墙角地砖上还有钉著的羽箭。
正房堂屋及臥室，耳房房门都被踹开，窗户也被砸烂，可以看到里面一应家具床榻都被砸烂。
甚至，屋內屋外许多地方地砖都被撬起来，掘出许多深坑。
可以说宫府完全已经被毁了。
这片宅子，最后怕是要荒废了。
且不说重新收拾要投入大笔银子，光是满门灭绝，就犯了人们忌讳。
买得起的嫌晦气，不嫌晦气的怕是买不起。
且说计斤两和童百岁听了消息急急赶来，童百岁还带了十几弟子正在洗刷院墙房舍。
“真惨啊……”计斤两也越过墙看了宫家院子一会儿。
“这肯定不是一般的悍匪……”童百岁也面露惊惧。
“什么样的毒能毒翻一胡同的人畜？”
“更不用说杀伐声那么大连隔壁胡同人都察觉不到，分明还有道修在里面施展手段。”
“这宫家一定得罪了厉害对头呢……”
“杨兄，你们无事我就放心了。”
杨四郎摆摆手。
“不说宫家的事儿了。”
“计兄，童兄，你们本地人脸熟。”
“我要收纳一女子入我家宅。”
“不过她从小在深山中长大，没有户籍，该找谁来操办此事？”
计斤两皱眉思索。
童百岁却哈哈一笑。
“这有何难。”
“杨兄何必骑驴找马？”
“能办此事的大手子有很多。”
“你就认识其中一人，还记得杨大宽么？”
杨四郎略一发愣，终於想起来。
此人不就是益都府知府的便宜大舅哥，其妹妹杨小环长得千娇百媚，是知府大人的宠妾。
童百岁道。
“这年月动盪，户籍上添一人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去寻杨大宽，百十银子估计就能办成此事。”
“他都不用去找他姐夫，自己去找书手主簿，就能办成。”
“不算什么。”
杨四郎听了眼睛一亮。
他自中进士回来后，杨大宽也曾送来贺礼，不过两人未一起吃过饭。
而杨四郎虽然去过武经塔几次，但那个教习的活儿也未去。
以前当个代教习，毕竟他只是举人，还能说得过去。
如今成了宗师进士，他的身份已不適合做此事。
杨大宽也不敢想让一位宗师进士当自己替身，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所以此事就默契终止，听说杨大宽又找了一名武人替他上岗。
看来，改日得联繫下这位杨大宽了。
童百岁和计斤两见杨家无事，中午留下用过餐，这才告辞离去。
杨宅恢復了安静。
王大牛关好院门。
杨四郎转身回到后宅中。
书房內。
胡娇娘坐在玫瑰椅上。
下首摆著两个绣墩，付红缨拉著王小月坐了半个屁股在上面，正在安慰她。
王小月正在连连抽泣。
胡娇娘在上首冷声道。
“小月，你们不是来自大汉，而是大燕。”
“宫天保不是宫天保，宫百万也不是宫百万。”
“他们是前燕內库掌印及跟隨太监对吧？”
“那两名老僕是一等侍卫，那你到底是何身份？”
“你是宗室女么？”
王小月错愕抬头，慌忙摆手道。
“不是不是，回师奶的话，我连宫女都不是呢。”
“宫老爷……李老爷在宫外娶妻安家，我爷爷曾经为守护奶奶送了命，所以他素来宠我。”
“虽然只是一个侍女，从小却不缺我吃喝甚至教我读书习武。”
“当年京城沦陷，燕皇投火，李老爷匆忙带领我们南逃，奶奶在半路上重病没了。”
“所以只有我们几人到了顺国。”
王小月虽然年幼，但也没那么胆小，不至於被一诈就诈出所有事情。
胡娇娘问话时其实使了惑心神通，放大她心中胆怯，才能有如此效果。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王小月才惊恐捂住了嘴。
杨四郎挥手。
“你不用怕。”
“我来告诉你昨夜宫府中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道来，讲昨夜结界突生，笼罩胡同，讲吴国绣衣阁突然杀到，诛宫老爷满门。
“小月，你好好想想，你真的只是普通侍女么？”
“你见过你那位爷爷么，处过几年岁月？”
“李家那位逃难半路病重没了的奶奶，是不是普通人腿脚慢耽误了行程，才发病的？”
“你在我府上睡著，那宫府中怎么又有一个小月？是不是李老爷最近又买了一名身材相貌和你相若的丫鬟？”
“李老爷最近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和物？”
