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长阳县的城墙,自几十年前开始坍塌,期间经历无数官吏,在如今重新修缮起来,虽仍然比不过那些大城城墙,但对于本地百姓来说,已是不可思议。</p><p> 当初大部分人都是反对修缮城墙的,既不愿意出钱也不愿意出力,最后是连骗带逼,方才开始动工,不少被征发的徭役还不断抱怨。</p><p> 不过,当城墙逐渐挺拔,坍塌之处焕然一新,城楼与城门威风凛凛,原本反对的声音也已消失不见,尤其是那些每天看着城墙变得越来越坚固,心里也愈发觉得安全感十足。</p><p> “刘知县,又在监工呐?”</p><p> “嗯。”</p><p> “刘知县,吃了吗?”</p><p> “吃了。”</p><p> “刘知县,最近身体可好啊?”</p><p> “好。”</p><p> 刘多余一个人坐在城门前面的茶摊上,路过的县里百姓看到他都会上前打个招呼,不过多数人见他心不在焉,也便不会过多询问,各自忙碌去也。</p><p> 面前的茶壶里是特意放了薄荷叶的凉茶,在盛夏时分,用以解暑颇有效用,又是凉水更不用在意放置在那里喝与不喝,他已经在这里发呆了一个上午了。</p><p> 兴许是知道他心情不好,远处的李玉熊没来烦他,其他县衙的众人也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写卷宗的写卷宗,巡街的巡街,监工的监工,嗑瓜子的嗑瓜子,反倒是他这个知县显得有些清闲。</p><p> “听说你心情不好,因为宋姑的案子?”</p><p> 熟悉的声音响起,刘多余倒是没有回头,毕竟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他叹了口气道:“那天我问她,她明明没见过她阿爷,怎么会知道是王庆一家害死了她阿爷,你猜她怎么说?”</p><p> 王小娘自顾自地坐在凭几上,给自己倒上了一盏凉茶,道:“她怎么说?”</p><p> “她说,是王庆的母亲自己说的。”</p><p> “嗯?”王小娘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想不到,毕竟,没有凶手会不打自招,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缘由。</p><p> 她并没有问出来,刘多余便已经回答起来了:“因为我当初判的案子,让邻里监督王庆一家子,他们不动手了,但能挡住他们的手,挡不住他们的嘴,这些日子,他们对宋姑的恶言从未停止过,我也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奈何不了我这个知县,就只能对着她无能狂怒,他们关起门辱骂她、羞辱她,甚至无意间提及了她死去的阿爷,可能是想要故意刺激她,最好让她发疯,甚至自行了断……”</p><p> “结果她不仅没有发疯,反而隐忍下来,找到机会,把他们一家子全给毒死了……”王小娘喃喃道,“她那些毒药还是从我这里买的呢。”</p><p> “这样啊,其实……嗯?”刘多余突然转过头来,眼中满是震惊。</p><p> “她说家里闹耗子,每次也只买一点点。”王小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p><p> 刘多余这才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这里少抓了个帮凶,他干咳一声,恢复原本的状态,继续道:“其实我觉得人可真奇怪啊,他们肯定觉得这么多年了,早就已经把宋姑治成了一个任打任骂也无所谓的废人了,所以就算把事情说出来,她也一定不敢怎么样,甚至还让她继续干活煮饭。”</p><p> “如果是其他事情,可能确实如此,但那毕竟是她的阿爷,尤其是她一直以为她阿爷从来不知道她在这里,或者从来没想过来找她,这么多年,她肯定痛苦、绝望甚至怨恨过,结果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阿爷早就来了,早就想接走她了,结果却被折磨了她小半辈子的人给杀了,甚至两个人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王小娘双手端着凉茶,看着茶盏里晃动的波纹,懒懒地说着。</p><p> “她比我坚强,换成我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估计当场就疯了。”刘多余摇摇头道。</p><p> “你倒也不至于如此妄自菲薄,你现在可是被称为长阳县五十年一遇的好官。”王小娘忍不住笑道。</p><p> “五十年一遇?那你们这地方可真够惨的。”刘多余叹了口气,“也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忍不住就会去想,是不是因为我当初的判罚,才酿成了今日之事?宋姑是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好,还是知道之后陷入痛苦好?”</p><p>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嘛,我都懂的道理,要是换我选,肯定还是选知道,然后痛痛快快地报个仇,死也能死个明白。”王小娘耸耸肩道。</p><p> “你这不是在安慰我吧?