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两支笔
<p>西山脚下，京营校场。</p><p> 大明天子朱由校一身玄色常服，走在队伍最前方。</p><p> 跟在天子身后的，是兼礼部侍郎衔的朱国桢、詹事府少詹事刘鸿训，以及五十多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吏部书吏。</p><p> 这些书吏，是东厂和锦衣卫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把祖宗三代、人情往来、甚至常去的酒肆茶楼都查得底儿掉后，挑出来的干净人。</p><p>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党派的标签。</p><p> 漫步在戒备森严的校场中，扑面而来的杀气和窒息感，压得那些平时只在衙门里抄抄写写的吏员们双腿发软，他们不知道天子为何突然将他们带到这军营重地，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p><p> 队伍保持着死寂。</p><p> 朱国桢走在刘鸿训身侧，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迅速移开。</p><p> 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绕开内阁，绕开六部，单独将他们二人带出京城，带到这戒备森严的京营，绝不是为了欣赏这几近融化的积雪。</p><p> 看着四周如铁桶般的防卫，再联想到今日正是贡院开阅的日子，朱国桢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让人手脚发凉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p><p> 他不敢往下想。</p><p> ...</p><p> ...</p><p> 到了。</p><p> 不多时的功夫，朱由校猛然停下脚步，被重兵团团围住的议事厅已是映入眼帘。</p><p> 京营总督戚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天子驾到，领着身后的京营诸将，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p><p> 免礼平身。朱由校抬手，目光扫过紧闭的厚重木门，都弄好了？</p><p> 回陛下，三百书吏连夜誊抄，今科春闺会试考卷，全部誊录完毕，无一人泄密。戚金低头回禀，苍老的声音透着军人独有的干脆。</p><p> 满意的点了点头，朱由校挥手推开紧闭的房门，随行的官员和吏员们也鱼贯而入。</p><p>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到刺鼻的墨香味便扑面而来。</p><p> 官厅内没有生火盆，冷得像冰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景象钉死了。</p><p> 几十张宽大的条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崭新的宣纸，一摞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p><p> 咕噜。</p><p> 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五十多名吏部书吏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们虽然品阶低微，但都是吏部的老人，春闱考卷意味着什么，没人不清楚。</p><p> 按祖制，这些东西此刻应该在贡院弥封所里，由礼部和翰林院的人誊录批阅，怎么会出现在京营的军帐中？</p><p> 朱国桢和刘鸿训虽然心中有所预感，但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p><p> 天子果然将对准了这春闺会试。</p><p> 尔等听着。</p><p>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p><p> 这是今科春闱的卷子。</p><p> 官厅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p><p> 贡院里的那些吏员考官们或许此刻正在兢兢业业的批阅。朱由校走到一张条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抖了抖，但朕信不过他们。</p><p> 这句话说得极重。</p><p> 大明天子，当着臣子的面，直言信不过朝中的官吏！</p><p> 朱国桢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贡院乃抡才大典之所，祖制所在。若此时另设阅卷之地，天下读书人该如何看？</p><p> 天下读书人？朱由校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试卷扔回案上，缓步走到朱国桢和刘鸿训面前，声音压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p><p> 这里面，有人寒窗苦读三十年;有人倾家荡产只为赴京赶考，有人是家中唯一的指望。他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p><p> 朕不会让任何人的前途，被几个蝇营狗苟之辈的私心给毁了。</p><p> 他将试卷递给朱国桢。</p><p> 你和刘鸿训做主审，领着这些吏员们阅，标准只有一个，以文章论高下，不论出身，不论门派，不论是谁的门生故旧。</p><p> 策论写得好的，朕亲自过目，写得差的，该黜就黜。</p><p> 朱国桢双手接过试卷，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了胸口。</p><p> 有些时候，天子似乎强势的过分；但有些时候，天子偏偏又强势的恰到好处。</p><p> 科举自打问世开始，其作用便有且只有一个，为朝廷选士！</p><p> 或许是回想起了年轻时的刻苦攻读，心中尚有些血气的朱国桢和刘鸿训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p><p> 臣，领旨！</p><p> 话音刚落，五十多名书吏也跟着跪倒在地，齐声应诺。</p><p> 他们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此刻却也从天子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中，隐隐感受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责任感。</p><p> 开始吧。</p><p>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后之后，人满为患的官厅内迅速运转起来。</p><p> 没有寒暄，没有推诿，身着绯袍的朱国桢和刘鸿训各自领着二十余名书吏，占据了官厅的两侧。</p><p> 随着一份份试卷被分发下去，刚刚还嘈杂混乱的官厅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p><p> 这里没有暗记，没有钱龙锡的名单，也没有东林党的利益交换，只有最纯粹的文字与思想的碰撞。</p><p>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坐在案牍后，听着这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声音。</p><p> 他苦心筹划了这么久，临时换题，锦衣卫搜场，连夜誊录试卷，简直把贡院变成一个巨大的戏台。</p><p>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抓几个受贿的考官。</p><p> 杀几个官，东林党马上就能换上一批新人继续玩这套把戏。</p><p> 这些年过去了，他也渐渐琢磨出来端倪，这党争之所以屡禁不绝，其根源便在于利益集团对上升通道的垄断。</p><p> 他要做的，是在放榜的那一天，当东林党自以为大获全胜、将所有自己人送上金榜的时候，甩出这份在西山大营，由绝对中立的班底批阅出来的真正榜单。</p><p> 两份榜单，就是铁证。</p><p> 不需要锦衣卫去逼供，不需要东厂去罗织罪名。</p><p> 天下落榜士子的怒火，会瞬间将钱龙锡和整个东林党撕成碎片；他要借着这股怒火，把东林党在朝野上下的根基，连皮带骨，尽数砍断。</p><p> 两支笔，两座考场，两份注定水火不容的榜单，正在同时生成。</p><p> 只等放榜之日，天倾地覆。</p><p>喜欢大明：都是皇帝了，谁还当木匠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大明：都是皇帝了，谁还当木匠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