王小月整个人懵了。
有些事不能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爷爷”的记忆，都是李老爷告诉自己的。
家中那位奶奶不通拳脚，是有名的清馆人出身，但逃亡路上成了累赘，还不会骑马。
所以离开京城第一天就突发恶疾死了。
府上，確实就这几日又买来一小丫鬟，身材相貌和她有几分相似。
自己听书上癮，亦是老爷先说了乾脆就让自己住在杨宅中一段时间，亦是老爷让自己跟著付红缨习武。
种种桩桩事情联繫起来，李老爷那张脸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余烟裊裊，依旧笼罩在胡同上方，空中充斥著一股浓烈的烤肉焦糊味道。
各家宅子上方落了不少黑灰，至於其来源么，不能细想。
已经有不少主妇醒来以后，得知隔壁宫老爷一家被悍匪灭门，全家尸体堆叠，然后被一把火扬了消息，再嗅著鼻间那仿佛烤肉味道，直接吐得昏天黑地。
当然，诸人庆幸，能活下来就是好的。
那天杀的悍匪谁知用的什么迷烟，竟然將满胡同的人及牲畜宠物都迷倒了。
隔壁火光都冲天了，大家都没醒来。
官府捕头亲自勘验后得出结论，就是一群悍匪，图財而来，鋌而走险。
宫老爷一家一定是剧烈反抗过，从那些焚烧过后不辨男女的遗骸尸骨上面刀枪伤痕判断的。
另外。
宫家院子中有被真气毁得一塌糊涂的各种建筑，以及各处遗留血跡可作为佐证。
大概是因为抵抗太激烈了，所以悍匪们得手后將宫老爷一家斩尽杀绝。
以上就是官府捕头们勘验后得出的结论。
不管邻居们信不信，反正官府老爷们信了。
如此骇人要案，知府老爷亲至，巡抚大人派了身边师爷也亲临现场。
六扇门捕头及武经塔付流年宗师都来现场仔细看过了，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就是悍匪干的。
原因么也简单。
宫老爷出手阔绰，往日里生活豪奢，因此被贼人盯上了。
巡抚大人亲自做批示，限六扇门五日內破案。
这一桩大案，很快就成了坊间热烈討论的悬案。
外籍落户的大商；被灭门的宫家；诡异的令整个胡同人昏迷的手段。
其实官府的初勘结论里面有许多漏洞。
比如虽然整个胡同的人被迷晕了。
但隔壁胡同的人並不受影响，宫府既然发生那么剧烈的廝杀，为何没人听到任何动静？
非得到火起的时候，才由更夫们发现异常？
於是坊间传闻马上走样，最后流行的是一种说法——宫老爷家是撞邪了！
撞得还是火邪，所以全家才成了那个惨样子。
但宫老爷一家是外来户，本地又无任何关係和亲属，没有任何苦主。
官府匆匆得出这结论来，也没人反对。
反正死的是大汉来的豪商，和我等顺民有何关係？
唯一影响，大概是城中诸豪商家中又多聘请了护院，还有人胆小出城到庄子里避避。
另外。
整个胡同人家只能忍著恶臭，僱人反覆清洗院舍，毕竟上面落的都是尸灰啊。
宫府前后门处站了几名团丁，守住出入口，不让人进去窥伺。
义庄的人雇了几辆车进府中，最后將诸遗骸一体拉了出来。
没办法，那火油起火甚猛，熊熊大火將诸尸血肉全都烧了，只剩下一堆骨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来。
宫家两边院墙上不时探出几个脑袋来。
那是有胆大的跑过来看热闹。
只见宫府中院当中被烧成了一片平地，地上还有尸油流淌痕跡。
前门中门都被暴力破开，墙角地砖上还有钉著的羽箭。
正房堂屋及臥室，耳房房门都被踹开，窗户也被砸烂，可以看到里面一应家具床榻都被砸烂。
甚至，屋內屋外许多地方地砖都被撬起来，掘出许多深坑。
可以说宫府完全已经被毁了。
这片宅子，最后怕是要荒废了。
且不说重新收拾要投入大笔银子，光是满门灭绝，就犯了人们忌讳。
买得起的嫌晦气，不嫌晦气的怕是买不起。
且说计斤两和童百岁听了消息急急赶来，童百岁还带了十几弟子正在洗刷院墙房舍。
“真惨啊……”计斤两也越过墙看了宫家院子一会儿。
“这肯定不是一般的悍匪……”童百岁也面露惊惧。
“什么样的毒能毒翻一胡同的人畜？”
“更不用说杀伐声那么大连隔壁胡同人都察觉不到，分明还有道修在里面施展手段。”
