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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武田恕己放下筷子等候自己的下文,杉山静怜两只手在桌底下攥了好一会,组织完措辞以后才继续往下说。
    据那位操办葬礼的负责人所言,那个人跟大岛正宏之间不是普通的朋友关係,两人从前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
    后来虽然分了手,但並没有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每年杯户高中办同学会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会碰面,坐在一桌吃饭喝酒也不避讳什么。
    所以很多人当时得知大岛正宏身亡这件事的时候,好几个人都私底下商量好了,到时候要去安慰一下她。
    可没想到葬礼当天,她不仅没有出席,甚至连礼金或者悼念的花圈都没有请人代为转赠。
    “明明上两个月,操办葬礼的那位负责人还见到她跟大岛先生一起回杯户高中参加同学会的,结果却成了这副样子。”
    “所以大家都有在猜,她和大岛先生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然的话...前男友过世了怎么都要来看看的吧。”
    武田恕己把秋刀鱼的骨头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盯著面前的女人看了一会,对她说出来的事情感到惊讶。
    委实说,这件事本身不算多大的线索。
    一个人没出席前任的葬礼,理由能列出十几条,从生病到出差到单纯不想去,哪一种都说得过去。
    但杉山静怜居然会主动找人打听跟自己毫无关係的案件信息。
    这种事落在她身上,远比所谓前女友缺席了一场葬礼要稀奇得多。
    “杉山太太怎么想到要去了解这些的?”
    这句话一出口,坐在他旁边的女人肩膀立刻往下塌了一截。
    两只手从桌底下迅速抽出来,攥在一起贴到膝盖上方,连带著膝盖上方那层布料也被牵出几道细纹。
    “对...对不起,是静怜自作主张了。”
    她的上半身弯下去大半,两只手从膝盖上方挪到大腿侧面,手心贴著裙面,做出隨时要站起来鞠躬的预备姿势。
    对面靠窗的位置上,杉山由美的筷子在碗沿停了停,从饭碗上方瞥了自己母亲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只是...上次武田先生在巷子里聊天时,觉得您对这起案件好像有些好奇。”
    杉山静怜低著头,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就自己去问了一下...可我以前跟那些人的交情太浅了,也没能问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武田恕己见状,赶紧伸手虚虚往下压了一下,示意她別激动。
    “杉山太太,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杉山太太会去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有些意外。”
    女人弯著的腰没有马上直起来,停了几秒才將脑袋抬高一点,用眼尾往他那边偷偷瞟了一下。
    確认那张脸上没有不快的神色以后,她紧绷的两肩才一点一点往下松。
    等她重新坐正时,脸上的惶恐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安抚之后略有些怯怯的轻快。
    “关於那个女人的事,杉山太太还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负责人当时要忙的事情很多,我问时他也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杉山静怜直起身子,略略歪了歪头,努力在记忆中翻找当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他说那位女士不是东京本地的人,是从岩手县花卷市那边的一所高中转学过来的,名字跟其他人有些不同。”
    她伸手將桌上的筑前煮往武田恕己那边推了推,又把酱油碟挪到他够得著的位置。
    大概是多年承担家庭主妇这项职责所留下来的本能,手上在忙活,嘴里的话也一句也没断。
    “后来升大学时,她说要出去打工补贴家用,所以高中毕了业就没再继续往下读了。”
    “不过她对同学会的事情一直都挺上心的,联络啊张罗啊都挺积极的,所以在老同学之间人缘蛮好的。”
    她將燉锅的盖子掀起来搁在一旁,锅里的莲藕和香菇还冒著一点残余的热气。
    “只是我很少参加这些事情,所以跟她不是很熟。”
    武田恕己用筷子夹了块莲藕,在酱油碟里点蘸两下:“人缘好,但叫不出名字?”
    “大家为了不让她尷尬,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
    杉山静怜解释时又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大多都是用前辈后辈这样的称呼去喊的。”
    “不过负责人说她和大岛先生谈恋爱时已经在外面工作了,年纪比大岛先生大一些。”
    她说完之后在桌下攥了攥裙面:“就只打听到了这些,实在是非常抱歉...没帮上什么忙。”
    武田恕己將嘴里的天妇罗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不不,非常感谢杉山太太提供的消息,这已经帮大忙了。”
    饭桌上又沉默了一阵。
    燉锅盖缝里渗出来的热气慢慢变小,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猫叫了两声,声音被风裹著送过来,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直到靠窗那张椅子上传来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
    杉山由美將筷子搁在碗上,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吃完了。”
    少女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碟,將筷子和汤匙拢在掌心里捏稳,从餐桌旁边绕过去。
    走到武田恕己身侧时她没有停,低著头从他和桌角之间的空隙中侧身穿过去。
    少时,客厅尽头的房门开了又关,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清楚。
    杉山静怜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背影穿过走廊,拐进房间,直到门板合拢,她才將视线慢慢收回来。
    “由美她其实...不是討厌武田先生。”
    杉山静怜將碟子里剩下的几样菜归拢到一起,指腹在盘沿边上蹭了蹭,把溅出的一点酱汁抹掉。
    “武田先生是救了她的人,可同时也是把她哥哥带走的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对她来讲实在有些残忍了。”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將桌面上的一小摊水渍擦乾净,两只手又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所以才没办法向武田先生好好表达谢意...请您不要介意。”
    武田恕己把碗里最后一点饭扒进嘴里,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
    踏进这间屋子之前,他就知道这顿饭吃到最后,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迟早会浮上水面。
    “杉山太太。”他將用过的纸巾折好搁在碟子旁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愿意招待一个亲手將儿子抓进监狱的警察呢?”
