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这一个星期，苏和几乎没闲下来过。</p><p> 从周一开始，她就在琢磨菜单。淮扬菜做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p><p> 梁远清状态好的时候，会陪她去采买。周五上午难得出了太阳，两人一起去了趟菜市场。他走路还是很慢，腰微微弓着，走一段就要歇一下。苏和挽着他的胳膊，不急不躁，跟他说着闲话。</p><p> “狮子头的肉要五花三层，太瘦了不香。”苏和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挑了半天。</p><p> 梁远清站在旁边，手扶着腰，认真地看着她挑肉：“你做什么都好吃。”</p><p> “少来，”苏和笑了，“以前刚学做菜的时候，你不是说我做的狮子头像肉丸子吗？”</p><p> “那是以前。”梁远清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现在徐律师的手艺，米其林都比不上。”</p><p> 苏和被他逗得直乐，手一抖多买了半斤肉。</p><p> 梁远清跟在后面，每样东西都要看一看，摸一摸，像在检查作业。</p><p> “鱼，虾、豆腐周六早上再买，要买新鲜的。”</p><p> “这个葱不够新鲜，叶子都黄了。”他指着摊位上的葱说。</p><p> “你比我还挑剔。”苏和嘴上这么说，还是换了一家买。</p><p> 回家的路上，梁远清忽然说：“菜单我写好了。”</p><p> “嗯？”</p><p> “六个菜，配菜和口味都写清楚了，照着做就行。”</p><p> 苏和看了他一眼，他走得很慢，但表情认真，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p><p> “梁教授，”她故意说，“你这是信不过我？”</p><p> “不是信不过，”梁远清笑了笑，“是想参与参与，宝宝带男朋友回来，我这个当爸爸的，总得做点什么。”</p><p> 苏和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些。</p><p> 晚上，春晓从学校回来。</p><p> 推开家门，首先闻到的是厨房里飘出来的混合着各种食材的气息。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满满当当的，狮子头已经做好了，码在保鲜盒里；肴肉凝固在方形模具里，晶莹剔透；高汤用砂锅煲着，小火咕嘟咕嘟地冒泡；各种配菜分门别类装在保鲜袋里，贴着小标签。</p><p> 她又打开厨房的柜子，里面多了一排新的调料瓶，都是新买的。</p><p> “妈妈，”春晓转身看着跟进来的苏和，“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准备这么多？就一个人而已。”</p><p> 苏和靠在门框上，笑了：“不是我哦，是爸爸。”</p><p> “爸爸？”</p><p> “每样东西都是爸爸精挑细选的。”苏和走到冰箱前，从门上的磁贴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菜单也是爸爸写的。”</p><p> 春晓接过来，白纸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纸上写了六道菜，每道菜后面都标注了需要的配菜和口味要点。</p><p> 狮子头要用青菜芯垫底，汤要清；松鼠鳜鱼要酸甜适口，不能太腻；文思豆腐要切得细，入口即化；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宝宝喜欢虾仁多放点，和和不吃太咸。”</p><p> 春晓盯着那行小字，眼睛忽然红了。</p><p> 苏和走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春晓，爸爸很爱你。他听到你说嫁人也不离开爸爸妈妈，他好高兴。”</p><p> 春晓咬着嘴唇，没说话。</p><p> “他最怕的就是你嫁人，”苏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心事，“怕你以后离他好远，怕你受了委屈他不能第一时间在你身边。”</p><p> “妈妈。”春晓的声音有点哑。</p><p> “好了好了，”苏和拍拍她的肩，语气轻快起来，“爸爸在书房呢，雪迎下午来的，有篇文章要找他改，你去看看他。”</p><p> 春晓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往书房走。</p><p>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春晓轻轻敲了两下。</p><p> “进来。”是梁远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p><p> 春晓推开门。梁远清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章，正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但神情很专注。</p><p> “爸爸。”春晓走到书桌边。</p><p> 梁远清抬头，摘下老花镜，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宝宝，来。”他朝她伸出手。</p><p> 春晓绕到他身边，弯下腰，搂住他的脖子。梁远清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慢。</p><p> “饿不饿？”他问，“吃饭了吗？”</p><p> “还没，”春晓趴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混合着书卷气和淡淡药膏的味道，“想回家吃爸爸下的阳春面。”</p><p> 梁远清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好，爸爸去给宝宝下面条。”</p><p> 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然后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春晓想扶他，他摆摆手：“不用，爸爸自己可以。”</p><p> 春晓挽着梁远清的胳膊，慢慢走出书房。苏和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p><p> “怎么过来了？”她问。</p><p> “呵呵，”梁远清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女儿想吃阳春面，我给她下。”</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苏和眼睛一亮：“那我能不能也沾沾光？我也想再吃一点点。”</p><p> 梁远清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好的，大宝贝、小宝贝想吃，马上安排。”</p><p> 春晓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对视的那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画面她看了二十一年，但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p><p> 梁远清走到灶台前，拿出锅，接上水，放在灶上点火。