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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板带了十几个人过来。
    人头不算多,可每个人手里都带著傢伙。
    有人撑黑伞,伞面刷过黑狗血,月光一照,顏色发闷。
    有人抱铜尺,尺身上刻著南洋花纹,尺尾还缠著黑线。
    还有两个风水打扮的中年人,腰间掛著小铜铃,眼睛一直盯著旧坑。
    秘书抱著那只黑色公文包,站在林老板身后半步,胳膊收得很紧。
    鼻疤也来了。
    他穿著黑夹克,袖口压住手腕,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在泥地上,尾巴缺了半寸,看著很彆扭。
    程小金扫了他一眼,没多停。
    林老板的目光落到木箱上。
    “镇海铁果然在这里。”
    马爷拄著茶缸,站在阵图引旁边。
    “林老板,江湖规矩,回桩你不该拦。”
    林老板笑了笑。
    “马老,若真是回桩,我当然不拦。”
    他抬手拂了拂西装袖口上的土星子。
    “可程老板从我手里拿走东西,又带著镇海铁跑到满城,这事儿说成回桩,未免太会占便宜了。”
    铁拐李提著扳手,半截假肢顶在泥里。
    “你那包里不是有阵图引吗?有东西还追我们干什么?”
    秘书脸色变了变,转脸看向林老板。
    林老板没有看她。
    “李师傅手艺好,嘴也快。”
    他望著铁拐李,笑纹压在嘴边。
    “可有些东西,光靠嘴快盖不过去。”
    唐婉清压著铜钱线,指尖红线已经绷紧。
    “你想抢镇海铁?”
    林老板摇头。
    “抢字难听。”
    他看向程小金,语气里带著南洋商人的耐心。
    “我只想请程老板帮忙量一量桩位。”
    “活人钥匙到了,阵图引也到了,镇海铁也到了,天时地利人和,诸位何必吃独食?”
    周半仙抱著罗盘,嘴上没留情。
    “你量了鼻疤一次还不够?还想量活人?”
    他往泥里啐了一口酒气。
    “林老板,南洋那边不讲阴德,bj地界讲。”
    林老板看向鼻疤,鼻疤低著头,没有接话。
    林老板道:“上次是门气不稳。”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戒面上压了压。
    “这次有旧坑,有镇物,有阵图引,我的人知道轻重。”
    程小金笑出了声。
    “您的人知道轻重?”
    他瞥了一眼鼻疤脚下那截短影。
    “鼻疤兄影子都短了半寸,他知道的是火葬场路线。”
    鼻疤眼皮动了一下,袖口又往下压了压。
    林老板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程老板不必挑拨。”
    他抬眼看向荒地中间的铜钱阵。
    “今天我不急著动手。”
    “我带来的阵图引,可以当眾復验桩位。”
    “若我手里的是真货,你们这边藏著什么,都没用。”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铁拐李握紧扳手,压低嗓子。
    “他要开包。”
    程小金低声道:“让他开。”
    唐婉清皱眉。
    “假引冷气会引旧坑。”
    “正好。”
    程小金看著那只黑色公文包,眼底有点冷,也有点损。
    “让他开箱验祖宗。”
    月光压到旧坑边,铜钱线有两枚已经发乌。
    唐婉清手里的红线绕过湿土,还差最后一段。
    林老板抬了抬手。
    秘书把公文包放到摺叠木桌上,按开第一层暗扣。
    啪的一声,皮扣弹开。
    第二层皮底翻开。
    第三层暗底露了出来。
    铁拐李看著那套机关,嘴角动了动。
    “我仿得还挺像。”
    程小金差点笑出声,硬把笑压回嗓子眼。
    林老板手指压住左下铜钉两下,又从右侧皮边向里一按。
    暗槽滑开,里面躺著一块旧铁板。
    假阵图引露了面。
    它还带著程小金灌进去的那口辛金冷气,刚离开暗槽,周围空气便低了一截。
    林老板看向眾人。
    “诸位看清楚。”
    两个南洋风水师上前,一个取铜铃,一个取灰纸,架势摆得很足。
    唐婉清低声道:“再拖一会儿,我第二层铜钱阵快成。”
    程小金点头,往前走了半步。
    “林老板,您小心点。”
    他把耳后的中华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祖宗这东西,认亲也认帐。”
    “万一不认您,別说我没提醒。”
    林老板看著他。
    “程老板到现在还嘴硬。”
    “我这是服务好。”
    程小金笑了笑。
    “售后提醒,免费。”
    林老板亲手拿起假阵图引,朝旧坑方向一摆。
    假引表面的冷气往外散。
    旧坑里的潮气被它牵住,坑底传来轻轻水声。
    周半仙脸色一沉。
    “它在引坑。”
    唐婉清把红线压低。
    “撑住。”
    程小金没动。
    护桩铁鳞就在木箱上。
    假引冷气靠近旧坑那一刻,铁鳞发出一声清亮铁鸣。
    木箱里的镇海铁跟著应声。
    一低一清,两道铁声撞在荒地上。
    假阵图引表面裂出一道细缝。
    裂缝很短,却清清楚楚。
    秘书脸色发白,抱包的手紧了紧。
    林老板手指停在假引边缘,拇指擦过衔尾蛇银戒,戒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铁拐李咧嘴。
    “哎哟,林老板,您这祖宗怎么开片了?”
