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李破的圣旨在江南掀起了一场地震。</p><p>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嘉兴，五府官员全部震动。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绅大户，一个个噤若寒蝉。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府田庄管事们，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p><p> 但也有人不甘心。</p><p> 太湖边上，周王府的田庄里。</p><p> 这座占地数万亩的庄园深处，有一座不显眼的别院。别院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紫檀木的家具，官窑的瓷器，墙上还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p><p> 此刻，这间屋子里坐了七八个人。</p><p> 每个人都脸色凝重。</p><p>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钱名通，是周王府在江南所有田庄的大总管。那个被通缉的钱贵，就是他的侄子。</p><p> “各位。”钱通开口了，声音沙哑，“秦王在苏州府衙门口公开审案，这是打我们所有人的脸。咱们的名声、咱们的财路，全都要毁在他手里了。”</p><p> “谁说不是呢。”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接话，“我东家说了，这隐田要是全被查出来，光补税就得补十几万两银子。这谁受得了？”</p><p> 他是安远侯府在苏州的管事，姓黄。</p><p> “你们还好，只是补税。我家王爷要是被查出隐田的事，那可是欺君之罪。”另一个瘦高个说道。他是定国公府田庄的管事，姓刘。</p><p> “刘管事说得对。”钱通点头，“定国公是功臣不假，但这次陛下明显是要杀鸡儆猴。万一咱们的东家被当了那只鸡……”</p><p>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p><p> 半晌，黄胖子开口了：“钱老，您老人家是咱们这些人里最有主意的。您说怎么办？”</p><p> 钱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p><p> “老朽倒是有一个办法。”</p><p> “什么办法？”</p><p> “秦王查案，靠的是谁？”钱通问。</p><p> “当然是靠他自己。”黄胖子说，“还有那个忠勇侯石头，还有那些苍狼营的兵。”</p><p> “对。”钱通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谁查案？”</p><p> 众人一愣。</p><p> “为陛下？”刘管事试探着说。</p><p> “为陛下不假。”钱通说，“但陛下的江山，靠谁撑着？”</p><p>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靠的不是他秦王李继业，而是那些打天下的老将和他们的后人。定国公石牙、海国公马大彪、凉王周大牛——虽然凉王已经薨了，但老兄弟的情分还在。”</p><p> “您是说……”</p><p> “秦王这么查下去，得罪的不是我们这些奴才，而是我们背后的主子们。”钱通的声音压得很低，“定国公、周王、安远侯、还有那么多勋贵功臣。这些人要是联起手来，连陛下都得掂量掂量。”</p><p> “可陛下已经下旨了……”</p><p> “下旨归下旨，执行归执行。”钱通冷笑，“咱们不用跟秦王的刀硬碰硬。咱们只需要拖。”</p><p> “拖？”</p><p> “对。秦王问什么，咱们答什么。但答得慢一点，答得含糊一点，答得缺斤少两一点。他想丈量田地？让他丈量。但佃户们不配合，田地的边界起纠纷，老契书找不到，界碑被大雪盖住找不到……”</p><p> 钱通说到这里，笑了笑：“办法多得很。他现在手里有兵，咱们不跟他来硬的。但等他拖不下去了，回了京城，这里还是咱们的天下。”</p><p> “可是，他要是较真呢？”</p><p> “较真？”钱通摇头，“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朝廷的银子是有限的。三百苍狼营人吃马嚼，一天的开销就是天文数字。他能在这儿待多久？”</p><p> 众人恍然大悟。</p><p> “高！实在是高！”黄胖子竖起大拇指。</p><p> “还有一件事。”钱通说，“咱们各家要统一口径。秦王问起来，就说田庄的实际面积和册子上的不一样，是老契书的问题，是当年丈量不准，是年代久远。总之就是一句话——”</p><p>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们故意隐瞒，是历史遗留问题。”</p><p>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p><p> “好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刘管事拍着桌子，“这个说法好！”</p><p> 与此同时，苏州府衙里。</p><p> 李继业正在和石头商量下一步的计划。</p><p> “这些天查出来的隐田，已经超过六十万亩了。”李继业指着桌上的地图，“但真正的大头，还在太湖边上。那些王府田庄连成一片，到底有多少亩，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p><p> “那就派兵去丈量。”石头说，“我带人亲自去。”</p><p> “你去当然能镇住场面。但你想过没有，咱们能在这儿待多久？”</p><p> 石头沉默了。</p><p>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北境才是他的防区。他带着三百苍狼营南下，是奉了李破的密旨，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p><p> “陛下让我来保护你，不是让我来帮你查案的。”石头说，“但现在这两件事已经分不开了。你查得越深，想杀你的人就越多。”</p><p> “我不怕死。”李继业说。</p><p> “我知道你不怕。”石头看着他，“但你要真死了，这案子还怎么查？”</p><p> 李继业没有回答。</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柳如霜端茶进来，听见两人的对话，轻声道：“殿下，石头将军说得对。您在，这案子就能查下去。您要是出了事，就没人敢查了。”</p><p> 李继业接过茶盏，沉思片刻。</p><p> “所以我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这案子办成铁案。”他说，“让他们翻不了身。”</p><p> “怎么做？”石头问。</p><p> 李继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p><p> “他们在拖。”他说，“这几天，各处田庄的管事表面上配合，实际上阳奉阴违。问他们契书，说丢了。问他们佃户，说都回家过年了。问他们田产边界，说界碑找不到了。”</p><p> “这些混蛋。”石头骂了一句。</p><p> “但这也恰恰说明，他们的底子不干净。”李继业转过身，“否则何必这么藏着掖着？”</p><p> “你有什么打算？”</p><p> “擒贼先擒王。”李继业说，“这些田庄背后，最大的那条鱼是谁？周王。周王的田庄总管线通，那个被通缉的钱贵的亲叔叔。”</p><p> “你要动钱通？”</p><p> “对。”