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她本能地想逃。<br />
或者，将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都挖出来，碾成碎片，再点上一把火，彻底烧成灰烬。<br />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楚芜厌也有些发怔。<br />
他冷静下来，攥了攥手中的瓷瓶，缓缓将它递给叶凝，语气歉疚道：“我只是......想给你上药。那......你自己来。”<br />
叶凝拂袖一挥。<br />
瓷瓶滚落到地上，药粉撒了满地。<br />
叶凝揉搓着发麻的掌心，面无表情道：“我不需要。”<br />
瓷瓶碎了。<br />
就像他与叶凝之间。<br />
再也回不到揽月阁上药那晚。<br />
楚芜厌抿了抿唇，语气软了又软：“阿凝，从前万般皆是我不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都有你……”<br />
话未说完，叶凝便出声打断，诧异道：“你心里有我？”<br />
楚芜厌一怔，继而想到此前因种种原因，他好像从未同她表露过心意。<br />
这一瞬间，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里竟生了一丝荒诞的庆幸。<br />
就像失足坠落悬崖，意外被树枝勾住衣袍，脚下是万丈深渊，可手中却紧握着生的希望。<br />
被恐惧压制的情绪忽如惊涛拍岸，一道呐喊震彻心间：<br />
阿凝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你，是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意！<br />
告诉她，将那埋于心底的情意与爱而不得的苦楚，都告诉她！<br />
告诉她，你的爱，不逊于她分毫！<br />
叶凝一直盯着楚芜厌，见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渐渐生出希冀的光，她也跟着笑了。<br />
笑得张扬、明艳。<br />
只是眸子里的光却是冰冷的，将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揉成一片晦暗的风雨。<br />
她喉咙里压抑着几近癫狂的笑声，让她接下来的话中浸满了嘲讽之意：“所以呢？”<br />
楚芜厌不明白她的意思。<br />
少女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讽刺，说出口的话更是字字如刀：“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对你的好，像对待猫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楚芜厌，你的喜欢太自私、太利己，我承受不起。”<br />
“不是这样的。”楚芜厌动了动唇，喉咙像被一直巨手扼住，发出的音节破碎、嘶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万不得已才......”<br />
“万不得已就可以践踏别人的真心？万不得已就可以夺人清白，事后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忘了吧？万不得已就能听信旁人谗言，一剑杀人？”<br />
一道雷鸣声滚过头顶，硕大的冰粒随之砸落下来。<br />
想起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颤抖，她捏着拳，克制着爬上心头的恐惧，一步步走向那个曾无数次伤害、践踏过自己的男人。<br />
裙摆在她脚边划过，随着她的步伐，将落到地面的冰粒子扫开。<br />
她停在距离他一步开外的地方，鼓起勇气直视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br />
“今日你有苦衷，便一脚踹开，明日你想起了，便又捡回来，抛光打磨，变成任意你喜欢的模样。楚芜厌，这是石头！可我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喜乐有哀怒，活生生的人！”<br />
叶凝一口气说了许多。<br />
这些话在她心底整整压了两世，如今尽数倾吐而出，竟是前所未有的释然。<br />
清婉的声音陆陆续续落入耳中，让楚芜厌的心随着跌宕起伏无数次。<br />
心中五味杂成，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br />
直到最后，眼底一片血红，目光几近碎裂。<br />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很轻，浓浓的鼻音里带着祈求：“阿凝，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从前欠你的，我以后都会补回来。”<br />
叶凝仰头看着这张曾令她魂牵梦萦脸，看着往昔一身傲骨的天璇宗掌门首徒，如今低贱到尘埃，低声下气祈求的模样，她心中竟涌起几分快意。<br />
她清浅一笑道：“你说，都会补回来？”<br />
楚芜厌点点头。<br />
"好啊，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要补多少我才会原谅你。”<br />
少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br />
“不如，你先跪下来，求我。"<br />
-----------------------<br />
第二十四章<br />
青焰已熄, 整个庭院像被泼了浓墨，黑得深沉、凝重，让人喘不过气。<br />
叶凝拂袖一挥，点亮了回廊下的琉璃灯盏。<br />