    他抬了抬扳手,嘴更欠。
    “要不要我给您修修?熟人价,不开发票。”
    林老板没理他,盯著假引裂缝,脸上那点体面终於撑不住了。
    “程小金。”
    程小金摊了摊手。
    “別看我。”
    他指了指木桌。
    “您自己包里开出来的,我一个穷摆摊的,碰瓷也碰不到这么高级。”
    林老板慢慢把假引放回桌上。
    “你换了我的东西。”
    马爷开口。
    “林老板,说话要有证据。”
    林老板抬眼看向马爷。
    “马老,您也要跟晚辈一起耍赖?”
    马爷轻笑,“你当年进潘家园,我教过你一句。”
    他看著林老板,脸上没有半点客气。
    “买卖离手,眼力自负。”
    林老板的脸色沉了下去。
    周半仙嘿嘿一笑。
    “这叫江湖规矩,您刚才不是挺讲规矩吗?”
    林老板抬手。
    身后一个量门手拿著南洋铜尺走出。
    尺身发青,尾端繫著黑线,线头拴著一枚小骨珠。
    唐婉清立刻挡到程小金身前。
    “別让尺靠近他。”
    林老板道:“我不量他的身,只量他的影。”
    程小金看著那把铜尺。
    “林老板,买假货不可怕。”
    他把中华烟重新別回耳后。
    “拿假货量死门,才叫祖坟冒黑烟。”
    林老板冷声道:“量。”
    量门手走向程小金脚下影子。
    鼻疤站在人群后,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量门手脚下一滑,铜尺往旁边偏了半寸。
    尺头没落在程小金影子上,反倒压到旧坑边那滩尸泥残影。
    那地方,正是护桩大粽子塌回去的位置。
    铜尺一碰尸泥,尺身立刻弯了。
    从尺头到尺尾,一节一节扭过去。
    量门手惨叫一声,地上的影子被坑边黑水咬掉一截。
    小骨珠啪地碎在泥里。
    两个南洋风水师齐齐后退,腰间铜铃乱响。
    周半仙抱著罗盘喊道:“门反扣!”
    唐婉清趁机把第二层铜钱阵最后一枚钱压入土中。
    “成了。”
    林老板转头看向鼻疤。
    鼻疤低著头,手腕藏在袖中,泥地上的短影贴著鞋跟。
    林老板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脸上那层体面裂得更厉害。
    程小金往前走了半步,正好站在铜钱线內。
    “林老板,您看,bj这地方就这样,祖宗多,规矩也多。”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把弯掉的铜尺。
    “您拿假引来量死门,死门不咬您咬谁?”
    铁拐李在旁边补刀。
    “还好没开发票,不然售后都不好走。”
    秘书抱著公文包,手指抖得压不住包角。
    林老板看著程小金,又看向木箱上的护桩铁鳞。
    “好。”
    他把这个字咬得很慢。
    “程老板有手段。”
    程小金笑了笑。
    “穷人家孩子,没手段早饿死了。”
    林老板抬手,身后有人打开一只黑木盒。
    盒子一开,荒地上响起细碎爬动声。
    唐婉清脸色变了。
    “南洋镇尸蛊。”
    周半仙骂道:“他娘的,玩不起就放虫子?”
    马爷沉声道:“护箱。”
    铁拐李把扳手横在胸前。
    “小金,往后。”
    程小金盯著那只黑木盒,耳后的中华烟被他取下,在指间磕了一下。
    “林老板,您这人真讲究。”
    林老板看著他。
    “彼此。”
    黑木盒里,第一只灰白色小虫爬了出来,落在泥地上,直奔旧坑尸泥。
    虫子爬过的地方,铜钱线边缘的湿土冒出细泡。
    旧坑里那块塌下去的尸泥,又往上翻了一寸。
    荒地里的阴气被它搅开,镇海铁木箱內传来压得很低的龙吟。
    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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