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誉的嘴角提起笑：“我也希望如此。”<br />
他接过灯，牵着她走到水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br />
他蹲下来，将莲灯放在水面上，用手轻轻扶着。<br />
“你来点。”他垂眼望着她。<br />
姜昀之接过那盏小小的烛。烛芯很细，她凑近，轻轻将烛点燃。<br />
烛火跳了跳，稳稳燃起来，少女将烛放进莲灯中空处。<br />
魏世誉松开手。<br />
莲灯轻轻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出去。<br />
姜昀之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越漂越远，汇入满河的灯火之中。<br />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掠过。<br />
那盏莲灯被风一吹，猛地一歪，烛火晃了晃，灯身倾斜，眼看就要翻进水里。<br />
身侧响起几声惋惜的轻呼，姜昀之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魏世誉突然下了水，大步迈去。<br />
他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河水没过他的靴面，打湿了他的衣摆，他趟着水，一步一步走向那盏即将倾覆的莲灯。<br />
魏世誉走到灯前，弯下腰，用手轻轻扶正了那盏灯。灯身正过来，烛火晃了晃，重新稳稳燃起。<br />
他回首望向怔愣的少女，没有立即离开，就那样站在及膝的河水里，看着那盏灯重新漂稳，顺着水流，徐徐漂向远方。<br />
魏世誉这才转身，趟着水走回来。<br />
靴子湿透了，衣摆湿透了，腿上全是水。他站在姜昀之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br />
姜昀之抬起手替他擦拭水：“别受寒了。”<br />
“不会的，”魏世誉道，“你师兄的身体可不一般。”<br />
少女不解：“为何不用术法？”<br />
“因为想讨个好彩头，”他认真地盯着她，“用术法扶正的，不算，自己走进去扶正的，才算。”<br />
才算祈愿，他们能长长久久。<br />
魏世誉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被晚风吹散，但姜昀之听见了，她长久地望向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br />
他们回到岸上。<br />
魏世誉没有用术法烘干衣物。他就那样湿着，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那是灌满水的靴子特有的声响。<br />
姜昀之听着那声音，唇角弯了弯。<br />
“笑什么？”魏世誉问。<br />
“笑你像一只踩水的鸭子。”<br />
他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br />
“鸭子就鸭子吧，”他说，“反正已经湿透了。”<br />
他们走过卖面具的摊子，走过猜灯谜的棚子，走过那些正在放灯的人群。有摊贩看见魏世誉湿透的衣摆，小声对同伴说：“你看那人，为了盏灯亲自下水呢。多傻呀，不如来我这儿买一盏新的。”<br />
“他旁边是他娘子吧？真好啊，是我，我也下水。”<br />
魏世誉听见了，将牵着姜昀之的手握得更紧些。<br />
他们走到一处人稍微少些的河岸。岸边有几块平整的青石，正好可以坐两个人。<br />
他坐下来。<br />
然后他轻轻一拉，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br />
“湿的。”她道。<br />
“嗯。”魏世誉道，“现在有两只鸭子了。”<br />
姜昀之浅笑着，倒也没再将他推开，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姜昀之跟着笑，忽然感觉到魏世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很轻，像一片落下的叶。<br />
“节喜。”魏世誉道。<br />
姜昀之顿了顿，也道：“节喜。”<br />
节日喜乐。<br />
夏祓夜喜乐。<br />
雨来得毫无预兆。<br />
先是几滴，落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是十几滴，几十滴，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云端撒着一把又一把的细沙。<br />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撑开伞，有人用手遮着头往屋檐下跑。<br />
魏世誉牵着她，抱着她跑向不远处的一座亭子。<br />
亭子不大，六角攒尖，四面通风，檐下挂着几盏纱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br />
雨越下越大。<br />
雨丝从檐角垂落，织成一道蒙蒙的水帘。河面上的莲灯被雨打得摇摇晃晃。<br />
魏世誉拥着姜昀之，手臂环在她腰间，很自然的力道，不松不紧，笑道：“阿昀，这算不算是真正的水礼了？”<br />
天公还真是应景。<br />
雨滴溅在姜昀之的脸上，魏世誉替她抹，故意坏心思地将她的发丝抹乱了，两人笑着互相往外抵，魏世誉的外袍已然湿了，却非要‘贴心’地往姜昀之身上靠，像是也要把她给弄湿了才行。<br />
笑着闹了会儿，魏世誉低头，兀然吻住了她。<br />
很温柔的一个吻。<br />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感受她唇瓣的温度和柔软。然后他微微偏头，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细细地。<br />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列，扫过她的上颚，然后轻轻缠住她的舌。他吮吸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带着安抚的意味。<br />
像亭外安静的落雨。<br />
魏世誉松开姜昀之时，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br />
“选好了吗？”他问着，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什么。<br />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br />
