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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也不太靠谱。
    说得好像东京的夜风有哪天真停过一样。
    房间里的声音小了很多,大概是那位小鬍子侦探也发觉自己最开始的判断不太靠谱,这会换了个人在推理。
    嘶...不对,那屋子里面除了个毛利小五郎之外,还有能做正经推理的人吗?
    总不能是那个小学生在做推理吧?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武田恕己对那个小鬼已经很有印象了。
    毕竟很少有人会记不住一个大冬天穿短裤到处乱跑的小学生,这都不知道该说是条件艰苦还是抗冻耐造了。
    不过他也没有走回去看个究竟的打算。
    反正里面有个掛牌营业的私家侦探在场,案子结不了的概率只能说微乎其微。
    与其回去跟一群人挤在又闷又热的客厅里面罚站,倒不如在窗口吹著冷风看夜景。
    『叮——』
    不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轿厢门向两侧平稳滑开,紧接著走出一个低头打著哈欠的男人。
    內田英治,米花警察署里的巡查,与武田恕己合称米花双神。
    神人的神。
    最直观的一点,在事先没了解过的情况下,绝对没人能猜到这个在米花署摸鱼两年,对升迁考核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人...
    其实背地里是正儿八经从东大毕业的高材生。
    就连武田恕己这种只想混吃等死的人,跟他放在一块同台竞技,可能都算有进取心的警界之星了。
    “这不是我们英治大哥吗。”
    武田恕己转过身,背靠著窗台打趣一句:“大周末晚上不睡觉跑出来上班,这种事情居然能在你身上发生的吗?”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內田英治勉强止住刚打了一半的哈欠,抬眼斜瞪过去。
    “难道这种事情应该在你身上发生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这种事情不该在我身上发生,我才跑出来透气的。”
    武田恕己理直气壮地还了一句,视线下移,最终停留在对方手里拎著的一个证物袋里。
    袋子封存了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封皮看上去有些褪色,边角褶皱不少,估计写过好几年。
    “你这是去哪跑了一趟,怎么还搞了本日记回来?”
    內田英治將塑胶袋在手里转了半圈,学著武田恕己的样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窗框另一侧。
    “署里今晚值班的人手不够,就给我也拉过来帮忙了唄。”
    他用下巴朝袋子里那本日记本点了点:“喏,刚搜出来的。”
    “所以这日记,是从死者家里找出来的?”
    “不然从你家里找出来的啊。”
    內田英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几天没见怎么这混蛋还学会明知故问了呢。
    而武田恕己一听这话,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现在不仅里面有人在帮著办案,连最麻烦的现场取证也不用自己亲手摺腾了。
    他如果把这本日记截下来,指不定结案报告就不用让他来写了。
    想到这里,他凑近小半步,比出一根手指,压低声音商量道:“老规矩,一顿烤肉。”
    “呵。”
    內田英治发出一声冷笑,毫不客气地竖起三根指头:“三顿烤肉,外加生啤。”
    “你在做梦吧?”
    “是你在做梦吧!”內田英治把他的话原样扔了回去,“去那个藤江家的车费还是我自己垫的呢。”
    武田恕己咬牙盘算了一下这笔买卖的盈亏,思虑一阵后,又忍痛往上又加了点筹码:
    “最多两顿,而且不包啤酒,你光喝酒都能喝掉我一万日元!”
    內田英治认真盯著这铁公鸡看了两秒,寻思能从他手里抠出两顿饭来,任谁跑过来看录像,都得说一句他真的有在拉扯了。
    “成交。”
    他想了想,鬆手把证物袋递过去之前,袋口又往回收了两寸:
    “先说好啊,这是从那胖子家里的床头柜搜出来的,你到时別说漏嘴让人看出来。”
    “放心。”
    武田恕己一把將袋子接过来,顺手拍了拍內田英治的肩膀,“我的嘴比我钱包还紧。”
    “你钱包紧只是因为你没钱而已。”
    內田英治毫不客气地懟了一句,懒得搭理这个连啤酒都不肯请的抠门穷鬼。
    武田恕己站在原处跺了下脚,又对著窗外深吸两大口冷风,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匀。
    旋即,男人隨手扯歪自己的领口,甚至不忘在头髮上多抓两把,摆出一副因四处奔波而略显凌乱的狼狈相。
    做足全套戏码,武田巡查转过身,快步往房间方向走去。
    门边,冲野洋子正由於听到走廊的声响而探头张望过来,视线恰好与他撞上。
    短促的目光交匯,武田恕己当即认清自己交易被撞破的现实。
    他却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在迈过门槛的同时,右手食指迅速贴上自己的嘴唇,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能在一眾练习生里脱颖而出,最终成为当红偶像的冲野洋子,本就不是什么没眼力见的蠢人。
    再加上刚才那条走廊的对话声虽然压低了,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见。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隨即又迅速敛去里面的错愕,按下其实也不怎么存在的揭穿念头。
    “报告!”
