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御史在象山县翻检旧档， 遍访士民。<br />
最终， 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br />
象山平匪首功， 乃县丞陆方进。<br />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br />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 再封卫国公。<br />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br />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br />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br />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br />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br />
一个贪功杀人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br />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br />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br />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br />
她找到证据了。<br />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br />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br />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br />
“你是何意？”<br />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br />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br />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br />
他向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br />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br />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br />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br />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br />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br />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br />
“何处？”<br />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br />
“军营？”<br />
“嗯！”<br />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br />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br />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br />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br />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br />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br />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br />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br />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br />
海州侯氏覆盂阵。<br />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br />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br />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br />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br />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br />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br />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br />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br />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br />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br />
“他们早走了。”<br />
“他们很忙吗？”<br />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br />
“……”<br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br />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br />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br />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br />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施主且留一步。”<br />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br />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br />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br />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br />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br />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br />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br />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br />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br />
贪嗔痴慢疑。<br />
他悔之无及。<br />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br />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br />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br />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br />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br />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br />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br />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br />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br />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br />
徐寄春：“有劳。”<br />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br />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br />
“我难道不好用？”<br />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br />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br />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br />
“赏月！”<br />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br />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br />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br />
那扇门，快叩开了。<br />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br />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br />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br />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p>
最终， 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br />
象山平匪首功， 乃县丞陆方进。<br />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br />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 再封卫国公。<br />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br />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br />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br />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br />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br />
一个贪功杀人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br />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br />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br />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br />
她找到证据了。<br />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br />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br />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br />
“你是何意？”<br />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br />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br />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br />
他向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br />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br />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br />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br />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br />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br />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br />
“何处？”<br />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br />
“军营？”<br />
“嗯！”<br />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br />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br />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br />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br />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br />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br />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br />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br />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br />
海州侯氏覆盂阵。<br />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br />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br />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br />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br />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br />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br />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br />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br />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br />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br />
“他们早走了。”<br />
“他们很忙吗？”<br />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br />
“……”<br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br />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br />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br />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br />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施主且留一步。”<br />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br />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br />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br />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br />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br />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br />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br />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br />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br />
贪嗔痴慢疑。<br />
他悔之无及。<br />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br />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br />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br />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br />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br />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br />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br />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br />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br />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br />
徐寄春：“有劳。”<br />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br />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br />
“我难道不好用？”<br />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br />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br />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br />
“赏月！”<br />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br />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br />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br />
那扇门，快叩开了。<br />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br />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br />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br />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