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次日，星期一。</p><p> 江春生六点半就醒了。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金线。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去城东的农贸市场买肉和鱼，送到木材加工场给民工们加餐；去渡口看看养护情况；去“永春实业”办公室整理票据；晚上把票据送给王万箐，落实要工程款，顺便问问买摩托车的事。</p><p> 他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吃了母亲徐彩珠做的早饭，提着那个黑色皮包出了门。</p><p> 交通局宿舍区西门口，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银灰色的车身在晨光中闪着光，于永斌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p><p> 江春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老哥，这么早。”</p><p> 于永斌启动发动机，挂上挡，踩下油门：“我也是刚到，先去城东的农贸市场？”</p><p> “对！工程基本完了，给你的队伍加加餐。昨天下午他们干劲很大，两千吨石头，四个小时就干完了。”</p><p> 面包车驶出环城路，往城东方向开去。城东农贸市场是临江县城最大的一个，占地上千平方米，分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干货区，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这会儿正是早市高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自行车铃声、讨价还价声、摊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生肉的血腥味、活鱼的腥味、蔬菜的泥土味、油炸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p><p> 于永斌把车停在市场外面的空地上，两人下了车，走进市场。江春生直奔肉类区，在一个挂着“放心肉”牌子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围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斩骨刀，正在给一块猪肉剔骨。</p><p> 江春生和于永斌挑了几大块肥瘦搭配的猪肉，过称后，凑到了五十余斤。</p><p> 江春生付好款，摊主笑眯眯的找出一个蛇皮口袋把肉装好递给他。</p><p> 于永斌帮忙把肉提到了自己手上，笑道：“给老乡买肉加餐，成了你忽悠他们拼命的传统手段。”</p><p> 江春生说：“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不跟他们送肉吃，他们还是会把事做完。”</p><p> 两人又去水产区。水产区的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渍和鱼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混着河泥的土腥气。一个个大塑料盆摆在地上，里面装着活鱼，有的在游，有的在翻白肚。摊主们穿着雨鞋，站在水里，手里拿着网兜，招呼着顾客。</p><p> 江春生在一个卖白鲢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蓝色的长外套，袖子挽得高高的。</p><p> 江春生和于永斌问过价格，说买的多，要了一点优惠，女人开始从大盆里捞出一条条白鲢。她手脚麻利，捞鱼、称重、装袋，一气呵成。五十斤白鲢，装了两个蛇皮袋，每袋都鼓鼓囊囊的，鱼还在里面扑腾。</p><p> 江春生付了钱，两人提着肉和鱼回到车上。</p><p> 于永斌发动车子，往沿着宽敞的207国道松江方向开去。</p><p> “老弟，”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说，“‘永春实业’那边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说。”</p><p> 江春生看着他。</p><p> 于永斌说：“第一件，蔡高工那边来电话了，厂区的绿化这个星期三进场，五天完成苗木和花卉的种植。树苗他都定好了，桂花、香樟、桃树，还有几棵玉兰。他说保证质量，桃树是他精心找的，都是早熟的好品种，让你放心。”</p><p> 江春生点点头：“正好，渡口工程完了，我在厂里可以配着他们种。”</p><p> “有你在更好。”于永斌应了一声，继续说：“第二件，租我们仓库的福建晋江那两兄弟，说二十五号来临江，跟我们签租房协议，到时候我们两人一起跟他们签。”</p><p> 江春生说：“你出门和他们签就行了。”</p><p> 于永斌笑了：“你倒是放心。他们说要专门请你喝一顿呢。”</p><p> “哦。”江春生应了一声，没做直接回应。</p><p> 于永斌又说：“还有一件事，李大鹏让我带个信给你。”</p><p> 江春生问：“什么事？”</p><p> “他说近期有空的话，让你带上弟妹，我们一起去治江聚聚，聊聊天喝喝酒。说过了春节后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我们三人该坐下来聊聊天了。”</p><p> 江春生想了想，说：“等这几天忙完，下周吧。到时候提前打电话。”</p><p> 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到了大堤附近，面包车拐上了堤上的水泥路，开了几分钟，就到了松江市林业局下属的木材公司江边码头门口。</p><p> 木材加工场就在码头旁边。</p><p> 于永斌驾驶着面包车熟练的拐进了木材加工厂，最后停在了民工们租住的仓库门口，江春生和于永斌下了车，提着肉和鱼往里走。</p><p> 仓库里，民工们正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叠被子，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扫地。吕永华和老麻站在仓库中间，正说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江老板和于老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p><p> 吕永华转过头，看见江春生和于永斌手里提着的肉和鱼，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江工，你这是——”</p><p> 江春生把肉和鱼放在仓库门口的地上，说：“答应大家的加餐，五十斤猪肉，五十斤白鲢，中午让食堂做了，大家好好吃一顿。”