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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飘飘的三个字,比任何一腿都要重,重到直接把皇影的心踩碎了。
    聂风没有多看他一眼。
    转身,负手,御风而起。
    衣袂在晚风中猎猎飞舞,身形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皇影趴在碎石堆里,望著聂风消失的方向,嘴巴张著,不知道想喊什么,也没喊出来。
    身下的岩石还是温热的,那是方才战斗留下的余温。
    但他的心,已经彻底冷了。
    这一战之后,皇影没有死。
    但活著,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
    他拖著残破的身躯,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中原的江湖上。
    手里的惊寂虽然从岩壁里拔了回来,却锋芒尽敛,黯淡如死灰——
    刀隨主心,主人的心碎了,刀也就跟著死了。
    “你不配……你不配……”
    聂风的声音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迴响,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灵魂最深处,拔不出来。
    昔日东瀛第一,视刀如命,斩情绝义以求刀道巔峰。
    到头来呢?连让对手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荒谬!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半年。
    衣衫襤褸,蓬头垢面,跟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別。
    曾经傲视天下的东瀛第一刀客,如今连路边野狗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有一次,他路过一座小镇,镇口的茶摊老板看他浑身是血、面容凶煞,嚇得缩到桌子底下喊救命。
    他想说自己只是想討碗水喝,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还有一次,几个山贼拦住了他,想抢他背上的惊寂。
    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机械地继续往前走。
    山贼头子觉得受了侮辱,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刃碰到他的护体真气,直接崩成了两截。
    山贼们嚇得屁滚尿流,连夜搬了山寨。
    但皇影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他的眼睛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只有聂风的脸,和那三个字,反覆、反覆、反覆地出现。
    直到有一天,他误入了一座幽谷。
    谷口石壁上刻著三个斑驳的大字——“春秋居“。
    笔力苍劲,刀凿斧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皇影本来连看都不想看,行尸走肉一个,看什么都一样。
    但一股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杀伐,不是霸道,不是他此生遇到过的任何一种刀意。
    是——“岁月“。
    一步踏入,仿佛走过了一场枯荣;
    再走一步,又像是度过了一个春秋。
    谷內红叶满地,风一吹,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似乎都藏著一段过往,每一缕微风都在低声诉说著流年。
    更诡异的是,他脚下的青苔在他每踩一步之后,竟会在数息之內从嫩绿变为枯黄,隨即又重新抽出新绿——生死枯荣,在这座山谷里被浓缩成了可以肉眼观察的东西。
    谷中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放慢了。
    整座山谷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
    皇影停住了脚步。
    他心里已经碎了快半年的那些东西——
    躁动、绝望、愤恨、不甘——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竟然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
    就像一场滔天巨浪涌入了大海深处,无声无息,波澜不惊。
    “这是……”
    皇影浑浊的双目骤然亮了,恢復了久违的清明。
    他是刀客,是痴了一辈子的刀客。
    纵然心碎神灭,那刻在骨头里的刀感还是骗不了人。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山谷气息——这是刀意!
    以天地为卷,以岁月为锋。
    这种刀意已经不是在“用“刀了,而是整个人、整座山谷,都化成了一把无形的刀。
    “中原武林……竟藏著这种人物?!”
    皇影心底死了半年的那团火,忽然又烧了起来。
    他踉踉蹌蹌地循著刀意的牵引往深处走去,拨开层层红叶枝蔓——
    豁然开朗。
    一汪碧潭嵌在群山之间,水平如镜,倒映著漫山红叶,美得像一幅画。
    湖心一叶扁舟,舟头一人独坐。
    蓑衣,斗笠,手持一根没有鉤的长竿,垂钓於天地山水之间。
    人没动,水没动,风都好像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他与这山、这水、这漫天红叶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刀——或者说,他就是刀,刀就是他。
    皇影站在岸边,呼吸停滯,握著惊寂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
    背上的惊寂,死了半年的惊寂,此刻竟自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刀身上黯淡了半年的幽光,一丝一缕地重新亮了起来,微弱,却真实。
    刀在叫!
    它在回应湖心之人的刀意!
