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四、请君入瓮(三)
<p>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p><p> 除了我之外,其余三个人有说有笑,氛围宽松随和。只有我强颜欢笑,面对齐勖楷不时的敬酒,只能顺从地端起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液滑过喉咙,什么滋味也品不出来。</p><p> 不经意间,我抬眼看向欧阳。她恰好也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竟看不出丝毫愧疚,甚至一丝紧张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是和齐勖楷联手给我设了个局?就等着我毫无防备地往里钻?</p><p> 回家的路上,晓敏轻轻靠在我肩头,声音柔柔的:“老公,我怎么看你闷闷不乐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p><p> 我伸手揽住她,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没事。酒喝多了点,又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有点乏。”</p><p> 她没有再追问,反而意犹未尽地说:“没想到齐省长这么随和风趣。欧阳姐真是有福气的女人。”</p><p>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p><p> 傻人有傻福——这句话,确实有道理。但愿她能一直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面对。</p><p> 不久,齐勖楷便走马上任,如传言所说,当上了省城的市委书记。而新的省长也到任了。她叫谷明姝,女性,五十多岁,却保养得宜,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早年她在上面的共青团工作,后来又到了妇联,来我们省任省长前,是沿海某省的省委副书记。</p><p> 既然我已经答应为齐勖楷筹措资金,便在金控集团的领导班子会上将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讨论。</p><p> 没想到,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p><p> 大家几乎一致反对,理由各不相同,归纳起来,无非这么几点:一是省城债务压力过大,再融资存在系统性风险;二是项目不清晰,资金用途缺乏闭环,担心用于借新还旧、填补财政窟窿;三是一旦后续财政吃紧、项目烂尾,集团会被深度绑定,政治风险大于经济收益;四是容易引发省内其他地市不满,平衡难度极大。</p><p> 不能不说,这些意见都有一定道理。</p><p> 我无奈之下,只好向代岳投去求助的目光。</p><p> 他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抬眼看了看我,这才开口:“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这很好嘛。”</p><p> 他顿了顿,将老花镜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对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省城是区域内的核心城市,体量大、底子薄,要搞发展和建设,我们金控集团当然要鼎力支持。”他环顾一圈,“我的意见是,这么大的事,我们的站位也许还不够,还得听听省里的意见。”</p><p> 会场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代董说得对,应该请示省里。”</p><p> 他将目光锁住我:“宏军同志,你觉得呢?”</p><p> 我还能说什么?</p><p> “也好。”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让市里把材料准备齐,再报上去吧。”</p><p>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谷明姝。</p><p> 第一次是在她到任的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她坐在主席台上,高高在上。我作为省属国企领导,坐在听众席里,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她。</p><p> 今天,我接到了省政府办公室的通知——谷省长要见我,研究省城那二百亿融资的事。</p><p>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与她平视。</p><p> 秘书将我引到会客室。门推开时,我看见她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抬起头来,露出一头飒爽的短发,脸上挂着官员惯有的那种标志性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p><p> 她站起身,伸出手来。那只手柔软而温热,握手的力度拿捏得刚刚好。</p><p> “你就是小关同志?”</p><p> 我恭敬地点点头:“是的,谷省长。”</p><p> 她仔细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晓东副省长和我说了你很多传奇故事。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了不起。”</p><p> “不过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谈不上传奇。”我微微欠身,把姿态放得很低。</p><p> “坐。”她声音沉稳,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客套。待我落座,她才继续说,“刚到任,情况还在熟悉。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听听金控那边的实际情况。”</p><p> 她说“实际情况”四个字时,语气没有加重,但我听得出分量。她要的不是汇报材料上那些四平八稳的东西,而是——实情。</p><p> 我坐直了身子,两手扶在膝盖上,脑子里飞速转着,掂量着该从何说起。</p><p> 我先从金控集团的资产规模谈起,逐一介绍了控股的银行、证券、保险、信托、基金、担保、融资租赁等金融企业的基本情况。数据、架构、业务布局,一条条捋下来,力求简明扼要。</p><p> 谷省长听得聚精会神,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不是那种只听不问的领导——每到关键处,总会插进来一两个问题,切口不大,却直指要害。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作答,不敢有丝毫马虎。</p><p> 她最关注的,是金控集团服务全省中心工作的情况。</p><p>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我从产业强省、区域发展、自贸区建设、科创走廊布局、乡村振兴等几个重大方向入手,逐一汇报了我们在重大项目融资、产业基金落地、基础设施投融资等方面做的工作。哪些项目已经落地,哪些还在推进,哪些遇到了瓶颈——该讲的讲,该避的避,分寸拿捏在话里话外。</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p><p>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洒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p><p> “小关同志,”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沉了下来,我能明显感觉到分量,“去年的经济工作会议对今年的经济工作定了调——坚持稳中求进的总基调,以供给侧改革为主线,深化‘三去一降一补’。其中还特别强调,‘房住不炒’。”</p><p>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p><p> “过去那种大拆大建的造城运动,已经不适应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过去靠土地财政增收的路子,走不通了。