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江春生从王万箐家出来，站在楼下，看了看手表——十点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突然先去郑家明那里问问，骑摩托车是否一定要有驾驶证，好不好拿。</p><p> 他推起自行车，往城东方向骑去。车管所就在城东，过了轴承厂再走一百多米就到了，骑车不到十分钟的事。</p><p> 他一边骑一边想着王万箐刚才说的话——“买一辆进口摩托车作为组里的资产”。这话让他心里既踏实又有些过意不去。预留的那些钱，用在交通工具上，也不知道组里的其他人会不会有想法。不过，自己作为组里的负责人，有王姐的人支持就够了，其它人就是有什么想法自有王姐去说教，自己无需在意。</p><p> 他想起郑家明——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国庆节，钱霜结婚那天，在他接亲的档口，被钱霜拿捏的签下了约法三章，这一晃四个多月了，也不知道这位郑大哥最近过得怎么样。再想想一直迷恋自己的未婚妻朱文沁，想想都幸福。</p><p> 过了轴承厂，路两边变得空旷了些。车管所在一条岔路进去，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边三轮。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临江县公安局车辆管理所”。</p><p> 江春生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推门走进办公楼。一楼走廊里有人进出，穿着制服的、没穿制服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他找到一个窗口，探过头去问：“同志，请问郑家明在哪个办公室？”</p><p>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找郑家明？他在二楼车管科。”</p><p> “谢谢。”</p><p> 江春生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门框上钉着一块小牌子，写着“车管科”。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摊着文件和一沓表格。靠墙的文件柜上贴着标签，柜门半开着。郑家明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低头写着什么。</p><p>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车管所制服，肩章上有两道杠，比上次见面时显得精神了不少，但人似乎瘦了一圈，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下巴也尖了些。</p><p> 江春生敲了敲门框：“郑大哥。”</p><p> 郑家明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放下笔站起来：“江老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p><p> 江春生走进去，两人握了握手，又拍了拍肩膀，甚是亲热。郑家明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去给他倒了杯水。</p><p> “好久不见了，”郑家明笑着说：“听说你到松江渡口忙大工程去了。”</p><p> 江春生点点头：“哪是什么大工程，就是忙的要命，没日没夜的。”</p><p> 郑家明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不少，但精神不错。渡口那个工程我听说了，搞得很好，我岳父在我们面前夸了你好几次呢。”</p><p> 江春生笑了笑，客气了几句。两人寒暄了一阵，江春生把话题转到正事上。</p><p> “郑大哥，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教。”</p><p> 郑家明看着他：“什么事？你说。”</p><p> 江春生说：“我想买个摩托车，骑摩托车需要驾驶证吗？”</p><p> 郑家明笑了：“当然需要。摩托车也是机动车，上路必须要有驾驶证，不然被交警查到要罚款扣车的。”</p><p> 江春生问：“那考这个证难不难？”</p><p> 郑家明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对你来说不难。你要是想要，给我两张登记照片，我直接帮你办一个D照。”</p><p> “D照？”</p><p> “对，D照就是三轮摩托车驾驶证，可以驾驶正三轮和边三轮摩托车。有了D照，两轮摩托车也能开。一步到位，以后想换什么车都行。”</p><p> 江春生心里一喜，这比他想的简单多了。他正要道谢，郑家明又问了一句：“你开过摩托车没有？”</p><p> 江春生摇摇头：“没有。不过，骑摩托不就和骑自行车差不多吗？平衡掌握了就行。”</p><p> 郑家明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春生，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老弟，我跟你说，骑摩托车和骑自行车完全是两码事。自行车是人力的速度慢，摔一下最多擦破皮。摩托车是铁包肉——不对，摩托车是肉包铁，你人是包在铁外面的。这东西速度快，操控不好就出事。我们这车管所，每个月都要处理好几起摩托车事故后卖车过户的，轻的断胳膊断腿，重的……”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p><p> 江春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收起了刚才的轻慢。</p><p> “不过你也别太紧张，”郑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摩托车是好东西，骑好了很拉风。关键是小心谨慎，别逞能。你现在有空没有？”</p><p>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p><p> “有空。”</p><p> “走，我带你去后面训练场练练。我们驾管科有一辆边三轮，你先熟悉熟悉，比两轮的稳当。”</p><p> “好！”江春生也一下来了兴趣。</p><p> 江春生跟着他下了楼。郑家明从后院推出一辆军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车斗是铁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磨掉了漆，露出下面灰白的金属。车身擦得很干净，座垫上套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套。他把车推到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低沉有力。