    皇影伸手反握住背后的惊寂,掌心传来久违的震颤,刀身上重新亮起的微光映在指缝间。
    他眼眶骤然发酸——半年了,他以为这把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刀已经跟他一起死了。
    没想到,它只是在等——等一个值得让它重新甦醒的对手出现。
    不是恐惧。
    是遇到了毕生追寻之物时,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
    湖心孤舟,蓑衣独钓。
    岸边黯刀,落魄之人。
    皇影的目光穿过湖面,死死钉在舟上独钓之人的背影上。
    虽未交手,方圆百丈的气息已经凝固成了铁板一块。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沧桑古朴的刀意,沉重得连风都刮不动了。
    皇影站在岸边,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乞丐弟子。
    但他脚下的碎石被真气压得嘎吱作响,地面辐射状裂开了一圈细纹——
    半年的行尸走肉,並没有磨掉他一身骇人的功力。
    心已经碎了,可骨头还硬著。
    “你的心受伤了。”
    良久,独钓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口破旧的古钟,沉闷浑厚,透著看透了世间万事的淡漠。
    他甚至没回头,依旧盯著水面上一根没有鉤的钓竿。
    手指轻轻搭在竿身上,食指不紧不慢地叩著竿节,每一下都恰好踩在湖面涟漪扩散的节拍上——像是在跟天地对话,压根没把身后的来客放在心上。
    “心乱了,刀也残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我的对手,走吧。”
    逐客令!
    平平淡淡几个字,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影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走?
    死了半年的眼睛里骤然腾起一团怒火——
    踏入这座山谷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人味儿的表情。
    败给聂风,他认!
    毕竟是名震天下的风神,曾与神魔共舞的绝世强者。
    输在他的腿下虽然屈辱,但至少说得过去。
    可面前这个垂钓乡野的老头子,凭什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断定他不够格?
    “我不配做聂风的对手,难道连做你的对手都不配?”
    皇影紧握惊寂,指节咔咔作响,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发颤。
    背上的惊寂感应到主人情绪的波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黯淡了半年的幽光隱隱跳了两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独钓之人叩竿的手指停了一下。
    仅仅是停了一下。
    隨即,他轻嘆了一声,终於缓缓转过头来。
    斗笠下,是一张刚毅沧桑的面容。
    双眸深邃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潭,里面藏著无尽的岁月更迭。
    他上下打量了皇影一眼——
    目光在惊寂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皇影襤褸的衣衫和蓬乱的头髮,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看了两息。
    “刀意还没死透。”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便不再看皇影,转回头继续盯著水面。
    一个字都没回答。
    皇影的问题,他连听都懒得听。
    皇影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高高在上、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嘴脸。
    跟聂风一模一样。
    不——比聂风还过分。
    聂风至少动了腿,至少跟他交过手。
    面前这老东西,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不回答?”
    皇影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糊住半张脸的乱发往后一撩,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光毕露的眼睛。
    嗓子因为愤怒嘶哑得像砂纸刮铁。
    “管你是谁——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皇影体內的气息猛然暴涨。
    “鏘——!!”
    惊寂出鞘。
    悽厉的刀鸣瞬间撕裂了湖面上的寧静,水波如受惊的游鱼般四散开去。
    刀身上的幽光在出鞘的一剎那猛然暴涨——仿佛连刀都在替主人做最后的怒吼。
    独钓之人叩竿的手指再一次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上一次久了一瞬。
    他微微侧过头,斗笠的阴影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是在嘆息还是在说什么。
    皇影双手擎刀,浑身的精血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燃烧,把仅存的真气、刀意、不甘和愤怒,一股脑地全部灌进了这一刀里。
    “惊情七变!!”
    又是他最强的一招。
    虽然远不如全盛时期般毁天灭地,但这一刀里多了一样东西——视死如归的决绝。
    七道黄金刀芒交织匯聚,凝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狰狞狂龙,咆哮著掠过湖面。
    所过之处,湖水被豁开一道数丈宽的深槽,滔天巨浪向两侧狂涌。
    这条狂龙挟著粉碎一切的威势,直扑湖心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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