报仇的滋味……不好受。”刘多余感觉自己的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尤其是想到这里也还有一个大仇等着报呢。</p><p> “那就等报了之后再去想吧。”王小娘不以为然道。</p><p> “哎呀,我要是有你的心态就好了。”刘多余又是叹了口气,“也不用坐在这里一上午不知道怎么办。”</p><p> “那给你说个高兴的事情。”王小娘顿了顿,“王单那老家伙,本来在家里养伤,听到你的判决,气得吐了小半斤血,大半条命没了,现在连人都认不清了。”</p><p> “他不会是为了逃避流放,所以故意装病吧?”刘多余诧异道。</p><p> 王小娘闻言便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道:“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刘多余一愣,旋即笑道:“对对对,你看我怎么都忘记你这神医了,那便好,他活该。”</p><p> 此事还真是个好消息,因为刘多余虽然判了王单流放,可问题在于,怎么流放?流放到哪里?谁负责押送?这老家伙半只脚都进棺材了,上路必死,虽然死有余辜吧,但也非常麻烦。</p><p> 这下可好,他自己吐血吐了半条命,想来离死也不远了,那便没必要再找人把他流放出去了,给这边省了不少事。</p><p> 看到刘多余脸上露出笑意,王小娘却一脸幽怨道:“你倒是开心了,我就惨了。”</p><p> “嗯?难道是他们食言了?还要让你继续择婿?!”刘多余登时不忿道。</p><p> “那倒没有,王单都废了,剩下那些也就不敢说什么了,但招婿的事情结束不了,只是让我又拖延了一段时日,这还得谢谢你这青天大老爷呢。”王小娘笑道。</p><p> “他们不逼你就好,那你说你惨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刘多余不解地看着王小娘。</p><p> “他们说,王单这个族老肯定是做不下去了,其他人呢又没有一个能担大任的,所以几个活跃的小辈点名道姓就说让我来管王氏,就因为我现在已经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那个了。”王小娘幽怨地喝着凉茶。</p><p> “嗯?让你管王家?这不是好事吗?”刘多余眨眨眼,甚至仔细一想,这何止是好事,这简直就是好事。</p><p> 王小娘与他不能说关系密切吧,至少也算是好友了,如果王小娘成了王氏一族的族老,那以后这么多王家人不就都成了他这边的人?再面对吴应老贼的时候,也就不用那么担忧了,后续万一山贼有什么动向,他也好调动人手。</p><p> “好什么呀?我才不要管什么家族了,一个穷地方的破家族,谁爱管谁管,谁都不能妨碍我睡午觉。”王小娘气愤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p><p> 刘多余又是一愣,差点忘了王小娘确实不是那种愿意被什么族老身份束缚的女子,那就有点可惜了,但是,是不是能有些折中之法呢?</p><p> “那……你拒绝了?”</p><p> “也不算吧,我直接把那几个起哄的小辈提溜上来,说以后他们管事情,没有大事不要来烦我,烦我的族规伺候。”王小娘不以为然道。</p><p> 刘多余闻言,忍不住就要给王小娘竖一个大拇指了,这法子好啊,不仅名义上让王氏一族在王小娘的名下管理,又不用她亲自管事,并且还把年轻一辈提上来,而顽固的老一辈也不至于觉得让一个女子管事而不服,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了。</p><p> 吾观王小娘有王佐之才啊!</p><p> 虽然她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不干活,但效果却不错,一箭数雕,本来刘多余还担心因为此案而彻底和王氏闹掰,现在有了王小娘坐镇,自己甚至都不用主动去做赘婿就能拉拢王氏的族人了。</p><p> “祖姑奶奶,和刘知县喝茶呐?”一名王氏小辈路过,随后喊了声。</p><p> 王小娘看着远去的族人,突然有些怅然道:“当年,我那个木头脑袋似的阿爷,在我出嫁前,突然对我说,倘若有一天我在那里不开心了,他就来接我回家。”</p><p> 后来,王小娘也确实被她阿爷接回来了,并且接手了医馆,兴许,这便是当年他给那个死在大雪中的寻亲男子的回答吧。</p><p> “对了,还有一个东西。”王小娘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盒子。</p><p> “这是什么?”刘多余好奇地看着这只有些陈旧的盒子。</p><p> “这是从王单老头那里拿来的。”王小娘顿了顿,“可能是他良心发现,或者人之将死?他说这是当年宋姑的阿爷宋扬交给他的东西,本来是用来和宋姑相认用的,结果没想到宋扬死了,而他倒是没丢掉,一直藏着呢,你拿去还给宋姑吧。”</p><p> 刘多余愣了愣,随后看着王小娘将盒子打开。</p><p> 那是一枚并不算太精致的珠花。</p><p>喜欢这里明镜悬了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这里明镜悬了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