李继业说，“他是周王府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管家，所有隐田的事他都知道。拿下他，就等于拿下了所有证据。”</p><p> 石头皱起眉头：“但钱通现在一定防范森严。”</p><p> “所以不能硬来。”李继业说，“得来软的。”</p><p> “软的？”</p><p> “对。给他一条活路，换他把所有事情都吐出来。”</p><p> 石头看着李继业，忽然笑了。</p><p> “殿下，”他说，“你可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p><p> “什么意思？”</p><p> “当年陛下查江南盐案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招。先打一批、拉一批，最后再杀一批。”石头说，“这些手段，殿下学了个十足十。”</p><p> 李继业没有否认。</p><p> 他从小跟在李破身边，耳濡目染。那些权谋心术、帝王手段，早就融进骨子里了。</p><p> “如霜。”李继业说，“你走一趟钱通的庄子。”</p><p> “妾身去？”柳如霜有些意外。</p><p> “对。你是女人，又是玉玲珑前辈的弟子，身份特殊。钱通不敢动你。”李继业说，“你替我带句话给他。”</p><p> “什么话？”</p><p> “告诉钱通，他侄子钱贵犯的是死罪。但他钱通，未必不能活。”李继业说，“只要他把周王府的隐田账册交出来，我保他不死。”</p><p> 柳如霜点头：“妾身这就去。”</p><p> “让石头派几个好手跟你一起去。”李继业说，“以防万一。”</p><p> 当天傍晚，柳如霜带着六个苍狼营精锐，出了苏州城，直奔太湖边的周王府田庄。</p><p> 雪后的道路泥泞湿滑，马蹄踩上去“噗噗”作响。</p><p>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那座规模宏大的庄园。</p><p> 庄门口，两个家丁拦住了去路。</p><p> “什么人？”</p><p> 柳如霜翻身下马，取出秦王府的腰牌。</p><p> “秦王殿下使者，求见钱总管。”</p><p>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匆匆跑了进去。</p><p> 不多时，钱通亲自迎了出来。</p><p>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者，穿着一身青布棉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绅。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明，暴露了他几十年的江湖道行。</p><p> “老朽钱通，不知殿下使者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钱通拱手行礼，态度十分恭敬。</p><p> “钱总管客气。”柳如霜微微一笑，“殿下有句话，让我带给您老人家。”</p><p> “请进来说话。”钱通做了个请的手势。</p><p> 两人进了庄园，在一间暖阁里落座。茶点早已备好，显然钱通早有准备。</p><p> “姑娘贵姓？”钱通亲自斟茶。</p><p> “免贵姓柳。”柳如霜接过茶盏，没有喝，轻轻放在桌上。</p><p> “柳姑娘不远而来，不知秦王殿下有何吩咐？”钱通问。</p><p> “吩咐不敢当。”柳如霜说，“殿下只是让我问钱总管一句话。”</p><p> “什么话？”</p><p> “钱贵的事，钱总管知不知道？”</p><p> 钱通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柳姑娘说笑了。钱贵那孽障做的事，老朽也是看了海捕文书才知道的。实在是……”</p><p> “钱总管不必解释。”柳如霜打断他，“殿下知道，钱贵是您的亲侄子。您说不知道，殿下信。但别人信不信，就不好说了。”</p><p> 钱通的笑容有些发僵。</p><p> “殿下的意思是……”</p><p> “殿下说，钱贵犯的是死罪，但您钱总管，未必不能活。”柳如霜的声音不疾不徐，“只要您交出周王府的隐田账册，殿下保您不死。”</p><p>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p><p> 能听见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p><p> 钱通端着茶杯，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p><p>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p><p> “柳姑娘，老朽斗胆问一句——殿下要我这些账册，是想做什么？”</p><p> “查明隐田，公平赋税。”柳如霜说，“仅此而已。”</p><p> “仅此而已？”钱通苦笑，“柳姑娘，你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这些账册要是交出去，牵连的可不是一个周王府。”</p><p> “还有谁？”</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钱通没有说话。</p><p> “钱总管。”柳如霜说，“殿下是奉旨查案。您不交账册，殿下自然会用别的办法查。到时候，殿下还能不能保住您的命，就不好说了。”</p><p>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p><p> 但钱通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p><p> 他沉默了很久。</p><p> “柳姑娘，”他终于开口了，“老朽想见秦王殿下一面。”</p><p> 柳如霜目光微动：“你要见殿下？”</p><p> “对。”钱通说，“老朽有些话，只能当面跟殿下说。”</p><p> “好。”柳如霜站起身，“明天午后，殿下在苏州府衙等你。”</p><p> 说完，她转身离开。</p><p>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钱通。</p><p> “钱总管，”她说，“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一边。”</p><p> 钱通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作了个揖。</p><p> 柳如霜走出庄园，翻身上马。</p><p> 夜风很冷，但她的心里更冷。</p><p> 刚才在暖阁里，她注意到一个细节。</p><p> 钱通的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p><p> 那扳指的成色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但让她心生警惕的，不是这玉的质地，而是它的形状。</p><p> 那是一枚雕着特殊图案的扳指。</p><p> 图案是一条盘龙。</p><p> 盘龙扳指。</p><p> 普天之下，能戴盘龙扳指的人，只有一家——</p><p> 皇族。</p><p> 周王府的人戴盘龙扳指，说得过去。但钱通只是一个奴才，一个管事，哪怕他再有权势，也不配戴盘龙扳指。</p><p> 除非……</p><p> 柳如霜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p><p> 除非钱通的背后，还有比周王更大的人物。</p><p>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归义孤狼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