</p><p> 仓库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民工们围过来，看着地上的肉和鱼，脸上露出笑容。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p><p> 吕永华握着江春生的手，用力摇了摇：“江工，我替老乡们感谢你。我正在和老麻商量撤离的事了。”</p><p> 老麻也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说：“江老板，俺正跟吕老板商量大伙的事呢。”</p><p> 江春生问：“商量得怎么样了？”</p><p> 老麻看了看吕永华，说：“我是想，这批人能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有了新的工程项目，或者外面其他单位需要人，再搬走。免得中间折腾，搬来搬去的，费钱费力。”</p><p> 江春生看了看于永斌。于永斌微微点头，表示没什么意见。</p><p> 江春生想了想，说：“没有问题。这边工程虽然快收尾了，但你们还想住这里也可以。现在是三月，再延续两个月，到五月底吧。这期间你们慢慢找活，不着急。”</p><p> 老麻连连点头，感激地说：“江工，谢谢你了。不用到五月，最多四月底就够了。到时候不管有没有活，我们都搬走，不给你添麻烦。”</p><p> 江春生摆摆手：“没有关系。你们住着，安心找活。”</p><p> 吕永华在旁边说：“江工，你放心，兄弟们不会白住的。平时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搭把手。”</p><p> 江春生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p><p> 他在仓库里待了一会儿，和民工们聊了几句，问了问大家的近况。有的说想回家看看，有的说想换个地方干，有的说想跟着他继续干。江春生一一回应，能帮的尽量帮。</p><p>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说：“老弟，该去渡口了。”</p><p> 江春生点点头，和吕永华一起出了仓库，上了面包车。老麻送到门口，挥了挥手，转身回去了。</p><p> 面包车沿着江边公路往下游方向开去，十几分钟后到了渡口。</p><p> 江春生下了车，站在坡道顶上往下看。分流车道已经全部完工了，新浇筑的混凝土路面覆盖着草帘子，一层一层的，整整齐齐，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两个民工正拖着塑料水管，在给草帘子浇水。水柱从管口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在草帘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干得很认真，每一寸路面都浇到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p><p> 江春生沿着坡道走下去，走到分流车道上。草帘子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能感觉到下面混凝土的坚硬。他蹲下身，掀开一角草帘子，摸了摸混凝土表面——青灰色的，光滑平整，没有裂缝，养护得很好。</p><p> 李同胜从堤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江春生，快步走过来。</p><p> “江工，”他说，态度恭敬，“养护情况正常。每天洒水三遍，早上、中午、傍晚各一次。草帘子保持湿润，混凝土表面没有发现裂缝。按计划，养护到四月八日结束，然后验收交付。”</p><p> 江春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继续按计划进行。养护是最后一道工序，不能马虎。”</p><p> 李同胜认真地点点头：“江工放心，我会盯着的。”</p><p> 江春生沿着分流车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细节。混凝土路面平整密实，边缘整齐，排水沟畅通，草帘子覆盖均匀。一切正常。</p><p> 他回到堤上，对于永斌说：“走吧，去‘永春实业’。”</p><p> 面包车驶出渡口，上了堤上公路，往临江方向开去。四十分钟后，到了环城南路117号。</p><p> 江春生下了车，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厂区。院子里的那棵古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细的，密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那几盆月季也返青了，叶子绿油油的，有的已经打了花苞。老田把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杂物堆得整整齐齐。</p><p> 门卫室里，老田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老李在一旁喝茶。看见江春生，两人都站起来。</p><p> “春生来了？”老田笑着打招呼。</p><p> 江春生走进去，和他们聊了几句，问了问厂里的情况。老田说一切正常，门面房那边的租户按时交租，没什么纠纷。福建那两兄弟来看了好几次厂房，对仓库很满意，就等签合同了。</p><p> 江春生点点头，说：“田叔，李叔，辛苦了。我到后面办公室去，有点事要处理。”</p><p> 老田摆摆手：“你去忙，这儿有我们。”</p><p> 江春生穿过院子，上了办公楼二楼。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沙发，一张茶几。窗台上的文竹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垂下来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光斑。</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渡口工程的资料、石头结算票据、运单、发票、笔记本。票据很多，一沓一沓的，他按日期和类别分好，用夹子夹起来。</p><p> 于永斌跟着上来了，在沙发上坐下，说：“老弟，我出去忙一圈，要是没什么事了就来这儿找你聊天。”