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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末的青州府,正是梅雨將至未至的时节。
    天闷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地堆在半空,像一块拧不乾的湿抹布。
    赵崇远的车队是午后进的城。
    三辆马车,看著不起眼。
    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马是寻常的枣红马,车夫穿著半旧的短打,车厢上也没掛任何能看出身份的標识。
    这样的车队,青州府的城门一天要进几十辆,守城的兵卒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头辆马车里坐著赵崇远。
    他换了一身茶褐色的绸衫,料子不错但款式寻常,腰间繫著一块成色中等的玉佩,手指上戴著一枚素麵的银扳指。
    从头到脚,就是一个走南闯北、略有些家底的茶叶商人。
    他甚至还特意留了几日没刮的胡茬,让原本威严的面相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打量著这座府城。
    青州府是江南道上数得著的大城,商贾云集,舟船往来。
    主街宽得能並排走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布庄、药铺、钱庄、茶庄、酒楼、客栈,招牌一块比一块大,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上的行人也多。
    挑担的货郎、骑马的商贾、坐轿的官眷、步行的书生,摩肩接踵。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茶香、药香、酒香、炸果子的油香,还有从运河方向飘来的水腥气,混在一起,便是江南府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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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崇远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去四方客栈。”他对车夫吩咐了一声。
    车夫应了一声很快便来到了一间名为“四方客栈”的客栈门口。
    四方客栈是青州府最好的客栈,坐落在主街中段,门面阔气,三开间的门脸,门口站著两个迎客的伙计,穿著统一的靛蓝短衫,肩上搭著雪白的布巾。
    客栈对面是青州府最大的茶庄“陆羽斋”,往东走半条街是府衙,往西走一炷香的功夫就是运河码头。
    位置极好,四通八达。
    赵崇远选这里,一是因为住最好的客栈才符合他“北方大茶商”的身份。
    二是因为这里地势高,从二楼的窗户能望见半条主街和府衙的大门。
    三是因为这客栈后院有一条窄巷直通运河边,万一有事,进退皆可。
    车队在四方客栈门口停下。
    掌柜姓吴,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留著一把稀稀拉拉的山羊鬍,见多识广,眼睛毒得很。
    他看见这辆青帷马车,先看马。
    马是好马,骨架粗壮,蹄子宽厚,是北边的品种。
    再看车夫,车夫虽然穿著半旧短打,但下车的时候身手利落,落地无声。
    这样的人,不是寻常人家的车夫。
    吴掌柜心里有了计较,脸上堆起笑,亲自迎了上去。
    “客官远道而来,是打尖还是住店?”
    车帘掀开,赵崇远下了车。
    他没有急著说话,先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客栈的门面和周围的环境,目光在对面陆羽斋的招牌上停了一瞬,又在府衙方向的街口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目光,对吴掌柜点了点头。
    “住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北方口音,“可有上好的院子?”
    “有有有。”吴掌柜连忙点头,“后院有独门独户的清幽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一个小花圃,清净得很,最適合您这样的贵客。”
    “领路。”
    吴掌柜亲自领著赵崇远往后院走。
    穿过前堂,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再过一道月门,就是后院。
    院子果然如吴掌柜所说,不大但精致,正房三间坐北朝南,窗明几净,院子里种著一棵石榴树,此时正是花期,满树红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赵崇远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过四周的院墙、房顶、门窗,確认了进出的路线和可能的死角,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里了。先住十日。”
    他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约莫二十两,隨手放在吴掌柜手里。“这是房钱。多出来的,给伙计们买茶喝。”
    吴掌柜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客官放心,小的一定伺候周到。敢问客官怎么称呼?”
    “敝姓赵。”赵崇远说,“从北边来,做茶叶生意的。听人说青州府的茶不错,过来看看行情。”
    “原来是赵员外。”吴掌柜拱了拱手,“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青州府的茶,那可是江南一绝。尤其是后山那片老茶园的明前茶,芽尖嫩,汤色清,回甘久,每年新茶下来,南北客商都抢著要。”
    赵崇远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吴掌柜极有眼色,知道客人长途跋涉需要歇息,便不再多说,招呼伙计把行李搬进院子,又亲自端了热水热茶过来,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崇远没有急著进屋。
    他站在石榴树下,抬起头,望著满树红花,一言不发。
    “出来吧。”
    身后的厢房瓦上,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露出身形,穿著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可他的脚步极轻,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赵崇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手。
    “都到了?”赵崇远没有回头。
    “分批都到了。”中年人叫葛青,是“鹰隼”的统领,“第一批六人,扮作商队伙计,隨侯爷的车队进城。第二批八人,扮作贩布的、卖药的、走亲戚的,从昨日开始陆续入住城中各处客栈。第三批六人,走水路,今夜到码头,到时候会扮作搬运工混进来。一共二十人,一个不少。”
    赵崇远点了点头。“那个姓刘的通判,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葛青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刘通判,本名刘承,今年三十有八。其父刘明远,二十年前曾任监察御史,后携家眷离京,隱居於青溪镇。其母陈氏。其妻王氏,二十年前隨公婆南下途中动了胎气,一尸两命。刘承此后未再续弦,至今独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承在青州府任通判七年,为人谨慎,清廉自守,在府衙中虽无大权,但人缘不错。他住在府衙后街一条小巷里,租的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家中只有一名老僕。每日卯时出门,步行至府衙,酉时归家,极少应酬,深居简出。”
    赵崇远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记录得极为详尽,连刘承每日的路线、常去的茶馆、爱吃的点心都一一列明。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那个老僕呢?”
    “姓孙,叫孙福,六十有二,跟了刘承十来年了。孤身一人,没有家人。”葛青顿了顿,“属下观察了他两日,此人嘴严,忠心,不是能用钱收买的。”
    赵崇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忠心的人,往往有忠心的弱点。不急。”
    他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正房的陈设简洁而讲究,花梨木的桌椅,青瓷的茶具,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笔墨清淡,意境悠远。
    赵崇远在桌边坐下,葛青垂手站在他面前。
    “传令下去。第一,所有人按兵不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身份。第二,派人盯住府衙,摸清刘承的全部行踪和接触的所有人。第三,去青溪镇,查一查刘明远身边那个年轻人的底细,越细越好。第四——”他顿了顿,“查一查秦烈到青溪镇之后,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葛青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侯爷,属下斗胆问一句,那姓刘的通判,什么时候动?”
    赵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客栈的茶,粗叶子泡的,入口苦涩,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急。”他说,“先让他安生过几天日子。”
    葛青低下头,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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