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周大牛还活着。</p><p> 太医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p><p>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周大牛的身体已经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随时可能熄灭。</p><p> 他没有再回凉国公府。</p><p> 李破下令，将勤政殿旁边的一间偏殿收拾出来，让周大牛住进去。太医署的太医们轮班守候，日夜不离。</p><p> 这是帝王能给一个老将的最高礼遇。</p><p> 周大牛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殿下呢？”</p><p> “殿下在殿外。”石牙说，“殿下守了一夜。”</p><p> “让他进来。”</p><p> 李继业走进殿内，在床前跪下。</p><p> “叔。”</p><p> 周大牛看着他，虚弱地笑了。</p><p>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p><p> 李继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p><p> “叔，您……”</p><p> “老子知道你孝顺。”周大牛打断他，“但孝顺不在这一时。殿下，末将听说陛下要动手了？”</p><p> 李继业点头。</p><p> “父皇决定，三日后在朝堂上亲自审理隐田案。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不放过。”</p><p> “好。”周大牛的眼睛亮了一瞬，“末将还能撑三天。”</p><p> “叔……”</p><p> “听老子说完。”周大牛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殿下，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选在三天后吗？”</p><p> 李继业摇头。</p><p> “因为三天后，石牙的三万铁骑就能从北境抵达京畿。到那时候，无论朝堂上发生什么变故，陛下手里都有绝对的武力。”</p><p> 李继业心头一震。</p><p> 他忽然明白，李破不是一直在忍耐，而是在等待。</p><p> 等待最佳时机，等待所有准备都就绪，然后一击必杀。</p><p> 这是李破在战场上惯用的手段——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p><p> “所以殿下，这三天很关键。”周大牛看着他，“那些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一定会做最后的挣扎。殿下要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一步都不能离开。”</p><p> “侄儿明白。”</p><p> “还有。”周大牛压低声音，“小心韩崇。玉玲珑抓了他府上的奸细，他未必知道。但他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如果他狗急跳墙……”</p><p> 他没有说完，但李继业明白他的意思。</p><p> 周大牛的判断是准确的。</p><p> 就在李继业回京后的第二天，韩崇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p><p> 来人是三皇子的舅舅——赫连家的二爷，赫连铎。</p><p> 赫连家在赫连明珠成为贵妃后，地位水涨船高。赫连铎如今是兵部侍郎，在军中也有些人脉。</p><p> “韩大人。”赫连铎的脸色很难看，“你府上的管家，被抓了？”</p><p> 韩崇一愣。</p><p> “什么时候的事？”</p><p> “昨天晚上。苍狼卫的人在你府外蹲了三天，昨晚终于动手了。你的人一个都没跑掉。”</p><p> 韩崇的脸色变了。</p><p> 那个管家跟了他八年，对他府上的事情了如指掌。如果他落到了苍狼卫手里……</p><p> “谁下的令？”</p><p> “还能有谁？”赫连铎冷笑，“秦王一回来，苍狼卫就动手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p><p> 韩崇沉默了一会儿。</p><p> “他知道了多少？”</p><p> “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多少，咱们都不能再等了。”赫连铎压低声音，“秦王在江南查了那么多人，如今回到京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p><p> “他凭什么？陛下还……”</p><p> “陛下？”赫连铎打断他，“陛下已经被秦王蒙蔽了。秦王带回来那么多所谓的罪证，陛下能不信吗？韩大人，你是开国功臣，你甘心被一个养子踩在脚下？”</p><p> 韩崇沉默了。</p><p> 赫连铎继续火上浇油。</p><p> “你想想，如果秦王真的登基了，他会怎么对付你们这些开国老臣？他在江南抄了多少人的家，杀了多少人的头？到时候，你也跑不掉。”</p><p> 韩崇咬了咬牙。</p><p> “你想怎么做？”</p><p> “很简单。”赫连铎凑近他，“三天后，陛下要在朝堂上审理隐田案。到那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会站出来弹劾秦王。就说他在江南假公济私，借清查隐田之名排除异己。”</p><p> “你有证据吗？”</p><p> “证据？”赫连铎冷笑，“需要证据吗？只要有人信就行。朝中不满秦王的人，不在少数。你韩大人振臂一呼，我跟进，再加上咱们事先联络好的大臣们一起发难。到时候满朝都是弹劾秦王的声音，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压不住众怒。”</p><p> 韩崇沉吟良久。</p><p> “三皇子那边……”</p><p> “我妹妹已经点头了。”赫连铎说，“三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只要秦王倒了，储君之位就是三皇子的。到那时候，韩大人就是从龙之臣，裂土封王不在话下。”</p><p> 韩崇的眼睛亮了。</p><p> 他端起茶盏，跟赫连铎碰了一下。</p><p> “合作愉快。”</p><p> “合作愉快。”</p><p>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低沉，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响。</p><p>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举杯共饮的时候，柳如霜手下的情报人员已经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一个时辰后，这份记录就摆在了李继业的案头。</p><p> 李继业看完，脸色平静得可怕。</p><p> “自作孽，不可活。”</p><p> 他把记录递给赵平。</p><p> “呈送父皇。”</p><p>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p><p> 韩崇和赫连铎在暗中串联，联络了三十多位朝臣，准备在朝会上集体发难。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为社稷清君侧”，矛头直指李继业。</p><p> 而李破这边，也同样没有闲着。</p><p> 石牙的铁骑已经抵达京畿，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军营里。三万铁骑，随时可以进城。</p><p> 苍狼卫奉旨封锁了韩崇、赫连铎等人家宅的周边，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这些人府中的一举一动，都在苍狼卫的掌控之中。</p><p> 孙有余带着从江南带回来的如山铁证，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将所有卷宗整理分类，标注出每一起案件的关键证据。相关的涉案人员名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十张纸。