</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上车。”郑家明跨上驾驶座，拍了拍旁边车斗里的座椅靠背。</p><p> 江春生坐了进去。郑家明挂上挡，轻加油门，边三轮稳稳地驶出院子，拐进车管所里面的训练场。</p><p> 训练场是一大块水泥地，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画着白色的标线，有的地方还插着一些竹杆，摆成S形和直角转弯的形状。场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郑家明把车停在场中央，熄了火，跳下来。</p><p> “来，换位置。”</p><p> 江春生坐到驾驶座上，双手握着车把，手心有些出汗。郑家明坐进旁边的车斗里，侧过身看着他。</p><p> “先跟你说起步要领。”郑家明的语气变得像教练一样，“所有机动车辆，起步都必须要用一档。你看左脚这里，这个是挡杆，往前踩是加挡，往后踩是减挡。现在是空挡，你左手捏住离合器，往后踩一下，听到咔嗒一声，就是一档。”</p><p> 江春生用左脚试了试，挡杆动了一下，但没有听到咔嗒声。</p><p> “用点力，别怕踩坏。”郑家明说。</p><p> 江春生加了些力气，往后踩了一脚，果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嗒。他感觉车身轻轻震了一下。</p><p> “好，现在右手这个油门，慢慢拧，不要急。左手这个是离合器，捏住是分离，松开是结合。起步的时候，慢慢松离合器，同时慢慢加油门。两个动作要配合好，不然就熄火。”</p><p> 江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轻轻拧动油门。引擎的声音变大了，突突突的，震得手发麻。</p><p> “松离合。”郑家明在旁边说。</p><p> 江春生慢慢松开左手，同时右手又加了一点油。车身猛地往前窜了一下，然后——熄火了。引擎声戛然而止，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p><p> 郑家明说，“你刚才是一档起步，没错。但油门和离合配合得不好，离合松太快，先只能松一半到半联动的状态。再来。”</p><p> 江春生重新踩动发动机，重新挂上一档，这次他刻意放慢了松离合的速度，右手也加了更多油。引擎声越来越响，车身开始往前移动，他心中一喜，结果油门加得太大，车猛地往前冲了一下，他又下意识地踩刹车，捏死了离合——又熄火了。</p><p> “慢慢来，别急。”郑家明的声音很平静，“离合要慢慢松，油门要慢慢加，两个动作要同时，像这样——”</p><p> 他伸手过来，握着江春生的右手，带着他慢慢拧油门，同时示意他松离合。这次，车身平稳地往前移动了，没有窜，没有熄火。边三轮缓缓驶出几米远，江春生这才完全松开离合，车子稳稳地向前。</p><p> “好！走起来了！”郑家明在车斗里拍了一下手，“记住，一挡起步二挡走，三挡提速四挡飙。你现在用一挡走，速度上不去，试着换二挡。”</p><p> 江春生左脚往前踩了一下，变速杆划过空挡，车身轻轻一抖换上了二挡，速度明显快了一些。他双手握着车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身子绷得笔直。</p><p> “放松点，别那么紧张。”郑家明笑了，“你身体这么僵，拐弯都拐不了。肩膀放松，手不要太用力，眼睛看前面，别盯着车头。”</p><p> 江春生试着放松肩膀，果然感觉车好控制了一些。他沿着训练场的白线慢慢开，速度不快，也就比自行车快一点。郑家明在旁边指挥他换挡、减速、转弯。边三轮比两轮摩托车稳当，拐弯的时候车斗会稍微翘起来一点，但幅度不大，不至于翻车。</p><p> 十几分钟后，他已经能比较顺畅地起步、行驶、停车了。起步虽然还是会顿一下，但不再熄火；换挡虽然还有些生硬，但能跟得上节奏；转弯虽然还不太敢压弯，但至少能沿着白线走了。</p><p> 郑家明一直在旁边认真指导，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讲解，不厌其烦。他坐在车斗里，不时探过头来看江春生操作挡杆和油门，嘴里念叨着“慢一点”、“离合不要松太快”、“眼睛看前面”。</p><p> 江春生开着车在场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渐渐找到了感觉。引擎的突突声不再让人紧张，反而有了一种节奏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他忽然觉得，骑摩托车的感觉确实和自行车不一样——自行车是靠人力蹬，骑快了会喘；摩托车是机器带着你跑，人只需要控制方向，有一种驾驭的快感。</p><p> 练了半个小时，郑家明让他停下车，跳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悟性高。再练几次就能上路了。”</p><p> 江春生从车上下来，找到感觉的他笑着说：“多亏郑大哥教得好。”</p><p> 两人站在场地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训练场四周的围墙外面，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p><p> 江春生看着郑家明，联想起国庆节接亲那天被约法三章的事。他几次想问郑家明婚后过得怎么样，但郑家明一直就没有提到过钱霜，因此，话到了他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毕竟是郑家明的私事，他没有提，自己贸然问起来不太合适。</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看见江春生欲言又止的样子，郑家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主动说：“你是不是想问我和大霜的事？”</p><p> 江春生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p><p> 郑家明靠在边三轮的车斗边上，抬手拍拍江春生的肩膀：“放心吧！我们现在很愉快。”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坦然。</p><p> 江春生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确实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他笑了：“祝你早生贵子，”</p><p> “你最近忙不忙？”紧接着江春生换了个话题，以消除尴尬。</p><p> 郑家明说：“还行。过了年这段时间事不多，再过一阵子就忙了。你那边呢？渡口工程搞完了？”</p><p> 江春生说：“一期工程年前完了，二期刚开工。分流车道在挖，还要往江里抛一万五千吨石头。”</p><p> 郑家明点点头：“你行啊，这种工程都能拿下来。”</p><p> 江春生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半了。