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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在老张枯槁的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许安蹲在旁边,镜头很稳。
    照片翻转过来。
    发黄的相纸背面,是一行用蓝色纯蓝墨水写下的钢笔字。
    字跡娟秀,透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端庄。
    “张哥,你说你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废人,配不上长翅膀的鸟。”
    “可要是飞累了呢?”
    “我想好了。”
    “这首歌,我偷偷填了词。”
    “你回成都开你的小酒馆,我去读大学。”
    “要是哪天你想听歌词了,就在玉林路等我。”
    “婉儿留。”
    字不多。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直播间里那八十多万网友,都觉得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了心口。
    这是一个当年拥有大好前途的女知青,对一个社会底层、身患残疾的流浪歌手,最卑微也最热烈的告白。
    老张把照片死死捂在胸口。
    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地起伏。
    哑巴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但那种仿佛要呕出灵魂的哀慟,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感到窒息。
    他在这条街上弹了三十年的琴。
    弦断了。
    酒馆拆了。
    他每天晚上坐在绿化带的角落里,像个幽灵一样重复著同一首曲子。
    他以为那只长翅膀的鸟,早就飞去了更广阔的天空。
    他以为自己只是她下乡岁月里,一个解闷的乐子。
    原来,她早就把余生託付给了这条玉林路。
    只是那封承载著一切的信,被卡在了许家村那个阴暗潮湿的旧仓库里。
    一卡,就是三十年。
    许安的眼圈红了。
    他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吸了吸鼻子。
    “老张叔。”
    “信送到了,婉儿姨没嫌弃你。”
    许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最直白的话陈述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网红波哥乾咳了两声。
    这几十万人同时在线的逆天热度,让他眼红得发狂。
    他虽然不敢再招惹许安,但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能蹭上这波流量。
    “那个……大爷。”
    波哥换上了一副自以为很深情的表情,对著镜头挤出两滴眼泪。
    “您老的故事太感人了!”
    “我是斗音百万粉丝的主播波哥!”
    “您放心,我马上在直播间发起眾筹,给您买一把最好的吉他!”
    “我还可以教您怎么开直播,保证您……”
    波哥的话还没说完。
    铁柱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没动手。
    只是像座黑塔一样俯视著波哥。
    浑身的肌肉绷紧,眼神像看一滩散发著恶臭的垃圾。
    波哥嚇得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退三步,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
    “滚一边去。”
    “再嗶嗶一句,俺把你那破音响塞你嘴里。”
    铁柱捏著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周围看热闹的年轻人们早就对这个波哥厌恶透顶,此刻发出一阵鬨笑。
    许安没有理会那边的闹剧。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原本满屏都是“泪目”、“造化弄人”的弹幕,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显眼的高级特效框。
    一个帐號空降直播间。
    帐號名称很简单。
    【四川音乐学院民乐系客座教授——李婉儿】
    这个带著耀眼官方认证的头衔一出现。
    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紧接著,弹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滚动。
    【id成都小辣椒】:臥槽!那是川音的李教授!国家级的民乐大师!
    【id玉林路常客】:真身出现了!婉儿姨原来一直都在成都!
    【id吃瓜前线】:三十年啊!同在一个城市,他们居然错过了三十年!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id。
    李婉儿的弹幕接连不断地发了出来。
    “老张。”
    “你这个胆小鬼。”
    “三十年前,我在玉林路找了你整整三个月。”
    “忘忧酒馆的老板说你退了租,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考上了大学,你就是个累赘了?”
    老张看著许安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十年前,他確实躲起来了。
    他看著她拖著行李箱,满心欢喜地站在忘忧酒馆的废墟前。
    他就躲在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里,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他是个哑巴。
    他给不了她体面的生活。
    他只能用逃避,来成全她的前程。
    弹幕还在继续。
    “我没结婚。”
    “我在这座城市里等了你三十年。”
    “我以为你回老家了。”
    “直到刚才,学生把直播连结发给我。”
    “我才知道,原来这三十年,你一直坐在我的楼下。”
    看到这句话,许安猛地抬起头。
    他顺著老张身后的绿化带往上看去。
    在那些繁华的商铺和夜店上方。
    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家属楼。
    原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三十年的时光。
    而是我就坐在你楼下的街角弹琴。
    你却以为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
    许安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对著麦克风,声音很轻。
    “婉儿姨,您在哪?”