一束束刺目的光骤然落下, 楚芜厌被晃得眯起了眼。<br />
他还站在原处, 身形被刺目的光线勾勒得有些单薄, 半张脸高肿着，清晰的五指印记如烙印般落在他冷白色的脸上。<br />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被一抹深不见底的痛苦取代。<br />
叶凝抱臂, 冷笑着看他, 看着自己留在他脸上的杰作, 难得好心情地追问了一句：“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又不想补偿了？”<br />
“不是。”楚芜厌生怕她反悔似的, 立马屈膝跪地。<br />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咚”一声响。<br />
他分明也是委屈的，却还是将笔挺的背脊一点点弯曲, 道：“我愿意补偿, 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br />
他一身傲骨, 如今终究被她生生折断了一寸。<br />
但这还不够！<br />
与她所受之苦相比, 远远不够！<br />
叶凝嘴角的冷笑缓缓淡下来, 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楚芜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呢！”<br />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回廊远处缓缓靠近。<br />
叶凝没说话。<br />
楚芜厌也没起身。<br />
一个冷着脸, 一个垂着头。<br />
千灵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见这一幕。<br />
此前在树林里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常，现在她可算看出了些名堂了！<br />
一定是妖王听说了圣女的婚约, 才上赶子过来求她！<br />
只是她家圣女怎么会看得上一只妖？<br />
这下好了吧，又是挨嘴巴子，又是下跪……<br />
千灵皱眉走过去，像赶狗般朝楚芜厌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凝露宫并非是人是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没有我家圣女准许，就算你是妖王也不行。”<br />
楚芜厌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悦情绪都没有，只觉得舌根泛苦，落到肚子里觉出无边的悲凉与惆怅。<br />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若你家殿下能准我自由出入凝露宫，做人如何，做狗又如何？”<br />
千灵：“……”<br />
叶凝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也不搭理楚芜厌的话，只将千灵叫到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可是有急事？”<br />
千灵又一脸深意地看了楚芜厌几眼，这才回身朝叶凝行了礼，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有一封殿下的信，好像是苏二公子传来的。奴婢看到院中灯火通明，就想着给您送来，没想到，打扰到您……”<br />
训狗了……<br />
千灵收回视线，将手中信件递出。<br />
一片流光溢彩的叶片躺在她掌心，其上字迹密密麻麻的，似乎当真写了不少东西。<br />
叶凝抬手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灵叶上好似设了什么法阵，并看不清具体写了些什么。<br />
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头。<br />
深更半夜给她送信，这个苏望影同她熟很熟吗？<br />
对他而言，桑落族的结界就当真起不到半分作用？<br />
流转的视线从叶片上掠过，空空地落在前方的虚空，而后触及楚芜厌打探的神色。<br />
叶凝微微一顿。<br />
这狗男人似乎对“苏二公子”很是好奇……<br />
紧蹙的眉眼忽地舒展开了。<br />
叶凝抬手接过信，原本冰冷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向楚芜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我要读未婚夫的信了，妖王还不走吗？”<br />
未婚夫……<br />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骤然凌厉起来，像覆了层薄霜，一双眼却晶亮得吓人，仰头凝视三步开外的少女，问道：“那苏二公子是何人？你们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br />
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波澜。<br />
千灵却是瞬间瞪圆了眼，眨了又眨。<br />
叶凝故意沉默着不回答。<br />
久久等不到回复，楚芜厌觉得憋屈，甚至隐隐有些恼火。<br />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发作，想逼叶凝退婚！想要找到那位苏家二公子，警告他不要再打叶凝的注意。<br />
可看着立于灯光之下的少女，他终究忍了下来，目光之中尽是哀求之色：“阿凝，你当真要嫁给别人吗？”<br />
叶凝却不看他一眼，语气轻蔑：“我的婚约，与你何干？”<br />
眼中映着少女嘴角那抹凉薄的冷笑。<br />
