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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雅心斋回府后,李励没有吃晚饭。
    管家端来的饭菜摆在桌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凉透,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攥著那枚断裂的铜钱。
    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粘在掌心的伤口上,黏糊糊的。
    他不觉得疼。
    他脑子里反覆转著的,是赵崇远那句话。
    “太子在北境的那些军务条陈,陛下那儿也存了一份。也许,陛下看的从来不是什么条陈,是在看一个还在的人。”
    还在的人。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心里。
    所以父皇常看那些旧档,不是在怀念死去的儿子,是在惦念活著的儿子。
    所以东宫一直空著,不是因为没有合適的人选,是因为那个位子的主人还在。
    所以那日父皇召他密谈,眼底没有悲伤,只有疲惫。
    那不是丧子之痛带来的疲惫,是藏著一个惊天秘密、无人可说的疲惫。
    李励忽然想起那日被父皇叫去密谈的情形。
    那日,父皇靠在榻上,他挥退了所有人,连温德海都退到了殿外。
    寢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父皇看著李励,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李励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悲痛,是疲惫,是一个父亲看著儿子的遗体入殮后,把剩下的儿子叫到跟前,想要倾诉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悲痛,是愧疚。
    “励儿。”父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朕的好儿子。你要爭气。”
    他当时跪在榻前,握著父皇枯瘦的手,忍著泪说:“父皇放心,儿子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父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然后父皇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励以为父皇是累了。
    现在他知道了,父皇不是累了,是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那句“你三哥还活著,这个位子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李励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把那枚本就断裂的铜钱又攥出了一道新的裂缝。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他做了多少事。
    他把自己埋在大理寺的案卷里,熬过了上百个不眠之夜,清出了三司多年积压的陈案,整顿了那些吃空餉的蠹虫。
    他的手腕不输三哥,手段甚至比三哥更果决。
    那些老油条们在背后骂他是“四阎王”,他不在乎。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三哥守好这个朝廷,守好这个天下。
    他以为只要他做得够好,父皇就会看见,朝臣就会看见,天下人就会看见,四皇子李励,不比任何人差。
    可他们看不见。
    就算看见了也没用。
    因为在父皇眼里,他做的这一切,只是替三哥暂时看管而已。
    等三哥回来了,他就要把大理寺、案卷、政绩、声望、他熬过的每一个通宵、他挨过的每一句骂通通拱手交出去。
    像一个管家,把宅子收拾得乾乾净净,等真正的主人回来。
    凭什么?
    “我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梦里三哥的这句话忽然浮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李励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三哥。”他对著黑暗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当初推举我,是真的觉得我能干,还是……还是你早就算好了这一步?所以你在父皇面前举荐我,在百官面前夸我,把我架到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信任我,是因为你需要一枚棋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而我就是那枚棋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起了风,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一枚断裂的铜钱从他鬆开的手掌里滚落出来,在桌面上打了个转,“鐺”的一声,停了。
    他低头看著那枚铜钱。
    断裂的边缘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铜锈斑驳,血跡已干。
    赵崇远把这枚铜钱递给他的时候,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一枚被掰断的铜钱,一半在三哥手里,一半在这里。
    这就是他们之间达成某种约定的信物。
    他忽然想起赵崇远临走前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该瞒著你,毕竟,你是他亲弟弟。”
    赵崇远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不会是因为好心。
    定远侯是什么人,他在朝中混了这些年,不会不知道。
    赵崇远和三哥之间有交易,有约定。
    但现在赵崇远违背了这个约定,把消息透露给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来捅向三哥的刀。
    赵崇远不敢亲自动手,但可以借他的手。
    李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著。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李逸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三哥的死是假的,赵崇远知道,一定是因为被三哥拿捏了什么把柄,所以他需要他来替自己去撬开那个秘密。
    而三哥没有把假死的真相告诉他,也许是保护他,也许是不信任他,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不配知道。
    无论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被排除在那个秘密之外。
    他不是三哥的自己人,他是外人。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外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做的一切,他以为的那些信任、那些託付、那些“你要爭气”的期望,不过是安排。
    是他永远看不透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棋子该有的戏份。
    李励坐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银白变成灰白,又是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他动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腿麻了,腰僵了,浑身冰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
