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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地的风,比机关城更干。
    三月將尽,天光却还带著一层浅白的冷意。官道两旁新麦才冒出青尖,远远望去,像大地刚从冬眠里醒来,还没来得及舒展筋骨。禽滑厘骑在一匹瘦而耐行的青驄马上,抬眼望向地平线尽头那一线渐渐隆起的城影,没有说话。
    驛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麦苗刚抽出新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晨雾中隱约可见村庄的轮廓,炊烟裊裊升起,偶尔传来几声鸡鸣。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寧静——没有烽火,没有逃难的百姓,没有磨刀霍霍的士兵。
    禽滑厘勒住韁绳,青驄马在晨雾中打了个响鼻。
    他身后,三百名墨家弟子沿著驛道蜿蜒排开,队伍拖了足足半里。墨雷的重锤部走在最前,那架“崩山弩”已经重新修好,背在他宽阔的背上,弩身的青铜部件在晨雾中泛著崭新的光泽,比之前更加鋥亮,每一处齿轮都涂了新油,在运动中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咬合声。十二辆机关牛拉著沉重的夯土机和生铁构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负重声。
    墨电的弩阵部居中,弟子们背著拆解成零件的连弩车,脚步整齐。黄烈的黄字部殿后,几台重型夯土机的齿轮在雾气中咔咔作响,像某种巨兽在低吼。黄烈走在队伍末尾,肩上扛著一柄巨大的铁锤,锤头呈六棱形,每一面都磨得发亮,那是他亲手打造的“碎城锤”,专门用来夯实地基、砸碎石块。
    队伍在晨雾中沉默前行,像一条钢铁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向商丘。
    六日前,禽滑厘接过巨子的密令,昼夜兼程,终於赶到了宋国。
    墨电从后面赶上来,与禽滑厘並轡而行。他看了一眼路边的农田,压低声音:“大师兄,宋国人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禽滑厘的声音很平静
    墨电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些炊烟,摇了摇头:“他们还不知道二十万大军要来了。”
    队伍继续前行。前方,商丘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宋国朝堂。
    宋昭公坐在王座之上,面色沉静。殿內群臣分列两侧,六卿齐聚,朝服肃穆。
    大宰戴欢,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目光深沉,鬚髮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大宰是宋国文臣之首,位列六卿。周礼中“太宰”本掌邦国六典,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总揽朝政,统领百官。宋国承商周之制,大宰一职实际就是群臣领袖,朝堂上仅次於国君的权臣。军政要务、人事任免、外交盟约,无不经其手。戴欢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说一句话,比十个諫官加起来都管用。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刚愎自用。恰恰相反,戴欢为人谨慎,极少在朝堂上率先表態。他总是等別人先说,等各方爭论够了,再慢悠悠地开口,轻描淡写几句话,往往就是最后的定论
    一旁是司空子罕(皇喜)——面色冷峻。站在旁边大司马皇元一身甲冑,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文臣武將各怀心思,殿內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侍从高唱:“墨家弟子求见。”
    宋昭公微微点头。
    禽滑厘迈步走入殿中。他穿著墨家標誌性的粗布短褐,腰间悬著铜环,与殿內华贵的朝服格格不入。但他的脚步沉稳,脊背挺直,目光直视王座,既不惶恐,也不倨傲。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在下墨家巨子墨翟大弟子禽滑厘,拜见宋公,这是巨子亲笔书信,命弟子呈交。”
    侍从接过竹简,转呈宋昭公。
    宋昭公展开竹简,目光落在字跡上。墨翟的字,工整、沉静,每一笔都透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信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件事:第一,楚国將大举攻宋;墨家已派弟子先行入宋,协助守城。
    第二,墨翟在信末写道:“翟母生前,常念宋国故土···今宋国有难,墨家倾力相助,非为私谊,乃为天下公义。”
    宋昭公合上竹简,沉默了片刻。
    “墨翟的信,寡人看过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內群臣,“他说,楚国要大举攻宋。”
    殿內一片譁然。
    大司马皇元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带著几分不屑:“楚国?大王,楚国与我宋国虽有旧怨,但近年来並无衝突。墨家一介江湖学派,他们的话未经证实,岂能轻信?”
    大司马皇元年约四十余岁,(大司马是宋国最高军事长官,掌管全国兵权,总领征伐、戍卫、军械、武官銓选等军务,位在六卿之列。)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他出身宋国公族,累世为將,家中三代人都在宋国军中任职。他自幼习武,弓马嫻熟,十六岁便隨父出征,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身上旧伤累累。
    他的性格刚愎自用,骄傲自负,看不起文臣,更看不起外来的游士。但皇元並非有勇无谋之辈。他久经战阵,对用兵之道有自己的一套心得,麾下將士也大多信服他。
    司空子罕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司马说得有理。楚国若真要攻宋,我宋国怎会一无所知?我们的斥候、边关守將,难道还不如一个墨家?此事荒谬,臣以为不可轻信。”
    司空子罕又名皇喜,年约三十余岁,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与皇元的粗獷形成鲜明对比。他同样出身戴氏,论辈分是皇元的族弟,但他不喜武力,更擅长权谋与机变。他的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时语气平和,脸上永远掛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皇喜的精明,不在战场上,而在朝堂上。他善於察言观色,懂得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既不得罪大宰戴欢,也不与皇元正面衝突。
    大宰戴欢捋著鬍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禽滑厘身上,带著审视:“墨翟此人,臣也有所耳闻。他带领墨家,以『兼爱非攻』为旗號,在列国之间奔走,专门帮助弱国守城。他的情报,未必是空穴来风。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墨家远在鲁国一带,如何得知楚国的军情?这其中,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大王不可不防。”
    大司马皇元冷笑一声,向前跨了一步,甲冑的铁片哗啦作响:“大宰说得对。墨家来得太巧了。楚国还没动兵,他们就来了。臣怀疑,墨家根本就是楚国派来的奸细!什么『兼爱非攻』,不过是骗人的幌子罢了!”
    殿內顿时议论纷纷,不少大臣点头附和。
    “墨家若真有本事,何必来求我们?让他们自己去打楚国好了。”有人低声嘲讽,甚至以为墨家是来搬救兵的。
    “就是,谁知道他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禽滑厘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武將队列后排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
    “大司马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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