楚芜厌的心不由梗了一下。</p>
或者，将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都挖出来，碾成碎片，再点上一把火，彻底烧成灰烬。<br />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楚芜厌也有些发怔。<br />
他冷静下来，攥了攥手中的瓷瓶，缓缓将它递给叶凝，语气歉疚道：“我只是......想给你上药。那......你自己来。”<br />
叶凝拂袖一挥。<br />
瓷瓶滚落到地上，药粉撒了满地。<br />
叶凝揉搓着发麻的掌心，面无表情道：“我不需要。”<br />
瓷瓶碎了。<br />
就像他与叶凝之间。<br />
再也回不到揽月阁上药那晚。<br />
楚芜厌抿了抿唇，语气软了又软：“阿凝，从前万般皆是我不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都有你……”<br />
话未说完，叶凝便出声打断，诧异道：“你心里有我？”<br />
楚芜厌一怔，继而想到此前因种种原因，他好像从未同她表露过心意。<br />
这一瞬间，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里竟生了一丝荒诞的庆幸。<br />
就像失足坠落悬崖，意外被树枝勾住衣袍，脚下是万丈深渊，可手中却紧握着生的希望。<br />
被恐惧压制的情绪忽如惊涛拍岸，一道呐喊震彻心间：<br />
阿凝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你，是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意！<br />
告诉她，将那埋于心底的情意与爱而不得的苦楚，都告诉她！<br />
告诉她，你的爱，不逊于她分毫！<br />
叶凝一直盯着楚芜厌，见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渐渐生出希冀的光，她也跟着笑了。<br />
笑得张扬、明艳。<br />
只是眸子里的光却是冰冷的，将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揉成一片晦暗的风雨。<br />
她喉咙里压抑着几近癫狂的笑声，让她接下来的话中浸满了嘲讽之意：“所以呢？”<br />
楚芜厌不明白她的意思。<br />
少女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讽刺，说出口的话更是字字如刀：“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对你的好，像对待猫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楚芜厌，你的喜欢太自私、太利己，我承受不起。”<br />
“不是这样的。”楚芜厌动了动唇，喉咙像被一直巨手扼住，发出的音节破碎、嘶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万不得已才......”<br />
“万不得已就可以践踏别人的真心？万不得已就可以夺人清白，事后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忘了吧？万不得已就能听信旁人谗言，一剑杀人？”<br />
一道雷鸣声滚过头顶，硕大的冰粒随之砸落下来。<br />
想起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颤抖，她捏着拳，克制着爬上心头的恐惧，一步步走向那个曾无数次伤害、践踏过自己的男人。<br />
裙摆在她脚边划过，随着她的步伐，将落到地面的冰粒子扫开。<br />
她停在距离他一步开外的地方，鼓起勇气直视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br />
“今日你有苦衷，便一脚踹开，明日你想起了，便又捡回来，抛光打磨，变成任意你喜欢的模样。楚芜厌，这是石头！可我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喜乐有哀怒，活生生的人！”<br />
叶凝一口气说了许多。<br />
这些话在她心底整整压了两世，如今尽数倾吐而出，竟是前所未有的释然。<br />
清婉的声音陆陆续续落入耳中，让楚芜厌的心随着跌宕起伏无数次。<br />
心中五味杂成，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br />
直到最后，眼底一片血红，目光几近碎裂。<br />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很轻，浓浓的鼻音里带着祈求：“阿凝，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从前欠你的，我以后都会补回来。”<br />
叶凝仰头看着这张曾令她魂牵梦萦脸，看着往昔一身傲骨的天璇宗掌门首徒，如今低贱到尘埃，低声下气祈求的模样，她心中竟涌起几分快意。<br />
她清浅一笑道：“你说，都会补回来？”<br />
楚芜厌点点头。<br />
"好啊，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要补多少我才会原谅你。”<br />
少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br />
“不如，你先跪下来，求我。"<br />
-----------------------<br />
第二十四章<br />
青焰已熄, 整个庭院像被泼了浓墨，黑得深沉、凝重，让人喘不过气。<br />
叶凝拂袖一挥，点亮了回廊下的琉璃灯盏。<br />
一束束刺目的光骤然落下, 楚芜厌被晃得眯起了眼。<br />
