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5章:暗流之下,各有筹谋</p><p> 运河的水闸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p><p> 陈文强站在闸口上方,脚踩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望着下方缓缓上涨的水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身后站着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账册,大气都不敢出。</p><p> “你是说,这闸修了不到三个月,又裂了?”</p><p>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平静。这种平静,跟了他两辈子——上辈子在煤矿上跟包工头算账时是这样,这辈子在雍正朝的大运河边对着官府工程也是这样。</p><p> 管事王德福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东家,不是咱们修的闸裂了,是……是上游那一段。原本归河工道衙门管,可那边说今年银拨不下来,让咱们先顶着。”</p><p> “顶着?”陈文强转过身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陈家是来帮着改良水闸管理的,不是来给河工道填坑的。李大人把这一段交给我们试点,那是信任。现在上游闸口裂了,水一冲下来,我们修的下游再好也扛不住。”</p><p> 另一名管事姓赵,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东家,我打听了,河工道的孙同知跟年家的人走得近。自打年羹尧倒了,底下这些人日子不好过,该修的河堤拖着,该换的闸板也拖着,就等着……”</p><p> 他没把话说完。</p><p> 但陈文强听明白了——就等着新上任的浙江总督李卫腾出手来收拾烂摊子,或者等着哪位钦差下来巡视时搞个大工程好捞一笔。</p><p> 这种套路,他在二十一世纪见得太多了。</p><p> “去请孙同知。”陈文强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就说陈家明日要在醉仙楼摆酒,商议水闸维修之事。顺便——”他压低了声音,“让乐天那边查查,孙同知最近跟江南哪几家商号走得近。”</p><p> 王德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p><p> 同一时刻,杭州城北的一处深宅大院里,丝竹之声隐隐传出。</p><p> 陈巧芸正坐在一架新制的古琴前,指尖轻拨,却不是传统的曲子。她弹的是一首改编过的《高山流水》,中间揉进了现代音乐的节奏变化,听起来既古意盎然,又别有一番新鲜滋味。</p><p> 堂下坐着几位女子,皆是杭城官宦人家的闺秀。为首的那位姓林,是已故福建巡抚林世荦的孙女,眼下因为曹家案的牵连,林家的日子也不好过。</p><p> 一曲终了,林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巧芸,你这曲子……听着听着,竟让我忘了那些烦心事。”</p><p> 陈巧芸起身坐到她身旁,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林姐姐要是喜欢,我教你弹。这曲子其实就是把心里的情绪顺着指尖放出去,你心里郁结什么,弹出来就好了。”</p><p>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她在现代学来的音乐治疗理念。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她发现这些贵族女子最大的痛苦不是穷,而是不能说。家中出了事,外面的人看着,府里的人盯着,连哭都得找没人的地方。</p><p> 乐坊就是她给她们找的一个出口。</p><p> “我听说,”另一位张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曹家那边,李大人查抄时还算是留了情面的。没有当场把人押出去示众,女眷也单独安置了。”</p><p> 陈巧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李大人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按规矩办事。倒是曹家那位雪芹公子,听说写得一手好文章?”</p><p> 林姑娘点头:“我父亲看过他的诗词,说是有大才。只可惜……生不逢时。”</p><p> 几人正低声说着话,外头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在陈巧芸耳边低语了几句。陈巧芸面色不变,起身笑道:“诸位姐姐先坐着,厨房炖了银耳羹,我去看看火候。”</p><p> 出了花厅,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p><p> 丫鬟翠儿跟在后面,急急说道:“大小姐,老爷让您今晚别出门。说是李大人那边来消息,年家余党最近在杭州一带活动,怕是要闹事。”</p><p> “年家?”陈巧芸脚步一顿,“年羹尧都死了快一年了,他的余党还能翻出什么浪?”</p><p> “不是年羹尧的人,是年家旁支养的一些江湖门客。当年年家得势时,这些人帮着收黑钱、打点私盐生意。现在年家倒了,他们没了靠山,据说盯上了运河上的商船。”</p><p> 陈巧芸眉头微蹙。</p><p> 运河。</p><p> 陈家现在最赚钱的生意就是紫檀木料和改良农具的运输,全走运河。如果真有人盯上了这条水路,那可不只是“闹事”这么简单。</p><p> “告诉老爷,我今晚不出门。”她转过身,语气沉稳,“但我明日要去乐坊教琴,让他多派两个护院跟着。”</p><p> 翠儿应了一声,匆匆离去。</p><p> 陈巧芸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敲击着节奏。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太慢了,陈家虽然通过李卫的渠道能提前知道一些朝廷动向,但地方上的这些“小鱼小虾”反倒更难防范。</p><p> 她需要建立一张自己的信息网。</p><p> 不是靠李卫,不是靠官府,而是靠那些每天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码头渡口来来往往的普通人。</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了。</p><p> 戌时三刻,杭州城东的一处小院中,陈浩然点起了第三盏灯。</p><p> 他的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抄的《石头记》片段,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这些批注不是文学评论,而是——人物原型对照表。</p><p> 贾母对应曹寅之妻李氏,也就是曹雪芹的祖母。