</p><p> 江春生点点头：“好，你去忙。”</p><p> 于永斌下了楼，面包车的声音渐渐远去。</p><p>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沓票据上，照在江春生的手上。他拿起一张运单，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张发票，核对了一下数字，然后按顺序整理好。</p><p> 他一边整理一边想，今天晚上把这些票据送到王万箐家去，让她入账。渡口一期工程的账已经平了，二期的账也要抓紧整理。石头款还有一半没付，得让王姐尽快安排转账。另外，李同胜那边在做工程决算，过几天应该能出来。等决算出来，就可以找总段要剩下的工程款了。</p><p> 他又想起摩托车的事。王姐说已经让马平安的同学在深圳买了，也不知道买到了没有。D照的事，照片交给王姐好几天了，郑家明那边应该快办好了吧。</p><p> 他正想着，电话响了。</p><p> 他拿起话筒。“喂？”</p><p> “春生，是我。”是王万箐的声音。</p><p> 江春生说：“王姐，我正要找你呢。”</p><p> 王万箐问：“找我什么事？”</p><p> 江春生说：“渡口二期的票据我都整理好了，今晚给你送过去。石头款还有一半没付，你看什么时候安排转账？”</p><p> 王万箐说：“正好，我也要找你。摩托车的事，马平安的同学在深圳找到了，一辆本田125，八成新，原车主骑了一年，保养得很好。价格四千五，托运过来运费两百。你觉得行不行？”</p><p> 江春生心里一喜：“行。王姐，你定就行。”</p><p> 王万箐说：“那好，我让他买了。另外，你的驾照郑家明已经办好了，让你去拿。照片我送过去了，他说不用你考试，直接拿证。”</p><p> 江春生笑了：“太好了。王姐，晚上我去你家，把票据给你，顺便拿驾照。”</p><p> 王万箐说：“好，晚上我在家等你。”</p><p> 挂了电话，江春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摩托车的事定了，驾照也办好了，票据也整理完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p><p> 他低头继续整理票据。渡口工程的资料很多，光是石头结算票据就有一百多张，每一张都要核对日期、船号、吨位、金额。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类，用夹子夹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p><p>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照在办公桌上，照在文件夹上，照在他手上。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的位置，透过古银杏树的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p><p>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过十分。该走了。</p><p> 他把整理好的票据装进皮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楼时，他碰见老田，正在院子里浇花。</p><p> “田叔，我走了。晚上还有点事。”</p><p> 老田直起腰，笑着说：“好，路上慢点。”</p><p> 江春生出了厂门，推起自行车，骑上去，往王万箐家的方向骑去。</p><p>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回家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汽车驶过，喇叭声刺耳。路边的小店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格外温暖。</p><p> 他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想着晚上要办的事——送票据，拿驾照，跟王姐商量转账的事。这些事办完了，渡口工程就彻底收尾了。接下来，石昌高速、207国道，还有“永春实业”的绿化、福建两兄弟的租房协议，事情还多着呢。</p><p> 但他不觉得烦。日子就是这样，一件接着一件，只要心里有数，就不慌。</p><p> 他骑到总段宿舍区，停好车，上了楼。三楼，301室的门开着，王万箐站在门口，笑着等他。</p><p> “来了？快进来，饭好了。”</p><p> 江春生走进去，把皮包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厨房里还有锅铲的声音。</p><p> 王万箐给他倒了杯茶，说：“你先坐着，还有一个汤，马上好。”</p><p> 江春生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江春生”三个字。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绿色的驾驶证，封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几个金字。他翻开，里面的照片是他自己，名字、出生日期、准驾车型——D。</p><p> 他笑了。</p><p> 王万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看驾照，说：“郑家明办事真快，照片送过去三天就办好了。他说你不用考试，直接拿证。你这关系，硬得很。”</p><p> 江春生把驾照收好，说：“王姐，谢谢你。”</p><p> 王万箐摆摆手：“谢什么。来，吃饭。”</p><p> 两人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江春生把票据从皮包里拿出来，递给王万箐。王万箐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看，满意地点点头。</p><p> “整理得很清楚，我明天就入账。”她说，“石头款还有十五万多没付，我这两天安排转账。渡口二期工程的决算，李同胜在做了吧？”</p><p> 江春生点点头：“在做，过几天就能出来。”</p><p> 王万箐说：“好。你放心，三月底前我就让他们帮我们安排一笔工程款。等决算出来后，我再找总段要尾款。”</p><p> “好！有王姐你在，钱的事都好办。”</p><p>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沉浮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