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答案
晚上，陆骁已经把卧室的灯调暗了，被子掀开一角，床头放了一杯温水。<br />
她钻进被子，他从背后拢住她。<br />
今天吹了冷风，我们又在外面……明天会不会感冒？<br />
可能吧。<br />
明天给你煮排骨汤。<br />
好。<br />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变深，变均匀。<br />
沉若冰睁着眼，在黑暗中等。<br />
等到他的手臂松开了一些，等到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br />
她掀开被角，赤脚踩在地板上。很凉。<br />
走进衣帽间，蹲下，打开收纳盒，从围巾底下摸出那个纸盒。<br />
五分钟后，白色的塑料棒放在洗手台上。<br />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卧室里传来陆骁翻身的声响。床单窸窣了一下，又归于寂静。<br />
她低下头。<br />
两条杠。一条深，一条浅，但都清清楚楚。<br />
她只是非常慢地把验孕棒用纸巾裹好，塞回纸盒，压进收纳盒底层。<br />
关灯。走回卧室。钻进被子。<br />
陆骁在睡梦中伸过手臂，将她揽进怀里。<br />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而那个尚未成形的秘密，正以一种不可抵挡的重力，将她从安稳的生活中一点一点拽离。<br />
接下来的几天，沉若冰活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br />
她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实验室。<br />
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br />
她想起前几天吃下那块培根时的狼狈。她勉强咽下去，肚子却立刻隐隐作痛地抗议起来。<br />
那块没消化掉的油脂，像一个被强行吞下的谎言，至今还在她腹部深处隐隐作祟。<br />
周叁晚上，她在沙发上看文献，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睡着了……<br />
陆骁给她盖毯子时碰到她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br />
是不是发烧了？<br />
没有，就是暖气太旺了，有点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br />
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把毯子掖好，没有再问。<br />
周四。组会结束后，顾时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br />
他站在白板前，擦掉了讨论记录，转身面对还在收拾笔记本的几个学生。<br />
下个月学院有一场基金会联合论坛，我们组需要一个本科生代表做报告。<br />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沉若冰身上。<br />
沉同学，你来。<br />
师姐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恭喜。<br />
沉若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br />
基金会论坛。那是学院级别的展示平台，对她申博的履历有巨大的加分。顾时渊把这个机会给她，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合理的学术栽培。<br />
可她听懂了这个安排的另一层意思。<br />
他在把她绑得更紧。<br />
每多一处学术资源、每多一次署名、每多一封推荐，她就多欠他一份人情，多一个无法抽身的理由。<br />
本周日下午彩排。你的PPT提前发我邮箱。顾时渊说完，拿起外套走了。<br />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br />
门关上了。<br />
沉若冰坐在实验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两次。<br />
第一条是陆骁的：晚上想吃什么？<br />
第二条是顾时渊的邮件：论坛报告格式见附件，请周六前完成初稿。另，注意休息。<br />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胃里忽然翻涌上来一股酸意。<br />
她冲进实验室旁边的卫生间隔间，干呕了很久，什么也没吐出来。<br />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眼圈泛红的脸。<br />
不能再拖了。<br />
她必须去医院确认。本着对胎儿负责的态度，先去确认孕周，然后再决定怎么办。<br />
沉若冰选的是东环区的一家私立妇产医院。<br />
不是沉家常去的那家，那里的主任和奶奶是旧交，任何就诊记录都可能在当晚变成老太太茶几上的情报。<br />
这家是她自己查的，面积小一些，安静，私密。她在网上挂了号。<br />
工作日一个晴朗的下午。她跟陆骁说去图书馆，跟师姐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两个谎，彼此不交叉。<br />
出租车停在医院侧门。她戴了口罩和棒球帽，低头走进大厅。<br />
候诊区很安静。柔和的灯光，浅木色的装潢。只有零星几个人，靠窗一对年轻夫妻，角落里一个翻杂志的阿姨。<br />
她坐在角落等叫号。<br />
B超室灯光很暗。<br />
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冰得她打了个寒战。探头缓慢移动，屏幕上是黑白的模糊影像。<br />
宫内早孕，大约五周。胚胎发育正常，可以看到卵黄囊。<br />
五周。<br />
沉若冰在心里飞快地倒推。五周前……正是两个男人交替的备孕期，根本无法分辨。<br />
需要打印报告吗？<br />
要。<br />
医生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有一个蚕豆大小的白色光点。<br />
她把报告对折再对折，走出诊室。<br />
推开门，她抬起头，停住了。<br />
陆骁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黑色羽绒服，双手抱臂，目光直直地落在诊室方向。<br />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是跟踪了她的出租车，也许是查了她的手机定位。<br />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br />
陆骁站起来，走过去，眼神里只有复杂的平静。<br />
若冰。<br />
沉若冰的嘴唇在发抖。或许在平时，她可以想一百种糊弄过去的话，但现在她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因为她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报告。<br />
这时，候诊区的大门被推开了。<br />
一阵冷风灌进来。<br />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黑色高领大衣，深灰围巾，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口罩严实地挡住下半张。<br />
但沉若冰认出了他。<br />
不是因为脸。是因为走路身体的角度，是那种经年累月、近乎强迫症般的姿态控制。<br />
在实验室，在讲台上，她见过太多次了。<br />
隔着半个候诊区，男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手里被攥皱的报告单上。<br />
陆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br />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br />
叁个人。一间候诊室。<br />