    等到里面那位毛利侦探的陈述结束,武田恕己这才喘著粗气,对著屋內看向门口的目暮十三喊道:
    “我们在藤江先生家里搜查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本!”
    目暮十三从客厅中央转过身,看著武田恕己散乱的头髮和领带,又听见这大口喘气的动静,当即快步走过来。
    “我就说刚才在屋子里怎么没看见武田老弟。”
    目暮十三拍了拍武田恕己的后背,笑著接过那个证物袋:“原来是去藤江家里跑外勤取证了,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
    “这是分內之事。”
    说罢,男人跨步上前,將证物袋递交到目暮警部手中,还不忘当面擦去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站在一旁的冲野洋子,將这位高大警官先生从走廊交易到偽装摸鱼,再到刚才一本正经顶替功劳的全程操作尽收眼底。
    奇怪的是。
    原本因前男友死在自己公寓里而整晚压抑的心情,看著这种厚脸皮的操作,居然意外好转了些。
    说来也讽刺。
    明明是藤江明义主动向自己提的分手,当初那句『我们不合適』说得那么决绝那么漂亮。
    结果转头就一路跟踪到自己的房间。
    若非今天池泽优子碰巧来找麻烦,帮自己承受了一次袭击,她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若是藤江对自己旧情难忘想要殉情也好,或是看自己大红大紫心生怨恨也罢。
    其实冲野洋子咬咬牙都能强迫自己去理解。
    可偏偏什么都不是。
    这个男人至死都在自导自演一出『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独角戏,却从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份所谓的牺牲。
    在这间快要叫人喘不过气的屋子里待了一整晚。
    听著山岸先生的焦虑掩饰,应对著警察对自己的怀疑盘问,时不时还要忍受池泽优子那些阴阳怪气的丑话。
    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脸上掛著的那层低落,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伤心,又有几分只是在配合外界的目光,扮出一个前女友该有的样子。
    眼波流转间,女人的眼中忽地闪过一抹释然。
    她悄悄背过身,躲开旁边警察的视线。
    修长白皙的食指竖起,轻轻抵在自己的唇瓣间,对著站在目暮警部身边的武田恕己,比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噤声手势。
    確认冲野洋子不会揭穿自己之后,武田巡查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转而在目暮十三边上站定。
    不过跟著看了几页之后,他便失了兴趣。
    虽然感情这种事,武田巡查身为外人是不该多嘴的。
    但这种纯粹感动自己噁心別人的行为,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锐评两句。
    藤江明义一开始是被经纪人拜託,要求他跟洋子分手,以免影响冲野洋子的星途。
    別人一听,可能还以为这个藤江明义是在跟山岸荣一谈恋爱呢。
    且不说这种为了成全女友的偶像事业,一句话也不跟冲野阳子说明白就擅自退出的行为合不合理。
    单说后面拼著毁掉前女友偶像事业的念头,想要跟人家重归於好,还不想著先跟別人沟通,反倒作出袭击他人的行为。
    得有多不正常的女人才能在被袭击的情况下,还想先听听那个袭击自己的歹徒要说什么迴转的恳求呢?
    结果藤江明义就在擅自期待的情况下,紧接著就是一通擅自破防的恶劣操作,为了嫁祸给洋子还要故意揪一根头髮攥在手里。
    与其说是爱意,倒不如说是自认为对她好的一厢情愿罢了。
    好像只要打著为她好的旗號,就能掩盖他自私,或者说偏执的本质一样。
    当然,武田恕己最多也就是在心底锐评两句了。
    谁知道这话说出去,会不会有什么诸如冲野洋子其实是知情人这种迴旋鏢来著。
    相比这对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反倒是刚才在推理的小鬍子侦探更让人在意。
    那位毛利大叔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头朝下垂著,连菸灰落到指尖都没能注意到。
    更诡异的是,这人说话居然不用动嘴唇的吗?
    武田恕己有心想提两句,又怕是自己见识太浅,兴许这些侦探都有点怪癖呢。
    就好像阿加莎笔下的波洛先生有强迫症一样,可能这位毛利小五郎也有什么沉睡时只能使用腹语说话的设定?
    算了,能把案子结了,让武田先生今晚能早点下班就行。
    管他是用嘴推理还是用后脑勺推理的呢。
    ......
    夜里將近十点,繁华的东京终於显露几分休息日该有的阑珊。
    案发现场后续的处理工作,顺利移交给米花警察署的警员处理。
    武田恕己向目暮警部打过招呼,穿过走廊朝门口走去,刚迈出两步,身后便响起一阵细碎的轻叩声。
    “那个...请问是武田先生吗?”
    武田恕己转过身,只见冲野洋子拢紧了身上的粉色长款大衣,踩著细高跟跟在自己身后。
    “我送您下楼吧。”
    没等武田恕己回应,她便率先按下了电梯的下行按钮。
    轿厢门合拢之后,冲野洋子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电梯门上变化著的楼层数字。
    “刚才多谢您帮了我一把。”
    武田恕己一脸诧异地望过去,总觉得这位偶像搭訕的技巧是不是太生硬了些?
    “我有帮上什么忙吗?”