魏世誉似乎想问，可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想听了。”<br />
“感觉不是我，”他顿了顿，“又感觉有点像是我。”<br />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br />
姜昀之望向亭外的雨：“也许。”<br />
魏世誉的眼睛变亮，他猛地望向她，又突然说不出话来。<br />
她就站在他身旁，看着雨雾，可他又觉得那样远。<br />
她安静地望着山水雾气，仿若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随着雾气一同离开。<br />
那般温柔的性子，却又如此冷淡，冷淡到他不敢期盼她心中真的有他。<br />
也是又是一场逢场作戏。<br />
阿昀是他画中的神女，亦是心中的神女，追逐了许久，感觉她属于天地，属于道法，唯独不属于任何人。<br />
站得这么近，却感觉随时都可能消失。<br />
像这场雨，像那些漂远的莲灯，像那个上古时，站在长河边，背对着神明的身影。<br />
他走近，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br />
“再待一会儿，”他说着，声音埋在她发间，闷闷的，“就一会儿。”<br />
亭外的雨还在下。<br />
河面上的灯火，一盏也没有灭，幻境却突然开始震晃。<br />
【作者有话说】<br />
大家闻到快要完结的气息了吗[粉心]<br />
第104章<br />
用力一拽，却只拽了个空。<br />
剧烈的震晃来得猝不及防, 眼前的光景变得斑驳。<br />
亭台，灯火，人群, 河岸……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 在碎裂,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颜料顺着水痕流淌, 剥落。<br />
包括少女身旁的魏世誉, 也在斑驳。<br />
“阿昀……”魏世誉站在她面前，伸手立即想要抓住她, 用力一拽, 却只拽了个空。<br />
幻境震晃得太厉害，魏世誉的身体消失了一半, 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只听到了姜昀之的那句“师兄，别担心，是幻境要结束了。”<br />
他甚至没听全, 身体便全然被震为虚影。<br />
彻底消失之前，魏世誉的脸上浮现着彻底的慌乱。<br />
她又消失在他面前了。<br />
就像之前一样。<br />
地面震晃得更厉害了, 一切都在崩塌, 姜昀之的身体变得十分灼热, 她能感觉到术法和灵气回归于她的周身，可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也在从水底，从地底, 在缓缓往外爬。<br />
先是一只手。<br />
没有皮的手, 露出鲜红的肉。<br />
一只只鲜红的手裸露在外, 筋膜缠绕，指骨隐约可见。<br />
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地往上爬。<br />
从水底爬上来，从地底钻出来，它们曾经是人，起码曾经有人的形状。<br />
可现在，它们只是一团团会移动的血肉，没有皮，没有脸，只有裸露的肌肉和筋膜，在夜色中泛着湿漉漉的红光，有些还在滴着血水，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他接过灯，牵着她走到水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br />
他蹲下来，将莲灯放在水面上，用手轻轻扶着。<br />
“你来点。”他垂眼望着她。<br />
姜昀之接过那盏小小的烛。烛芯很细，她凑近，轻轻将烛点燃。<br />
烛火跳了跳，稳稳燃起来，少女将烛放进莲灯中空处。<br />
魏世誉松开手。<br />
莲灯轻轻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出去。<br />
姜昀之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越漂越远，汇入满河的灯火之中。<br />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掠过。<br />
那盏莲灯被风一吹，猛地一歪，烛火晃了晃，灯身倾斜，眼看就要翻进水里。<br />
身侧响起几声惋惜的轻呼，姜昀之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魏世誉突然下了水，大步迈去。<br />
他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河水没过他的靴面，打湿了他的衣摆，他趟着水，一步一步走向那盏即将倾覆的莲灯。<br />
魏世誉走到灯前，弯下腰，用手轻轻扶正了那盏灯。灯身正过来，烛火晃了晃，重新稳稳燃起。<br />
他回首望向怔愣的少女，没有立即离开，就那样站在及膝的河水里，看着那盏灯重新漂稳，顺着水流，徐徐漂向远方。<br />
魏世誉这才转身，趟着水走回来。<br />
靴子湿透了，衣摆湿透了，腿上全是水。他站在姜昀之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br />
姜昀之抬起手替他擦拭水：“别受寒了。”<br />
“不会的，”魏世誉道，“你师兄的身体可不一般。”<br />
少女不解：“为何不用术法？”<br />
“因为想讨个好彩头，”他认真地盯着她，“用术法扶正的，不算，自己走进去扶正的，才算。”<br />
才算祈愿，他们能长长久久。<br />
魏世誉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被晚风吹散，但姜昀之听见了，她长久地望向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br />
他们回到岸上。<br />
魏世誉没有用术法烘干衣物。他就那样湿着，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那是灌满水的靴子特有的声响。<br />
姜昀之听着那声音，唇角弯了弯。<br />
“笑什么？”魏世誉问。<br />
“笑你像一只踩水的鸭子。”<br />
他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br />
“鸭子就鸭子吧，”他说，“反正已经湿透了。”<br />
他们走过卖面具的摊子，走过猜灯谜的棚子，走过那些正在放灯的人群。有摊贩看见魏世誉湿透的衣摆，小声对同伴说：“你看那人，为了盏灯亲自下水呢。多傻呀，不如来我这儿买一盏新的。”<br />
“他旁边是他娘子吧？真好啊，是我，我也下水。”<br />