他还站在原处, 身形被刺目的光线勾勒得有些单薄, 半张脸高肿着，清晰的五指印记如烙印般落在他冷白色的脸上。<br />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被一抹深不见底的痛苦取代。<br />
叶凝抱臂, 冷笑着看他, 看着自己留在他脸上的杰作, 难得好心情地追问了一句：“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又不想补偿了？”<br />
“不是。”楚芜厌生怕她反悔似的, 立马屈膝跪地。<br />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咚”一声响。<br />
他分明也是委屈的，却还是将笔挺的背脊一点点弯曲, 道：“我愿意补偿, 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br />
他一身傲骨, 如今终究被她生生折断了一寸。<br />
但这还不够！<br />
与她所受之苦相比, 远远不够！<br />
叶凝嘴角的冷笑缓缓淡下来, 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楚芜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呢！”<br />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回廊远处缓缓靠近。<br />
叶凝没说话。<br />
楚芜厌也没起身。<br />
一个冷着脸, 一个垂着头。<br />
千灵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见这一幕。<br />
此前在树林里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常，现在她可算看出了些名堂了！<br />
一定是妖王听说了圣女的婚约, 才上赶子过来求她！<br />
只是她家圣女怎么会看得上一只妖？<br />
这下好了吧，又是挨嘴巴子，又是下跪……<br />
千灵皱眉走过去，像赶狗般朝楚芜厌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凝露宫并非是人是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没有我家圣女准许，就算你是妖王也不行。”<br />
楚芜厌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悦情绪都没有，只觉得舌根泛苦，落到肚子里觉出无边的悲凉与惆怅。<br />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若你家殿下能准我自由出入凝露宫，做人如何，做狗又如何？”<br />
千灵：“……”<br />
叶凝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也不搭理楚芜厌的话，只将千灵叫到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可是有急事？”<br />
千灵又一脸深意地看了楚芜厌几眼，这才回身朝叶凝行了礼，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有一封殿下的信，好像是苏二公子传来的。奴婢看到院中灯火通明，就想着给您送来，没想到，打扰到您……”<br />
训狗了……<br />
千灵收回视线，将手中信件递出。<br />
一片流光溢彩的叶片躺在她掌心，其上字迹密密麻麻的，似乎当真写了不少东西。<br />
叶凝抬手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灵叶上好似设了什么法阵，并看不清具体写了些什么。<br />
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头。<br />
深更半夜给她送信，这个苏望影同她熟很熟吗？<br />
对他而言，桑落族的结界就当真起不到半分作用？<br />
流转的视线从叶片上掠过，空空地落在前方的虚空，而后触及楚芜厌打探的神色。<br />
叶凝微微一顿。<br />
这狗男人似乎对“苏二公子”很是好奇……<br />
紧蹙的眉眼忽地舒展开了。<br />
叶凝抬手接过信，原本冰冷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向楚芜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我要读未婚夫的信了，妖王还不走吗？”<br />
未婚夫……<br />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骤然凌厉起来，像覆了层薄霜，一双眼却晶亮得吓人，仰头凝视三步开外的少女，问道：“那苏二公子是何人？你们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br />
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波澜。<br />
千灵却是瞬间瞪圆了眼，眨了又眨。<br />
叶凝故意沉默着不回答。<br />
久久等不到回复，楚芜厌觉得憋屈，甚至隐隐有些恼火。<br />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发作，想逼叶凝退婚！想要找到那位苏家二公子，警告他不要再打叶凝的注意。<br />
可看着立于灯光之下的少女，他终究忍了下来，目光之中尽是哀求之色：“阿凝，你当真要嫁给别人吗？”<br />
叶凝却不看他一眼，语气轻蔑：“我的婚约，与你何干？”<br />
眼中映着少女嘴角那抹凉薄的冷笑。<br />
楚芜厌的心不由梗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