    杉山静怜的手指在裙面上收紧了一瞬,裙面被她五根指头拽出一小簇皱褶。
    过了两三秒,那团褶子又被她缓缓抚平。
    “之前去探监时,隆志就已经跟我和由美讲过了。”
    “隆志他做了那样的事情,被逮捕本来就是应该的,这一点我和由美心里都清楚。”
    她將桌上的空碟子收拢到一起,叠放整齐,好让桌面看上去不那么凌乱。
    “武田先生其实不用管那么多的,逮捕了就逮捕了,关进去也就关进去罢,谁会在乎一个杀人犯心里有什么未竟的愿望呢?”
    她抬起头看了武田恕己一眼,那双画了淡妆的眼睛里浮著一层薄薄的水光,笑意清浅,却又泛著难言的苦涩。
    “可偏偏武田先生在乎了。”
    她將叠好的碟子端起来,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著自己的心里话。
    “如果我们连这种事情都要记恨的话,那我们杉山家就真的...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武田恕己没有接话。
    实际上,他给杉山隆志留出时间,並不全是出於好心。
    如果杉山隆志写信的对象不是藤原老头的女儿...他不確定自己还会不会为了成全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专门搭上自己的休息时间。
    而杉山静怜也没有再说下去,低著头將桌面上的碗碟一样一样地收拢到托盘里,动作很轻,生怕磕出多余的声响。
    旋即,她將托盘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响了两次,中间夹著碗碟放进洗碗槽里的磕碰声。
    过了一阵,她又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深色的木盒。
    盒身约莫一尺来长,面上烫著金色的花纹,看著就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这个...是隆志之前为了给我过生日买的酒。”
    杉山静怜將木盒放在桌上,两手搁在盒盖上方,“我一直没捨得打开...想著什么时候有一个合適的场合,再拿出来。”
    她將盒盖掀开。
    里面臥著一瓶四合瓶装的大吟酿,瓶身是磨砂质感的深蓝色玻璃,標籤竖排印著酒造的名字和品名。
    瓶身被棉纸包裹著固定在盒中,保存得很好,连瓶口的封蜡都没有损坏。
    杉山静怜从碗柜里拿出两只清酒杯搁在桌上,又从冰箱里取出提前准备的冰桶放在一旁。
    她將酒瓶从木盒里取出来,左手托住瓶底,右手推开瓶盖,往两只杯子里各注了小半杯。
    酒液从瓶口缓缓流出来时是清透的,几乎没什么顏色,在灯光底下泛著一层极淡的青。
    “武田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今天就当是我代替隆志跟由美向您道谢了。”
    武田恕己將酒杯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他平时喝的东西很固定,要么是罐装的朝日,要么是便利店里两百日元一瓶的浊酒,再贵些的基本没碰过。
    这种瓶身看著就贵气的大吟酿,他確实是头一回喝。
    男人將杯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舌面上漫开一股很乾净的甜味,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时没有刺激感,不烧嗓子也不辣舌头。
    就那么顺顺噹噹地淌下去了。
    他平时灌的那些东西跟这玩意一比...
    不对,这两种东西放在一块比是对这瓶大吟酿的褻瀆。
    “杉山太太,这么有纪念意义的酒给我一个外人喝,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呢。”
    “武田先生不是外人。”
    杉山静怜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太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说完之后她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上去,连带著脸颊也跟著泛起一片淡粉。
    “我的意思是...武田先生对我们家有恩,所以...”
    她將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想用喝酒的动作把刚才那句话的尷尬掩盖过去。
    可她的酒量显然不怎么样,半杯下去脸就更红了,整个人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
    “杉山太太不太能喝的话就少喝点。”
    “没关係的...难得武田先生肯来,我很高兴。”
    杉山静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回她喝得比前两杯更急,杯沿碰到嘴唇时没有停,一口气將小半杯酒液吞了下去。
    她本来就不常喝酒,大吟酿的度数虽然不算高但后劲绵长。
    脸颊上的红已经从耳根开始四面八方地往外溢,那一片薄薄的潮热让她原本怯生生的眉眼泡得柔和了许多。
    原本搭在膝盖的两只手变得不大安分,左手去拨冰桶里的碎冰,碰到冰面又受凉缩回来,右手在裙面上来回捋著布料。
    “武田先生...平时在家都是一个人吃饭的吗?”