</p><p> 贾政身上有曹頫的影子。</p><p> 元春省亲,写的是康熙南巡曹家接驾的盛况。</p><p> 这些都是他在现代读红学着作时看到过的考证,但此刻亲眼看到初稿,那种震撼完全不同。曹雪芹写的哪里是小说,分明是一部用血泪写成的家族史。</p><p> 而他陈浩然,曾经在这个家族最危险的时候,在曹頫身边当了近两年的幕僚。</p><p> 光是想想,后背就冒冷汗。</p><p> “二叔。”门外传来陈文强的声音,“还没睡?”</p><p> 陈浩然赶紧将手稿收进暗格,起身开门。陈文强一身酒气,但眼神清明,显然是刚从外面应酬回来。</p><p> “文强,这么晚了……”</p><p> “乐天那边来消息了。”陈文强进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孙同知果然有问题。他跟苏州织造李煦的人暗中往来,李煦现在虽然被抄了家,但底下的人还在活动,想借着运河上的工程捞最后一笔。”</p><p> 陈浩然心中一惊:“你是说,河工道故意拖着不修闸,是想逼咱们陈家出钱?”</p><p> “不光是钱。”陈文强冷笑一声,“他们是看中了咱们在运河上的船队。李大人试点改良水闸,用的是陈家的船运材料、陈家的人手。如果闸口出了事,李大人脸上无光,咱们陈家的信誉也就毁了。到时候谁接手?自然是他们的人。”</p><p> 两个穿越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件事背后,恐怕不只是一个孙同知。</p><p> “要不要跟李大人说?”陈浩然问。</p><p> “已经说了。”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李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闹。”</p><p> “啊?”</p><p> “李卫说,年家余党在杭州活动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之所以一直没动手,就是想看看还有哪些人跟他们勾连。孙同知如果真跟李煦的旧部搅在一起,那就是自投罗网。”陈文强转过身,目光沉沉,“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而是——把戏做足。”</p><p> 陈浩然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你是说,假装上当?”</p><p> “对。”陈文强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们以为陈家好欺负,让他们以为李卫被蒙在鼓里,等他们把网撒开,绳子一收,连鱼带虾全捞上来。”</p><p>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p><p> 第二天清晨,陈家设在运河边的一处货栈突然起火。</p><p>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货栈里存放的一批改良农具被烧毁了大半。这批农具原本是要运往李卫试点推广的几个县,供农民试用。</p><p> 陈文强赶到现场时,地上到处是焦黑的木片和扭曲的铁件。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片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得可怕。</p><p> “东家,查出来了。”王德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是一个叫赵三的脚夫,昨晚上偷偷溜进货栈,点了火就跑。人已经抓到了,可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打翻了油灯。”</p><p> “喝醉了酒?”陈文强站起身,“货栈里不许见明火,这是铁规矩。他一个干了十年的脚夫,会不知道?”</p><p> 王德福张了张嘴,没敢接话。</p><p> “审。”陈文强把残片往地上一扔,“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幕后的人审出来。”</p><p> 话音刚落,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陈爷,李大人有请,让您现在就去府衙。”</p><p> 陈文强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我这就去。”</p><p> 他上了马车,才允许自己的脸色垮下来。货栈被烧,李卫同时传唤,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巧合。</p><p> 要么是李卫要提前收网,要么是——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大。</p><p> 杭州府衙的后堂里,李卫正在喝茶。</p><p> 这位当朝红人穿着家常便服,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像个悠闲的富家翁。但陈文强一进门就注意到,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密信,信纸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刚送来的。</p><p> “来了?”李卫抬了抬下巴,“坐。”</p><p> 陈文强没坐,躬身行礼后,直接将货栈被烧的事说了一遍。</p><p> 李卫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货栈被烧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p><p> 他把案上的密信推过来。</p><p> 陈文强双手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p><p> “年氏余党与江南盐枭勾结,拟于半月后在运河杭州段劫持漕运船只,嫁祸李卫治下不力。陈家船队为首要目标。”</p><p> “首要目标?”陈文强抬起头,“李大人,我陈家不过是个商户……”</p><p> “你是商户不假。”李卫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但你陈家现在替朝廷试点改良水闸、推广新农具,在李卫的辖地干得风生水起。打你陈家的脸,就是打我李卫的脸。打了我李卫的脸,那就是打皇上的脸。”</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人不傻,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可他们不知道,你陈文强这个柿子——里头是铁打的。”</p><p>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李大人,您打算怎么办?”</p><p> “怎么办?”