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望霞山的风里，终于有了点暖意。不是那种烘人的热，是贴着地皮钻的，带着点土腥气，把枯草根儿都吹得软了。小玲蹲在羊圈边，看着那三只小羊羔在母羊身边打盹，绒毛被晒得发亮，像沾了层金粉。</p><p> “这仨小家伙，长得真快。”二柱子娘端着盆泔水过来，往猪圈倒，“刚生下来那会儿，跟老鼠似的，现在都能蹦跶了。”</p><p> 小玲笑着点头，手里还攥着把刚割的嫩草。母羊闻到味儿，抬起头“咩咩”叫了两声，她赶紧把草递过去：“您看，它现在跟我亲着呢。”</p><p> “那是你伺候得好。”二柱子娘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天给它找嫩草，还拌黄豆，比待自家娃都上心。”</p><p> 正说着，小梅跑过来，辫子甩得老高：“小玲姐，队长让你去队部，说有好事！”</p><p> “啥好事？”小玲擦了擦手上的草汁，跟着她往队部走。路上遇见不少队员，脸上都带着笑，见了她就往队部指，嘴里说着“快去快去”，弄得她心里反倒有点慌。</p><p> 队部门口围着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阿木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见小玲来了，眼睛一亮：“可算来了！就等你呢。”</p><p> “这是咋了？”小玲挤进去，看见队长手里拿着个小本本，正跟老李头说着啥。</p><p> “给你道喜啊！”队长转过身，把小本本递过来，封面上印着“识字班结业证”几个字，“你这阵子教大家认字，学得最认真，字也写得最好，这证啊，该给你。”</p><p> 小玲愣了愣，接过本本翻开，里面是她的名字，还有队长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盖着个红戳子，是用萝卜刻的，不太规整，却红得亮眼。</p><p> “我……我也能得证？”她有点不敢信。在平安村时，别说认字，连书都没见过，那时候觉得认字是官家老爷才有的本事，跟她们这些庄稼人不沾边。</p><p> “咋不能？”阿木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支毛笔，杆儿是竹子的，笔头饱满，“这是给你的奖励，队长特意让货郎捎来的。”</p><p> 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小梅还往她手里塞了朵野菊花，黄灿灿的：“小玲姐，你现在是文化人啦！”</p><p> 小玲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笔杆有点烫，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她抬头看见石柱站在人群后面，正冲她笑，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p><p> “往后啊，”队长清了清嗓子，“识字班就交给小玲管，谁要是想学，就找她。咱们不光要种好地，还得认好字，不然写个家信都得求人，那哪行？”</p><p> “对！”众人应和着，不少妇女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小玲妹子，啥时候开课啊？我也想学着写自己的名字。”</p><p> “等我把羊喂完就去收拾教室。”小玲把证和笔小心地揣进怀里，“今晚就开课，想学的都来。”</p><p> 人群渐渐散了，石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匣子：“给你的。”</p><p> 匣子是桃木做的，雕着简单的花纹，边缘打磨得光溜溜的。小玲打开一看，里面铺着层软布，正好能放下那支毛笔和结业证。</p><p> “你做的？”她摸着木匣上的花纹，是桃花的样式，跟他以前刻的桃木鸳鸯上的花纹一样。</p><p> “瞎琢磨的。”石柱挠了挠头，“看你总把笔揣怀里，怕磨坏了。”</p><p> 小玲把木匣抱在怀里，暖暖的，像抱着块小火炭。她忽然想起平安村的桃林，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自己刻的小玩意，红着脸递过来，说“给你玩”。</p><p> “谢谢石柱哥。”她轻声说。</p><p> “谢啥。”石柱往队部走，“我去看看仓库的种子，下午得再晒晒，别受潮了。”</p><p> 看着他的背影，小玲忽然觉得，这望霞山的春天，是真的来了。</p><p> 下午的识字班教室，就设在队部旁边的空屋里。以前是放农具的，打扫出来，摆了几张破桌子，是从村民家里凑的，高低不平，却擦得干干净净。墙上用锅底灰刷了块黑板，也是阿木和石柱连夜糊的，平平整整的。</p><p> 小玲站在黑板前，心里有点打鼓。底下坐着十几个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睁着眼睛看着她，跟看稀奇似的。小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是用废纸订的，等着记笔记。</p><p> “那……咱们就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吧。”小玲拿起粉笔，手有点抖，在黑板上写下“林小玲”三个字。粉笔是用白灰做的，写起来“沙沙”响，字歪歪扭扭的，没有平时在纸上写得好看。</p><p> “这是我的名字，林小玲。”她指着字念，“‘林’是双木林，‘小’是大小的小，‘玲’是王字旁加个令。”</p><p> 底下的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准，有的念得拐了弯，逗得大家直笑。