    “老张叔的弦断了,他没法弹了。”
    直播间里,李婉儿的帐號发出了最后一条弹幕。
    “让他別动。”
    “我下来了。”
    五分钟。
    漫长的五分钟。
    这条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的玉林路上,人潮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著素色旗袍,外面披著针织披肩的妇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头髮已经花白。
    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但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优雅和从容,却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她径直走到绿化带的角落。
    无视了周围所有的手机镜头,无视了那个满脸呆滯的网红波哥。
    她走到老张面前。
    停下了脚步。
    老张手里的破吉他“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撑著地,想要站起来。
    可是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
    他刚起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地上扑去。
    李婉儿没有伸手去扶。
    她也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摸了摸老张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老张。”
    “你老了,弹琴的手都不稳了。”
    李婉儿的声音很温柔,带著浓浓的川音。
    老张张了张嘴。
    “啊……啊啊……”
    他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眼泪顺著指缝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李婉儿笑了。
    她从自己的披肩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金属拨片。
    “没事,我听得懂。”
    “三十年前,我给你填了词。”
    “现在,我唱给你听。”
    她不顾地上的灰尘,直接坐在了老张的旁边。
    她捡起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破木吉他。
    放在老张的腿上。
    “弹吧,就那首。”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
    他胡乱地在衣服上擦乾了眼泪。
    重新把手放在了仅剩的五根琴弦上。
    没有音箱。
    没有补光灯。
    但这绝对是全网几百万人听过,最震撼的一场街头演唱会。
    老张粗糙的指尖拨动琴弦。
    那首悲伤的知青老歌,再次在玉林路的夜空里响起。
    李婉儿闭上眼睛。
    轻声开了口。
    “玉林路的风,吹不散三十年的雾。”
    “你这只不会说话的哑巴鸟。”
    “藏在没有月亮的树。”
    “要是哪天你的琴弦断了。”
    “就拿我的白头髮,给你补。”
    歌词质朴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一个听眾的心里。
    许安站在旁边,转过头去,用军大衣的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铁柱这个一米九的糙汉子,更是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直冒。
    一曲唱罢。
    整条街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李婉儿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尘。
    她没有对周围的人说什么感谢的话。
    只是极其自然地牵起了老张那只沾满泥垢的手。
    “走吧。”
    “这三十年算我欠你的,以后你就在我家,天天弹给我听。”
    老张没有反抗。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紧紧攥著李婉儿的手。
    两人在一片掌声和泪水中,慢慢走进了身后那栋老旧的家属楼。
    许安长舒了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荡荡的铁月饼盒。
    走到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网红波哥面前。
    波哥嚇得直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直播手机。
    “哥……大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那是川音的教授……”
    许安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那个月饼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波哥的音响上。
    “刚才你助理踢了这个盒子。”
    “里面掉了几毛钱,俺没找全。”
    “麻烦你,找全了。”
    “那是老张叔的劳动所得。”
    说完,许安连看都没看波哥一眼,拉著铁柱转身就走。
    直播间里,成都市文旅局和网警帐號同时发声。
    【对於涉嫌在公共区域寻衅滋事、扰乱秩序的网红帐號,已展开封禁调查。】
    波哥面如死灰,瘫坐在了地上。
    夜深了。
    成都的街头依然热闹。
    许安和铁柱找了个路边的串串香摊子坐下。
    “安子,这大城市的感情,咋都这么费劲呢?”
    铁柱一边嚼著毛肚,一边嘟囔。
    许安端著一碗冰粉,吃了一大口。
    “越是复杂的地方,人就想得越多。”
    “还是俺们村里好,看对眼了就杀头猪请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许安这番充满了乡土哲学的言论,引得直播间网友一阵叫好。
    【id乡村观察员】:安子活得太通透了!
    【id恋爱大师】:这波纯粹是返璞归真!
    许安吃完冰粉,摸了摸有些鼓胀的肚子。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最后三封信。
    送完这三封,他就可以回村去吃爷爷包的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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