李卫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们想劫漕运,那就让他们劫。”</p><p> 陈文强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李大人是想……”</p><p> “我手里有一批空船,外表跟漕船一模一样。”李卫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让你的人把这些船开出去,当诱饵。我调兵埋伏在沿岸,等他们一动手,当场拿人。”</p><p> 陈文强心跳加速。</p><p> 这招跟他对付孙同知的思路如出一辙,但规模大了百倍。如果成了,李卫就是一箭双雕——既剿灭了年家余党,又在皇上面前立了大功。</p><p> 可如果败了呢?</p><p> 他的船队,他的人,都是真刀真枪地顶在最前面。一旦出了岔子,陈家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p><p> “怕了?”李卫看着他的表情,似笑非笑。</p><p>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p><p>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煤矿上经历的那次透水事故。当时所有人都慌了,只有他咬着牙带着十几个人下井堵漏,硬是把涌水口封住了。事后矿上的人说他胆子大,他说不是胆子大,是没得选。</p><p> 现在也一样。</p><p> “李大人,我陈家的人可以上船。”陈文强一字一顿,“但有一个条件。”</p><p> “说。”</p><p> “我要陈家余党在江南盐路上的所有关系网。事成之后,这份东西归我陈家。”</p><p>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p><p> “陈文强啊陈文强,别人都想着怎么保命,你倒好,命还没保住呢,先想着做生意。”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扔过来,“拿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要是不成,这东西就是废纸,你也用不着了。”</p><p> 陈文强双手接过卷宗,躬身一礼:“李大人放心,陈家的船,沉不了。”</p><p> 出了府衙,陈文强没有直接回货栈,而是绕道去了一趟陈家设在城中的秘密联络点——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p><p>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陈乐天已经等在那里了。</p><p> “大哥,情况我都听说了。”陈乐天比陈文强小几岁,但做起事来比大哥还沉稳,这大概跟他在现代时管过工程项目有关,“船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老船工都说,走夜路不怕鬼,就怕鬼不来找。”</p><p> 陈文强把卷宗递给他:“李卫给的,年家在江南盐路上的关系网。你看看,能用的有多少。”</p><p> 陈乐天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p><p> “大哥,这份东西……不全。”</p><p> “不全?”</p><p> “李卫给的是年家明面上的网络,盐商、船行、码头,都是能查到的。”陈乐天指着其中一页,“但你看这里,年家私下还养着一批人,专门走黑货的。这些人不在卷宗里,但他们才是真正要劫船的主力。”</p><p> 陈文强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p><p> “巧芸那边打听到的。”陈乐天压低声音,“她跟林家姑娘学琴,林姑娘的嫂子就是年家远亲,无意中提起过年家养了一批江湖人,领头的外号叫‘水上飞’,专门做无本买卖。年家倒台后,这批人散了,但最近又在杭州附近出现。”</p><p> 陈文强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乐天,你说咱们穿越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p><p> 陈乐天一愣:“大哥,这时候说这个……”</p><p> “我是想清楚了。”陈文强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天爷让咱们来,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当官。是要咱们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让那些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让那些该断的根断了。”</p><p> 他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份卷宗,你继续查。水路的事,我来安排。至于年家那些暗地里的人——”</p><p>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运河的方向。</p><p> “就让他们来吧。”</p><p> 笔墨铺子外,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p><p> 三更天了。</p><p> 运河上雾气渐起,水面下暗流涌动,谁也看不清前方到底藏着什么。但陈文强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比做生意凶险百倍,却也真正能让他们在这个时代扎下根来的路。</p><p>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p><p> 陈乐天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但陈文强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p><p> 那个黑影没有进院子,而是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p><p> 陈文强面无表情地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缓缓说道:</p><p> “从现在起,咱们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人盯着了。”</p><p>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p><p> “也好,让那些人看看——陈家到底有多少斤两。”</p><p> 夜色沉沉,运河无声。</p><p> 而在杭州城外的某处暗室里,一封密信正在被快速抄写。信上只有一行字——</p><p> “陈家已入彀中,可动手。”</p><p>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