    黑黢黢的,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歪著头,用一只眼睛看著窗內的李励。
    乌鸦叫了一声,“呱——”那声音沙哑而悽厉,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李励看著那只乌鸦,乌鸦也看著他。
    然后,李励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温和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
    而是一种放下了所有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带著决绝的笑。
    “三哥。”他对著那只乌鸦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假死出京,是为了过上你想要的日子。隱姓埋名,粗茶淡饭,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我理解你,真的。可你已经占了那个位子小半辈子了,既然退了,就退乾净。剩下的,该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不想再演一个好弟弟了。我演了大半年,演累了。我要让父皇看到,他能指望的儿子,从来不止你一个。我要坐上那个皇位,不是因为贪恋权力,是因为只有坐上去,他们才会看到我,不是太子的弟弟,不是替三哥管家的四皇子,是我自己。”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跡潦草,笔画却极重,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写完,他放下笔,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老僕推门进来,躬身候著。
    李励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信封里,封口盖上火漆。
    “把这封信送到定远侯府,面呈赵侯爷。”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老僕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励叫住他。
    老僕回过头。
    李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让人查一查青溪镇在什么地方。查那里的驻军、地形、人口、防务。越快越好。”
    老僕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励站在书案前,低头看著桌上那枚断裂的铜钱。
    铜钱静静地躺在那些太子批过的案卷旁边,一半是铜锈,一半是血跡,他的血。
    他伸出手,把那半枚铜钱捡起来,用指尖摩挲著断裂的边缘。
    边缘很锋利,硌得指尖生疼。
    然后他把铜钱放在一旁,拿起那摞翻了无数遍的东宫旧档,一页一页地整理好,用绳子捆紧,放进墙角的木箱里。
    那是他花了好几个通宵翻出来的,每一页都看过,每一页都批註过。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帮他离三哥近一点,能明白三哥在想什么、三哥为什么会选他。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盖好箱子,锁上,把钥匙从窗子里扔了出去。
    钥匙落在院中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然后他吹灭那盏重新点起的油灯,推门出去。
    门外,天已经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又是新的一天。
    可对於李励来说,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
    ……
    定远侯府。
    赵崇远是在用早膳的时候收到那封信的。
    管家把信递上来时,他正端著一碗燕窝粥,用调羹慢慢搅著。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火漆封口,印著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纹章,四皇子府的私印。
    赵崇远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放下调羹,接过信,没有急著拆,而是把信封翻过来,对著窗口的天光看了一会儿。
    “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管家躬身答道,“是个生面孔,放下信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
    赵崇远点了点头,拆开信封。
    信很短,字跡不是平日那种工整的馆阁体,而是行书,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收笔处甚至有几处墨渍洇开。
    那是写到一半停顿过久,笔尖在纸上压出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戌时,四皇子府,恭候侯爷大驾。”
    没有寒暄,没有委婉的客套,甚至没有写“有要事相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像是发號施令,又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崇远看著这行字,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端起粥碗继续喝了一口,慢慢嚼著,然后对管家说:“去备一份礼。上好的龙井,两罐。”
    管家应声退下。
    赵崇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个四殿下,比他预想的更沉不住气,或者说,更果决。
    他本以为李励会先试探几次,旁敲侧击,在朝堂上多看他几眼,或者派人暗中查一查青溪镇。
    没想到才过了一夜,就直接下了邀约。
    要么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要么是心里的那把火烧得太旺,等不及了。
    一夜。
    从知道李逸还活著的消息到现在,只过了一夜。
    这位以勤勉沉稳著称的四殿下,熬了整整大半年没让人看出破绽,如今只用了一夜就做出了决定。
    赵崇远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那只小竹筒,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狼毫,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筒,封好蜡,交给身后的葛青。
    “去查查,昨日四殿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再传信给鹰隼,让他们做好准备。”
    葛青接过竹筒,犹豫了一下。
    “侯爷,四殿下忽然约您入府,会不会是……”
    “设局?”赵崇远替他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怕他把我抓起来,然后灭口销毁李逸还存活的秘密?”
    葛青没有否认。
    赵崇远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若是要抓我,他就不会写信。他现在是愤怒大於理智,不甘大于谨慎。一个被愤怒烧红了眼的人,不会设局,只会摊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总得见一面,才知道这笔买卖做不做得成。”
    葛青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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