从心底升起的撕裂感终于吞噬了她。
她钻进被子，他从背后拢住她。<br />
今天吹了冷风，我们又在外面……明天会不会感冒？<br />
可能吧。<br />
明天给你煮排骨汤。<br />
好。<br />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变深，变均匀。<br />
沉若冰睁着眼，在黑暗中等。<br />
等到他的手臂松开了一些，等到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br />
她掀开被角，赤脚踩在地板上。很凉。<br />
走进衣帽间，蹲下，打开收纳盒，从围巾底下摸出那个纸盒。<br />
五分钟后，白色的塑料棒放在洗手台上。<br />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卧室里传来陆骁翻身的声响。床单窸窣了一下，又归于寂静。<br />
她低下头。<br />
两条杠。一条深，一条浅，但都清清楚楚。<br />
她只是非常慢地把验孕棒用纸巾裹好，塞回纸盒，压进收纳盒底层。<br />
关灯。走回卧室。钻进被子。<br />
陆骁在睡梦中伸过手臂，将她揽进怀里。<br />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而那个尚未成形的秘密，正以一种不可抵挡的重力，将她从安稳的生活中一点一点拽离。<br />
接下来的几天，沉若冰活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br />
她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实验室。<br />
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br />
她想起前几天吃下那块培根时的狼狈。她勉强咽下去，肚子却立刻隐隐作痛地抗议起来。<br />
那块没消化掉的油脂，像一个被强行吞下的谎言，至今还在她腹部深处隐隐作祟。<br />
周叁晚上，她在沙发上看文献，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睡着了……<br />
陆骁给她盖毯子时碰到她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br />
是不是发烧了？<br />
没有，就是暖气太旺了，有点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br />
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把毯子掖好，没有再问。<br />
周四。组会结束后，顾时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br />
他站在白板前，擦掉了讨论记录，转身面对还在收拾笔记本的几个学生。<br />
下个月学院有一场基金会联合论坛，我们组需要一个本科生代表做报告。<br />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沉若冰身上。<br />
沉同学，你来。<br />
师姐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恭喜。<br />
沉若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br />
基金会论坛。那是学院级别的展示平台，对她申博的履历有巨大的加分。顾时渊把这个机会给她，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合理的学术栽培。<br />
可她听懂了这个安排的另一层意思。<br />
他在把她绑得更紧。<br />
每多一处学术资源、每多一次署名、每多一封推荐，她就多欠他一份人情，多一个无法抽身的理由。<br />
本周日下午彩排。你的PPT提前发我邮箱。顾时渊说完，拿起外套走了。<br />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br />
门关上了。<br />
沉若冰坐在实验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两次。<br />
第一条是陆骁的：晚上想吃什么？<br />
第二条是顾时渊的邮件：论坛报告格式见附件，请周六前完成初稿。另，注意休息。<br />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胃里忽然翻涌上来一股酸意。<br />
她冲进实验室旁边的卫生间隔间，干呕了很久，什么也没吐出来。<br />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眼圈泛红的脸。<br />
不能再拖了。<br />
她必须去医院确认。本着对胎儿负责的态度，先去确认孕周，然后再决定怎么办。<br />
沉若冰选的是东环区的一家私立妇产医院。<br />
不是沉家常去的那家，那里的主任和奶奶是旧交，任何就诊记录都可能在当晚变成老太太茶几上的情报。<br />
这家是她自己查的，面积小一些，安静，私密。她在网上挂了号。<br />
工作日一个晴朗的下午。她跟陆骁说去图书馆，跟师姐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两个谎，彼此不交叉。<br />
出租车停在医院侧门。她戴了口罩和棒球帽，低头走进大厅。<br />
候诊区很安静。柔和的灯光，浅木色的装潢。只有零星几个人，靠窗一对年轻夫妻，角落里一个翻杂志的阿姨。<br />
她坐在角落等叫号。<br />
B超室灯光很暗。<br />
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冰得她打了个寒战。探头缓慢移动，屏幕上是黑白的模糊影像。<br />
宫内早孕，大约五周。胚胎发育正常，可以看到卵黄囊。<br />
五周。<br />
沉若冰在心里飞快地倒推。五周前……正是两个男人交替的备孕期，根本无法分辨。<br />
需要打印报告吗？<br />
要。<br />
医生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有一个蚕豆大小的白色光点。<br />
她把报告对折再对折，走出诊室。<br />
推开门，她抬起头，停住了。<br />
陆骁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黑色羽绒服，双手抱臂，目光直直地落在诊室方向。<br />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是跟踪了她的出租车，也许是查了她的手机定位。<br />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br />
陆骁站起来，走过去，眼神里只有复杂的平静。<br />
若冰。<br />
沉若冰的嘴唇在发抖。或许在平时，她可以想一百种糊弄过去的话，但现在她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因为她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报告。<br />
这时，候诊区的大门被推开了。<br />
一阵冷风灌进来。<br />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黑色高领大衣，深灰围巾，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口罩严实地挡住下半张。<br />
但沉若冰认出了他。<br />
不是因为脸。是因为走路身体的角度，是那种经年累月、近乎强迫症般的姿态控制。<br />
在实验室，在讲台上，她见过太多次了。<br />
隔着半个候诊区，男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手里被攥皱的报告单上。<br />
陆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br />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br />
叁个人。一间候诊室。<br />
从心底升起的撕裂感终于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