“这宫家一定得罪了厉害对头呢……”
“杨兄，你们无事我就放心了。”
杨四郎摆摆手。
“不说宫家的事儿了。”
“计兄，童兄，你们本地人脸熟。”
“我要收纳一女子入我家宅。”
“不过她从小在深山中长大，没有户籍，该找谁来操办此事？”
计斤两皱眉思索。
童百岁却哈哈一笑。
“这有何难。”
“杨兄何必骑驴找马？”
“能办此事的大手子有很多。”
“你就认识其中一人，还记得杨大宽么？”
杨四郎略一发愣，终於想起来。
此人不就是益都府知府的便宜大舅哥，其妹妹杨小环长得千娇百媚，是知府大人的宠妾。
童百岁道。
“这年月动盪，户籍上添一人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去寻杨大宽，百十银子估计就能办成此事。”
“他都不用去找他姐夫，自己去找书手主簿，就能办成。”
“不算什么。”
杨四郎听了眼睛一亮。
他自中进士回来后，杨大宽也曾送来贺礼，不过两人未一起吃过饭。
而杨四郎虽然去过武经塔几次，但那个教习的活儿也未去。
以前当个代教习，毕竟他只是举人，还能说得过去。
如今成了宗师进士，他的身份已不適合做此事。
杨大宽也不敢想让一位宗师进士当自己替身，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所以此事就默契终止，听说杨大宽又找了一名武人替他上岗。
看来，改日得联繫下这位杨大宽了。
童百岁和计斤两见杨家无事，中午留下用过餐，这才告辞离去。
杨宅恢復了安静。
王大牛关好院门。
杨四郎转身回到后宅中。
书房內。
胡娇娘坐在玫瑰椅上。
下首摆著两个绣墩，付红缨拉著王小月坐了半个屁股在上面，正在安慰她。
王小月正在连连抽泣。
胡娇娘在上首冷声道。
“小月，你们不是来自大汉，而是大燕。”
“宫天保不是宫天保，宫百万也不是宫百万。”
“他们是前燕內库掌印及跟隨太监对吧？”
“那两名老僕是一等侍卫，那你到底是何身份？”
“你是宗室女么？”
王小月错愕抬头，慌忙摆手道。
“不是不是，回师奶的话，我连宫女都不是呢。”
“宫老爷……李老爷在宫外娶妻安家，我爷爷曾经为守护奶奶送了命，所以他素来宠我。”
“虽然只是一个侍女，从小却不缺我吃喝甚至教我读书习武。”
“当年京城沦陷，燕皇投火，李老爷匆忙带领我们南逃，奶奶在半路上重病没了。”
“所以只有我们几人到了顺国。”
王小月虽然年幼，但也没那么胆小，不至於被一诈就诈出所有事情。
胡娇娘问话时其实使了惑心神通，放大她心中胆怯，才能有如此效果。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王小月才惊恐捂住了嘴。
杨四郎挥手。
“你不用怕。”
“我来告诉你昨夜宫府中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道来，讲昨夜结界突生，笼罩胡同，讲吴国绣衣阁突然杀到，诛宫老爷满门。
“小月，你好好想想，你真的只是普通侍女么？”
“你见过你那位爷爷么，处过几年岁月？”
“李家那位逃难半路病重没了的奶奶，是不是普通人腿脚慢耽误了行程，才发病的？”
“你在我府上睡著，那宫府中怎么又有一个小月？是不是李老爷最近又买了一名身材相貌和你相若的丫鬟？”
“李老爷最近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和物？”
王小月整个人懵了。
有些事不能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爷爷”的记忆，都是李老爷告诉自己的。
家中那位奶奶不通拳脚，是有名的清馆人出身，但逃亡路上成了累赘，还不会骑马。
所以离开京城第一天就突发恶疾死了。
府上，確实就这几日又买来一小丫鬟，身材相貌和她有几分相似。
自己听书上癮，亦是老爷先说了乾脆就让自己住在杨宅中一段时间，亦是老爷让自己跟著付红缨习武。
种种桩桩事情联繫起来，李老爷那张脸突然变得陌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