    “大部分时候是。”
    “那一定很辛苦吧。”
    她又给自己添了小半杯。
    倒酒时手腕抖了一下,酒液从杯沿淌出来一些,顺著杯壁流到桌面上,她拿手帕擦时整个上半身往前探过来。
    两团被布面兜著的丰肉顺著重心向前坠落,在针织衫鬆动的领口下方挤出一道绵长的沟壑。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將那片被衣料半遮著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黄色的柔光,底下深粉色的內搭边缘隱约可辨。
    她擦完桌面直起身子时,膝盖已经从裙底下悄悄往武田恕己的方向挪了过来。
    “武田先生...”
    第四杯酒喝下去时,杉山静怜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
    酒意將原本怯生生的尾音化成了一缕绵软的气声,带著大吟酿里那股淡淡的米香。
    “我能再靠近一点吗?”
    武田恕己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浮著一层水光,说不清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挪开,就那么定定地看著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回答。
    杉山静怜將这份沉默当作了默许。
    她从自己的位置上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膝盖碰上他大腿外侧的时候,裙面底下传来了一小团温热。
    她又给自己倒了第五杯。
    瓶子拿起来时手指在磨砂瓶身上滑了一下,没拿稳,瓶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
    她赶紧攥住瓶颈,往杯子里续上了酒,杯沿碰到嘴唇也没有停,反倒一口气吞了下去。
    五杯下去以后,杉山静怜的身体已经倾倒在武田恕己这一侧。
    肩膀靠在他的上臂外侧,头髮散下来的几缕搭在男人的袖口上,藏青色针织衫的布料隔著中间那层空气贴著他的手臂。
    她身上那股绵长的冷香被体温和酒精一一蒸散,混在体温里变成一种更温软更黏稠的味道。
    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隨呼吸一进一出地扩散。
    “武田先生...”
    她整个人从面颊烧到耳后再烧到锁骨以下,白皙的皮肤被酒精蒸出一层绵密的潮粉,连下方的皮肉也都跟著发烫。
    “就当...做了一场梦好吗。”
    武田恕己低头看著身侧这个红透了脸的女人。
    “什么梦。”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杉山静怜的手从裙面上抬起来,指尖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搭上了武田恕己的手背。
    “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那对被酒意泡得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红唇略略张开,混著大吟酿的米香和她自己的气息。
    “...可以吗?”
    下一秒,她跨过男人的腰腹,双膝往前一送,整个人压下来。
    武田恕己的后背撞上地毯,闷声哼了一下,不算太疼。
    他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他。
    散开的黑髮从两侧垂下来,发梢扫过男人的脸颊和脖颈,带著她身上那股被蒸软的冷香。
    “对不起...”
    她一边说著,一边將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两侧的地毯上,整个人俯下来,俏脸深埋进他的颈项间。
    “武田先生...”
    她的呼吸全落在他脸上,酒气和体温搅在一起,暖烘烘地往领口里灌。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的。”
    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说话时碰到了他颈侧的皮肤,湿软,又带著酒气。
    她偏过头。
    舌尖从他的下頜线开始,顺著頜骨的轮廓一路滑到了耳垂底下,湿软地拖起一条灼热的水带。
    酒精似乎將她平时所有的怯和退全部泡软了。
    旁边桌面上那瓶只剩了一点底的大吟酿被这阵动静震了一下。
    瓶身在桌面上打了小半圈旋,瓶口朝著桌沿的方向歪过去。
    几滴清透的酒液溅在杉山静怜的锁骨窝里,沿著凹陷往下淌了一截。
    女人將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
    她的眼角和鼻尖都是红的,嘴唇上残留著刚才蹭在他脖子上时沾到的一点酒渍。
    “武田先生的心跳好快。”
    杉山静怜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不过...我的也是。”
    她將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下,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著那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和底下的內搭,他的手掌被柔软的肉兜住,往下沉了一截,指缝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臟在跳。
    又重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酒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正在往外渗酒的瓶子。
    “不可以浪费的。”
    她撑起身子,將那只瓶子从桌沿拿过来。
    瓶底剩下的酒已经不多了,只够浅浅一口。
    她仰头將最后那点酒液倒进自己嘴里。
    女人低下头,清透的大吟酿从她的唇缝间渡过去,混著她嘴里残存的温度和呼吸的热气,顺淌进他的唇间。
    半晌,她才在深吻的间隙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个梦能...”
    “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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