苏和从柜子里拿出面条和调料，放在他手边。</p><p>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p><p> “嗯，这么晚了，是哥哥吗？”春晓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八点了。</p><p> “小野没说要回来。”苏和擦擦手，往外走。</p><p> 春晓跟出去。</p><p> 门开了，玄关处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高大身影，帽子夹在腋下，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p><p> “哥哥！”春晓惊喜地叫出声。</p><p> “破案了，”秋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几个周末没回来了，想爸妈了。”他换了鞋，把帽子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大踏步往厨房走。</p><p> “爸？妈？”他在厨房门口探进头，看见梁远清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爸，做阳春面吗？”</p><p> “嗯。”梁远清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有笑意。</p><p> “嘿嘿，带我一个呗！”秋野搓搓手，“我还没吃晚饭呢！”</p><p> “呵呵，好！”梁远清笑了，“三个宝贝都要吃，和和，再拿个碗来。”</p><p> “爸，”秋野凑到灶台边，“再加个水泼蛋可以吗？”</p><p> “可以。”</p><p> “爸爸，我也要。”春晓在门口喊。</p><p> “好，春晓也要。”</p><p> “爸爸，葱花要多点！”春晓又补了一句。</p><p> “知道了。”梁远清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意。</p><p> 苏和从碗柜里又拿了一个碗，三个碗整整齐齐排在灶台上。</p><p> 秋野和春晓兄妹俩挤在厨房门口，像小时候一样探头探脑地看着。苏和站在梁远清旁边，给他递调料、递碗筷。</p><p> 厨房里热气腾腾，面汤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梁远清的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面条煮好，分进三个碗里，另起一锅清汤，加猪油、酱油、盐，烧开了浇在面上。最后撒上葱花，卧上一个水泼蛋，蛋白刚刚凝固，蛋黄还是溏心的。</p><p> 三碗面端上桌，秋野和春晓端着自己的碗坐下，梁远清端了一个小碗，是苏和的。</p><p> “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苏和看着那个小碗。</p><p> “剩下的给我。”梁远清在她旁边坐下。</p><p> 苏和笑了，没再说什么。</p><p>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边。秋野已经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声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p><p>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和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p><p> “好吃！”秋野含糊不清地说，又夹起一筷子。</p><p> 春晓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也不慢。她先吃了半个蛋，蛋黄流出来，融进汤里，面汤变得更加浓郁。她喝了一口汤，眉毛舒展开来。</p><p> “爸爸，”她抬头说，“还是那个味道。”</p><p> “什么味道？”梁远清问。</p><p> “小时候的味道。”春晓说，“每次生病不想吃饭，爸爸就下阳春面，吃完病就好了。”</p><p> 梁远清看着她，眼里有光。</p><p> 秋野三口两口把面条吃完，又把蛋吃了，最后端起碗，把汤喝了个精光。放下碗，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足地靠在椅背上。</p><p> “爸，好吃！”他竖起大拇指。</p><p> “呵呵，想吃就回来，爸给你做。”梁远清看着他，目光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的爱。</p><p> 苏和也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的，她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对面两个孩子，一个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子上，一个还在小口小口地喝汤。</p><p> “宝宝，”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小白几点来？”</p><p> 秋野正靠在椅子上消食，听见这话猛地坐直了：“小白是谁？”</p><p> “妹妹的男朋友，”苏和说，“军医大八年制的学生。”</p><p> 秋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转头看向春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怎么不知道的？”</p><p> “我们也是上周才知道的。”苏和替春晓回答。</p><p> 秋野“哦”了一声，拖长了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看我怎么收拾你”的表情看着春晓。</p><p> “看来是天意，”他慢悠悠地说，“案子正好结束，我有了休息，可以替春晓把把关。”</p><p> 春晓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吧。”</p><p> “明天雪迎也来。”苏和瞥了儿子一眼，语气轻描淡写。</p><p> 秋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哦，雪迎也来啊。”</p><p> “嗯，爸爸给她改文章，她说明天早上来拿，”苏和说，“我留了她吃饭。”</p><p> “雪迎也知道？”秋野问春晓。</p><p> “嗯，我带雪迎见过他。”春晓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得意。</p><p> “哎呀，”秋野夸张地捂住胸口，“感情家人、外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还是亲哥吗？”</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雪迎又不是外人，”春晓不紧不慢地说，“你才是雪迎的外人。”