</p><p> “郑大哥，我得走了。今天谢谢你了。”</p><p> 郑家明摆摆手：“谢什么，自家兄弟。对了，你尽快拿两张登记照来，五天内我帮你把D照办好。免费的，别跟我客气。”</p><p> 江春生点点头：“好，我过两天就送来。”</p><p> 两人握了握手，江春生推起自行车，出了车管所的大门。</p><p> 从车管所出来，阳光正好。江春生骑上自行车，往环城南路方向去。既然出来了，就顺道去“永春实业”看看。春节前后一直忙，还没去过厂里，也不知道老田和老李两位大叔怎么样了。上次在李叔家吃饭，听说田叔初五就从治江回来了，自己让他多休息几天都不肯。这份责任心，让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p><p>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环城南路117号。</p><p> “永春实业”的后面工厂的大铁栅栏门关着只开了门上的小门，两边门面房的店铺都开着门，建材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几个人正在往车上搬水泥；烟酒副食品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老板娘坐在门口晒太阳；最东头的“四季香”饭店门口停着两辆车，看样子生意不错。</p><p> 江春生把自行车提过小门。</p><p> 门卫室里，老田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老李在一旁喝茶。听见动静，两人都抬起头。</p><p> “春生！”老田放下报纸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好没有吃饭吧？ ”</p><p> 江春生走进去，笑着说：“田叔，李叔，新年好。过来看看你们。”</p><p> 李德顺也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去拿瓜子花生。</p><p> 江春生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两位老人。老田和年前一样，精神也好，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李气色不错，脸色红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p><p> “田叔，我听李叔说，你初五就从治江回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江春生说。</p><p> 老田摆摆手，笑道：“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点过来。厂里的事不能耽误，万一有什么事，没人照看可不行。我从家里带来一些腊菜，一会就在这吃点？”</p><p> 江春生心里一热，说：“行！田叔，您辛苦了。”</p><p> 老田摇摇头：“辛苦什么？在这里比在家里自在。看看门，浇浇花，日子过得舒坦。”</p><p> 老李在旁边插话：“他就是闲不住。初五回来就开始收拾，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那几和月季都施了肥。我初七来的时候，院子已经干干净净了。”</p><p> “田叔，您费心了。”江春生转过身，认真地说。</p><p> 老田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什么费心。我就是个闲人，找点事做。”</p><p> 江春生在门卫室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最近的情况。老田说，门面房那边都正常，没任何纠纷，两个大车间里的旧设备都已经清空了，福建那两个老板来看了，对厂房很满意，说是过了十五就去找于总签协议。</p><p> 江春生点点头，又问了问两位老人的身体情况。老田说好着呢，能吃能睡；老李也说没事，就是膝盖有时候疼，老毛病了。</p><p> 聊了一会儿，江春生起身去后面看厂房。</p><p> 两个大车间已经全部清空了，原来那些罐头生产设备已经搬走，地上还留着设备基座的痕迹。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p><p> 江春生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以前是做水果罐头的，机器轰鸣，工人忙碌，空气中飘着糖水的甜味。现在机器搬走了，厂房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新的租户马上要进来，这里又会热闹起来，但不再是罐头，而是石材加工。时代在变，厂房的用途也在变，但只要这栋房子在，地皮在，就有它的价值。</p><p>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那棵古银杏树下，下面的大树池里，被两位大叔种了好几株月季，已经开始在萌发新芽。院子里也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基本上看不见一个落叶。</p><p> 他又回到门卫室。老田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蒸腊菜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p><p> 两个大叔不仅准备了腊肉、腊鱼、腊香肠，还煮了水饺。</p><p> 江春生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三个人围着小桌子，李德顺拿出了打来的粮食酒，三人边喝边吃边聊，气氛温馨。</p><p>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很好吃。</p><p> 吃完饭，江春生在门卫室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两点了。他站起来，说要走了。</p><p> 老田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春生，这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和老李在，出不了岔子。”</p><p> 江春生点点头：“田叔，李叔，辛苦你们了。过几天我再来，到时候给你们带点好茶叶。”</p><p> 老田摆摆手：“不用不用，茶叶我们有，你不用客气。”</p><p> 江春生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p><p>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沉浮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