一个叫春芳的妇女举手：“小玲妹子，我叫王春芳，咋写啊？”</p><p> “我写给你看。”小玲在黑板上写“王春芳”，“‘王’就是三横一竖，‘春’是三人日，‘芳’是草字头加个方。”</p><p> 她一边写，一边讲，渐渐就不紧张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黑板上，粉笔字像是镀了层金边。妇女们学得认真，有的用树枝在地上画，有的凑在一起讨论，孩子们也跟着起哄，大声念着刚学会的字，屋里热闹得像开了花。</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正讲到“家”字，门被推开了，赖三探个脑袋进来，脸红红的：“我……我能进来听听不？”</p><p> 屋里一下子静了，都看着他。赖三平时最怕人笑话，现在主动来学认字，倒是稀奇。</p><p> “咋不能？”小玲往旁边挪了挪，“找个地方坐吧，我给你找个本子。”</p><p> 赖三赶紧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手里攥着小梅递的树枝，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婆娘刚生了娃，想写封信给娘家报平安，却不会写字，只能托人带话，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今天见大家来学认字，就鼓足勇气跟来了。</p><p> 小玲在黑板上写“家”字，说：“‘家’就是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豕’是猪的意思，以前家里养猪，才算有家。”</p><p> 赖三在地上跟着画，画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他想起自己的家，虽然穷，却有婆娘有娃，心里忽然觉得，这字真挺好，像个遮风挡雨的窝。</p><p> 天黑的时候，识字班才散。妇女们拿着自己写的名字，喜滋滋地往家走，嘴里还念叨着笔画。赖三最后一个走，把地上写满字的土用脚抹平，不好意思地说：“小玲姐，我学得慢，明天还能来不？”</p><p> “当然能。”小玲收拾着粉笔，“天天都来，学会了好给你婆娘写信。”</p><p> 赖三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比平时精神多了。</p><p> 晚上的队部院子里，飘着炖菜的香味。二柱子娘用新收的白菜和土豆炖了锅菜，里面放了点猪油，香得很。大家围着灶台坐，一边吃一边说，不少人都在夸小玲的识字班办得好。</p><p> “我家春芳说了，明天要学写‘粮’字，说等秋收了，要在粮袋上写上自家的名字。”老李头喝着酒，笑得合不拢嘴。</p><p> “赖三也去了？”队长有点惊讶。</p><p> “去了，学得可认真了。”小梅抢着说，“还问‘娃’字咋写，说要学会了，教他娃写。”</p><p> 大家都笑了，赖三坐在角落里，脸红红的，扒拉着碗里的菜，没说话，嘴角却偷偷扬了起来。</p><p> 石柱坐在小玲旁边，给她夹了块土豆：“今天累坏了吧？”</p><p> “不累。”小玲咬着土豆，心里甜甜的，“看着大家学得高兴，我也高兴。”</p><p> 阿木喝了口酒，忽然说：“对了，货郎说，过几天要带批花布来，问咱们要不要。我看小玲姐教大家认字辛苦，不如给她扯块好布，做件新衣裳？”</p><p> “好！”众人纷纷应和，“该给小玲妹子做件新的！”</p><p> 小玲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有衣裳穿。”</p><p> “咋不用？”队长放下碗，“这是你应得的。就这么定了，让货郎挑块最鲜亮的，咱们队里出钱。”</p><p> 小玲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扒拉着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p><p> 夜里，她躺在炕上，把那个桃木匣子放在枕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能看见上面雕的桃花纹，一朵一朵，像真的一样。她打开匣子，拿出那支毛笔，在手里摩挲着，笔杆光滑，带着点竹子的清香。</p><p> 她想起白天在识字班，大家认真的样子；想起赖三在角落里，用树枝画“家”字；想起石柱给她夹土豆时，眼里的笑意……这些细碎的事，像春天的种子，悄悄落在心里，发了芽。</p><p> 她摸了摸贴身的桃木鸳鸯，木头温润，带着体温。她想，这望霞山的日子，就像这慢慢暖起来的天气，一点一点，往好里走。等地里的种子发了芽，羊圈里的小羊羔长大了，识字班的人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那时候的日子，该有多好啊。</p><p>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队员巡逻的脚步声，踏实得很。小玲把毛笔放回木匣，抱着匣子，慢慢闭上了眼睛。</p><p>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平安村的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石柱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个桃木刻的小东西，红着脸递给她，说：“给你，新刻的。”</p><p>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