    她要是没看见自己拿请客吃饭交易的事情也就罢了,还能解释说是因为自己帮忙找到了前男友的遗物。
    但这下大家对日记是怎么来的都心知肚明了,她又是怎么得出自己又帮上忙这个结论的呢?
    冲野洋子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发出几声婉转的笑音。
    电梯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她才忽然出声,给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武田先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非常有趣的警察。”
    闻言,武田恕己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不確定『有趣』这个词在这种女偶像的词典里,到底算一句褒义呢,还是单纯用来敷衍男人的客套话。
    电梯即將到达一楼。
    “对了,武田先生方便留一下私人联繫方式吗?”
    冲野洋子从挎著的小皮包里抽出一张印著烫金字体的名片,双手夹著纸片边缘,略略俯身向武田恕己递了过去。
    “万一以后还有什么关於这次案子需要做补充的事情,您直接打这个號码联繫我就好,不会让您觉得麻烦的。”
    武田恕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揣进风衣口袋里,也把自己的號码报了一串。
    冲野洋子立刻翻出自己的电话,將对方的联繫方式存好。
    轿厢门再次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经过大堂时,之前在里面大出风头的小鬍子侦探,恰好在旁边整理被目暮十三晃出摺痕的外套。
    毛利小五郎的视线原本还停留在大门外,一转头,便从冲野洋子身上,缓慢移动到武田恕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就差把『凭什么这小子能得到女神青睞』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好在冲野洋子在演艺圈摸爬滚打这么久,自然是十分擅长应对这种粉丝產生的妒火。
    她从名片盒里再次抽出一张纸片,递到了毛利小五郎面前。
    “毛利先生今晚为了我的事情也辛苦了,以后要是有什么困扰,或许还要麻烦您这位名侦探呢。”
    冲野洋子脸上的营业笑容叫人完全挑不出毛病:“所以,请毛利先生务必收下我的名片噢。”
    得到女神这般温柔安抚的中年大叔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张名片,脸色几乎是在瞬间由阴转晴。
    无妄之灾顺利解除,武田恕己朝冲野洋子摆了摆手,趁机走出了大楼正门。
    脚踩上台阶往下走了两级,冷风灌进敞开的风衣里,正琢磨著该怎么叫一辆计程车回家,便见红色的马自达rx-7停在路灯底下。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半截清冷到不像话的侧脸。
    中岛凛绘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叩盘缘,似乎在楼下等了一段时间。
    她没有看向武田恕己,视线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吔?你怎么在这里?”
    武田恕己顺口问了一句,快走几步绕过车头,拉开车门直接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中岛凛绘连头都没抬,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飞散出去,又转而被升起的车窗堵在车里。
    “確认一下案件移交的情况,顺便把你捎回去。”
    “你不是说要避嫌吗?”他在座位上调整好坐姿,隨手拽了把安全带。
    可惜自家上司並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將挡杆拨入前进档,鬆开手剎,车身平稳匯入夜间车流。
    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冰凉的街风像是两个世界。
    武田恕己的视线不经意间往驾驶座那边扫了一眼。
    大概是今天休息的缘故,女人今天没有穿什么西装,只是披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白色的高领针织衫。
    底下大概是一条过膝的深色窄裙,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裙摆被顶起大半,露出两条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长腿。
    该说不说,自家上司这种出挑的美人的確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先前穿著女式西装,就能有种凛冽肃杀的观感。
    而这种平常不多见的私服看下来,说句鶯惭燕妒好像也不为过。
    察觉到男人略有些失礼的打量,中岛凛绘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出奇地没去指责他的行径。
    她只是目不斜视,淡淡地问了一句:“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结了。”
    武田恕己將后脑勺靠在座椅靠枕上,把从进入案发现场到案件结束的整个过程大致捋了一遍。
    当然,有关他用两顿烤肉从內田英治手里买来日记本的部分,就被包装成了他亲自前往藤江家中搜集证物的光辉事跡。
    “分內之事嘛。”
    他转述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往上挑了一下眉毛,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这位武田巡查是什么尽忠职守的好人呢。
    偏偏中岛凛绘知道。
    女人把著方向盘,在嘴边咀嚼著武田恕己刚上车后转述的破案经过,以及那套外勤取证的说辞。
    心底对这个下属的不要脸程度评估又上升了一阶。
    她有心想说自己从目睹美和子把他留在原地,再到现在把人接走这段时间,都没看到有个跟武田恕己沾边的人出现过。
    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当面点破他的行为,那不就等於直接告诉这个下属,自己一整晚都在车里守著吗?
    儘管只是出於没能参与案件的补偿,但这种解释说出去很难指望武田恕己这种无赖能信。
    所以还是算了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安慰著自己。
    车子一路疾行,最后稳稳停靠在六丁目那栋老旧公寓外。
    武田恕己正要伸手去推车门,便被那道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视线钉在了座位上。
    中岛凛绘偏过头,侧脸在车內黯淡的灯光下勾出极美的线条。
    “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开车来这里接你,不要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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