魏世誉听见了，将牵着姜昀之的手握得更紧些。<br />
他们走到一处人稍微少些的河岸。岸边有几块平整的青石，正好可以坐两个人。<br />
他坐下来。<br />
然后他轻轻一拉，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br />
“湿的。”她道。<br />
“嗯。”魏世誉道，“现在有两只鸭子了。”<br />
姜昀之浅笑着，倒也没再将他推开，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姜昀之跟着笑，忽然感觉到魏世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很轻，像一片落下的叶。<br />
“节喜。”魏世誉道。<br />
姜昀之顿了顿，也道：“节喜。”<br />
节日喜乐。<br />
夏祓夜喜乐。<br />
雨来得毫无预兆。<br />
先是几滴，落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是十几滴，几十滴，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云端撒着一把又一把的细沙。<br />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撑开伞，有人用手遮着头往屋檐下跑。<br />
魏世誉牵着她，抱着她跑向不远处的一座亭子。<br />
亭子不大，六角攒尖，四面通风，檐下挂着几盏纱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br />
雨越下越大。<br />
雨丝从檐角垂落，织成一道蒙蒙的水帘。河面上的莲灯被雨打得摇摇晃晃。<br />
魏世誉拥着姜昀之，手臂环在她腰间，很自然的力道，不松不紧，笑道：“阿昀，这算不算是真正的水礼了？”<br />
天公还真是应景。<br />
雨滴溅在姜昀之的脸上，魏世誉替她抹，故意坏心思地将她的发丝抹乱了，两人笑着互相往外抵，魏世誉的外袍已然湿了，却非要‘贴心’地往姜昀之身上靠，像是也要把她给弄湿了才行。<br />
笑着闹了会儿，魏世誉低头，兀然吻住了她。<br />
很温柔的一个吻。<br />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感受她唇瓣的温度和柔软。然后他微微偏头，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细细地。<br />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列，扫过她的上颚，然后轻轻缠住她的舌。他吮吸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带着安抚的意味。<br />
像亭外安静的落雨。<br />
魏世誉松开姜昀之时，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br />
“选好了吗？”他问着，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什么。<br />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br />
魏世誉似乎想问，可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想听了。”<br />
“感觉不是我，”他顿了顿，“又感觉有点像是我。”<br />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br />
姜昀之望向亭外的雨：“也许。”<br />
魏世誉的眼睛变亮，他猛地望向她，又突然说不出话来。<br />
她就站在他身旁，看着雨雾，可他又觉得那样远。<br />
她安静地望着山水雾气，仿若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随着雾气一同离开。<br />
那般温柔的性子，却又如此冷淡，冷淡到他不敢期盼她心中真的有他。<br />
也是又是一场逢场作戏。<br />
阿昀是他画中的神女，亦是心中的神女，追逐了许久，感觉她属于天地，属于道法，唯独不属于任何人。<br />
站得这么近，却感觉随时都可能消失。<br />
像这场雨，像那些漂远的莲灯，像那个上古时，站在长河边，背对着神明的身影。<br />
他走近，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br />
“再待一会儿，”他说着，声音埋在她发间，闷闷的，“就一会儿。”<br />
亭外的雨还在下。<br />
河面上的灯火，一盏也没有灭，幻境却突然开始震晃。<br />
【作者有话说】<br />
大家闻到快要完结的气息了吗[粉心]<br />
第104章<br />
用力一拽，却只拽了个空。<br />
剧烈的震晃来得猝不及防, 眼前的光景变得斑驳。<br />
亭台，灯火，人群, 河岸……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 在碎裂,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颜料顺着水痕流淌, 剥落。<br />
包括少女身旁的魏世誉, 也在斑驳。<br />
“阿昀……”魏世誉站在她面前，伸手立即想要抓住她, 用力一拽, 却只拽了个空。<br />
幻境震晃得太厉害，魏世誉的身体消失了一半, 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只听到了姜昀之的那句“师兄，别担心，是幻境要结束了。”<br />
他甚至没听全, 身体便全然被震为虚影。<br />
彻底消失之前，魏世誉的脸上浮现着彻底的慌乱。<br />
她又消失在他面前了。<br />
就像之前一样。<br />
地面震晃得更厉害了, 一切都在崩塌, 姜昀之的身体变得十分灼热, 她能感觉到术法和灵气回归于她的周身，可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也在从水底，从地底, 在缓缓往外爬。<br />
先是一只手。<br />
没有皮的手, 露出鲜红的肉。<br />
一只只鲜红的手裸露在外, 筋膜缠绕，指骨隐约可见。<br />
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地往上爬。<br />
从水底爬上来，从地底钻出来，它们曾经是人，起码曾经有人的形状。<br />
可现在，它们只是一团团会移动的血肉，没有皮，没有脸，只有裸露的肌肉和筋膜，在夜色中泛着湿漉漉的红光，有些还在滴着血水，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