</p><p> “你！”</p><p> 他意识到被妹妹耍了，瞪了她一眼，但春晓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翘得老高。</p><p> 梁远清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斗嘴，脸上一直挂着笑。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秋野移到春晓，又从春晓移回秋野。</p><p> “晓晓，”秋野不死心，凑过来，“给哥看看照片呗。”</p><p> “明天不就能见了吗？”春晓头也不抬。</p><p> “我看看他帅还是我帅。”秋野嬉皮笑脸。</p><p> 春晓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没你帅，行了吧？”</p><p> 秋野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但笑了两秒，他反应过来：“不对，你是不是在敷衍我？”</p><p> 春晓没理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p><p> “他多大？”秋野又问。</p><p> “比你大一岁。”</p><p> “哈哈！”秋野一拍桌子，像捡了什么大便宜，“就算大十岁，他也得喊我一声哥！叫大舅哥！”</p><p> 春晓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摇头：“幼稚。”</p><p> 苏和看着这对活宝，无奈地摇摇头。她起身收拾碗筷，梁远清想帮忙，被她按住了：“你坐着，我来。”</p><p> 秋野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苏和：“妈，雪迎明天真的来？”</p><p> “嗯，来。”</p><p> 秋野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春晓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没戳破。</p><p> “明天雪迎来，”她故意说，“你想想怎么哄她吧。学校里要追求她的男孩，能绕教室一圈。”</p><p> 秋野抬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p><p> 梁远清看了儿子一眼，放下水杯，缓缓开口：“顺其自然吧，也不要强求。雪迎是好孩子，如果没有缘分，就当兄妹、当朋友处，感情的事，勉强不来。”</p><p>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秋野听着，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反驳。</p><p>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动。厨房里传来苏和洗碗的水声，是这个家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背景音。</p><p> “爸，”秋野忽然说，“你这面真好吃。下次我回来，还给我做行不行？”</p><p> “行。”梁远清点头。</p><p> “我也要。”春晓说。</p><p> “都有。”梁远清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们想吃了，爸爸就做。”</p><p> 春晓看着爸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脸颊、放在桌上微微发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他活一天，我就去爱他一天。”</p><p> 她现在懂了。</p><p>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就是一碗阳春面，就是一次采买，就是菜单上那行“春晓喜欢虾仁多放点”的小字。是这些琐碎的、安静的、藏在日常里的东西，构成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爱。</p><p> “爸爸，”她轻声说，“明天小白来了，你别太累，陪他说说话就行，其他的有我和哥哥。”</p><p> 梁远清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好。”</p><p> 秋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明天我负责活跃气氛。保证让那个小白宾至如归。”</p><p> “你是想让他如坐针毡吧。”春晓拆穿他。</p><p> “哪能呢，”秋野一脸无辜，“我是那种人吗？”</p><p> “你是。”</p><p> 兄妹俩又拌起嘴来，苏和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假装要扔过去：“还吵，都几点了？明天还要见客呢。”</p><p> 秋野躲了一下，笑嘻嘻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行行，我洗澡去了。明天见未来妹夫，得好好捯饬捯饬。”</p><p> “你先把你那身警服挂好，”苏和指着玄关，“别乱扔。”</p><p> “遵命，徐律师。”秋野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溜了。</p><p> 春晓站起来，帮妈妈擦桌子，梁远清坐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忙碌的背影，慢慢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p><p> 春晓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梁远清还坐在餐桌边，没有起身的意思。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回味什么。</p><p>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爸爸，回房休息吧。”</p><p> 梁远清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好。”</p><p> 他扶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秋野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苏和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p><p> “真好。”他轻声说。</p><p> 春晓没听清：“什么？”</p><p> 梁远清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走吧。”</p><p>喜欢清归和处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清归和处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