靠举债搞城市建设,风险只会一层层往上叠加。”</p><p> 她再次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p><p> “你们集团,是全省金融的稳定器、压舱石。站位要高,不能当别人的钱袋子,更不能盲目给项目融资。”</p><p> 从头到尾,她没提省城那两百亿一个字。</p><p> 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我心里。</p><p> 我听着,后背不知不觉已经绷紧了。</p><p> 但我不能不表态。</p><p> “我们一定牢记省长的指示,严控风险。”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但也不能像个小脚女人,裹足不前。对一些重大民生和产业项目,我们还是会大力支持的。”</p><p>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p><p> 小脚女人?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女性省长。</p><p> 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吗?</p><p> 果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一道犀利的光从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射出来,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我的脸上缓缓划过。</p><p> “听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勖楷书记在下面市里抓富锦城市花园项目的时候,你是当时的城市银行行长?”</p><p> 我的呼吸一滞。</p><p> 她这是在摊牌了。</p><p> 当年,在齐勖楷的威逼下,城市银行硬是挤出了十个亿支持那个项目。如今她翻出这笔旧账,意思再明白不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齐勖楷的关系。这次你想用金控集团为省城募集那两百亿,我谷明姝,不答应。</p><p> 第一次见新到任的省长,就把话谈成这样,这个政治风险我担不起。我赶紧调整语气,试图把局面往回拉一拉。</p><p> “谷省长,我当时确实是城市银行行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但为富锦项目融资十个亿的事,是拿到了董事会通过的。何况那时城市银行还是市属企业,市委市政府给的压力也很大,我……确实没那个胆量硬顶。”</p><p>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有些苍白。</p><p> 她的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攥成了拳。那动作不大,却像一记无声的信号——她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或者说,对我这个人,已经有了成见。</p><p> “省属也好,市属也好,”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作为一个企业,就要严格按市场规律办事。我来之前,也听说过——咱们东北地区,很多干部搞一言堂,家长作风严重,下面的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脸上,“但这不能成为放弃原则、践踏议事规则的借口。”</p><p> 我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p><p> 她这个年纪,应该正处在更年期吧。我提醒自己,不能真把她惹毛了,否则这个“吃不了兜着走”的滋味,我可消受不起。</p><p> 我硬是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意,目光不小心扫到她因气愤而微微起伏的前胸——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移开,落回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p><p> “谷省长,您的精神我领会了。”我的语气放得格外诚恳,“今后不管是什么重大融资项目,我们一定按市场规律办事,严格落实‘三重一大’,履行议事规则。一切决策,都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p><p> 她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p><p> “我刚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放慢了些,“和老省长沈鹤序同志长谈了一次。能感受到,他的不容易。”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开,“做事嘛,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靠人来推动。选人用人,是一篇大学问。还是要秉持公道,用‘公’字来衡量。我听说,代岳同志年纪大了,集团的日常工作由你来主持?”她看着我,语气不轻不重,“这副担子,不轻啊。”</p><p> 我眨眨眼,细细品味她话里的味道。</p><p> 很快就品出来了——她在用集团董事长这个位置,当筹码,当刀子。</p><p> 我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谷省长,我能力有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已是力不从心。我诚挚地期望省里能通盘考虑,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同志来挑起这副担子。”</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她碰了个软钉子,表情微微一僵。大概在心里暗想,这小子倒是个刺头,连自己的前途都不当回事了。</p><p> 她的脸色由晴转多云:“省里当然会通盘考虑,选一位合适的人选。你也要配合好工作。”</p><p> “一定。”我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这回干脆毫无顾忌地朝她胸前瞟了一眼——这个年纪,连那里也保养得挺好。真想问问她有什么偏方秘诀,也让晓敏学学。</p><p> 她点了点头,显然是送客的意思。</p><p> 我起身告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相送。</p><p>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会客室,我刚想喘口气,就看见她的秘书引着邱叶香走过来——显然是在外面等着召见。</p><p> 擦肩而过时,邱叶香朝我微微点头,眼神里居然带着几分得意。</p><p> 我也礼貌地点点头,顺势朝她胸前瞟了一眼。</p><p> 不行,太平庸了。真不知道冯磊当初怎么下得去嘴。</p><p> 回到车里,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p><p> 这一场谈话,算是把盖子揭开了。</p><p> 新一轮人事变动之后,新的权力格局已然成形。各路人马都要在分化重组中重新站队,没有人能置身事外。而我,注定还是站在齐勖楷这边——不是因为情分,也不是因为恩义,而是因为我看得清楚:谷明姝的枪口,根本就不是对准我这样的小人物。她瞄准的,是齐勖楷身后的那个人。</p><p> 宋一旻。</p><p> 较力才刚刚开始,这时候改换门庭,是官场大忌。这个道理,我懂。</p><p> 现在,我必须把谷明姝的态度告诉齐勖楷。这里有积极站队、向他表忠心的意思——这一点我承认。但更多的,是在巨人的棋盘上,给自己找一条活路。</p><p> 我要用谷明姝的“不同意”,去堵齐勖楷的嘴。</p><p> 二百亿,那真不是张张嘴就能凑出来的数目。</p><p>喜欢我的混乱情史:一个男人的自述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我的混乱情史:一个男人的自述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