</p><p> 赵大河同样在加班加点。他需要准备好应对朝会上可能出现的所有质疑——关于地丁银的，关于隐田的，关于清查行动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要预演一遍答案，确保在朝堂上不会被对方抓住把柄。</p><p> 而李破本人，则坐镇勤政殿，每天召见不同的大臣谈话。</p><p> 那些被召见的大臣，有的是心腹，有的是中立派，有的甚至是骑墙派。李破逐一交谈，有的安抚，有的敲打，有的试探。</p><p> 帝王心术，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p><p> 三天时间，在无数人的紧张忙碌中悄然流逝。</p><p> 第三天傍晚。</p><p> 勤政殿里，李破和李继业相对而坐。</p><p>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p><p> “明天就是大朝会了。”李破给李继业斟了一杯酒，“怕不怕？”</p><p> 李继业摇头。</p><p> “不怕。”</p><p> “真的不怕？”李破看着他，“明天会有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会有人说你假公济私，说你排除异己，说你想夺权篡位。甚至可能会有人当场对你动手。你真的不怕？”</p><p> 李继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p><p>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们骂我。是怕明天之后，朝廷会少很多人。那些都是跟过父皇的老臣，有的还在战场上流过血。如今要对他们动手，儿臣心里不是滋味。”</p><p>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p><p> “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说，“韩崇，当年跟着朕打凉州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身上被砍了三刀，还把朕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赫连铎……他虽然没什么战功，但明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一直把赫连家当自己人。”</p><p>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p><p> “可是他们变了。韩崇当了礼部尚书之后，收受贿赂，包庇贪官，家里隐田三千亩。赫连铎更过分，勾结大食奸细，想借外敌之手除掉你。他们忘了当年为什么打天下，只顾着自己那点私利。”</p><p> 李破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p><p> “朕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朕一直在等。等他们自己收手，等他们良心发现。可他们不但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如今居然还要勾结外敌、谋害储君。”</p><p> 他抬头看着李继业。</p><p> “你说，朕该怎么办？”</p><p> 李继业沉默了。</p><p> 他知道，这是李破的最后一个考验。</p><p> 不是考验他的忠心，而是考验他的心性。</p><p> 是心慈手软，还是杀伐果断？</p><p> 良久，李继业开口了。</p><p> “儿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韩崇当年救过父皇，该赏的赏了，该封的封了。但他后来犯下的罪行，不该因为当年的功劳而被赦免。如果功过可以相抵，那天下就乱了。今天你救过驾，明天就可以贪赃枉法？那法律还有什么用？”</p><p> 李破看着他，没有打断。</p><p> “至于赫连铎……勾结外敌，谋害储君，这是叛国大罪。绝不可饶恕。”</p><p> 李破点点头。</p><p>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置他们？”</p><p> 李继业一字一句地说：“韩崇——削职为民，没收隐田，永不叙用。赫连铎——斩立决。”</p><p> 李破沉默了很久。</p><p> “准了。”他说，“明天的大朝会，你来主审。”</p><p> 李继业愣住了。</p><p> “父皇……”</p><p> “朕老了。”李破摆摆手，“朕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明天要处置的，是朕的老兄弟。朕下不去手。你来。”</p><p> “可是……”</p><p> “没有可是。”李破打断他，“你是储君。这江山迟早是你的。现在让你来处置这些人，是让你提前历练历练。”</p><p> 他站起身，走到李继业面前。</p><p> “李继业。”</p><p> “儿臣在。”</p><p> “明天的大朝会，不要让朕失望。不要让周大牛失望。不要让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老兄弟们失望。”</p><p> 李继业跪了下来。</p><p>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p><p> 李破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p><p> “好。那就去准备吧。明天，把那些挖墙角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p><p> 那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p><p> 韩崇和赫连铎在密室里商量到深夜，反复推演明天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p><p> 孙有余和赵大河在户部衙门里通宵达旦，核对最后一批证据。</p><p> 石牙在城外的军营里巡视，确保三万铁骑随时可以出动。</p><p> 周大牛在偏殿里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念叨着那些已经故去的老兄弟的名字。</p><p> 而李继业，在秦王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p><p> 他将明天朝会上要用的所有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p><p> 每一笔账，每一条罪证，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名字，他都牢牢记在心里。</p><p> 柳如霜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p><p> “还不睡？”</p><p> “睡不着。”李继业揉了揉眼睛。</p><p> 柳如霜把茶递给他，坐到他身边。</p><p> “明天会很凶险。”</p><p> “我知道。”</p><p> “你不怕吗？”</p><p>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p><p>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该做的事，终究要做。”</p><p> 他握住柳如霜的手。</p><p> “谢谢你。”</p><p> “谢什么？”</p><p>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p><p> 柳如霜笑了。</p><p> 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暖如春。</p><p> “不用谢。”她说，“我答应过师娘，要照顾好你。”</p><p> 李继业也笑了。</p><p> 他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p><p>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归义孤狼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