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念沿着那条复活的河流走了很久。</p><p> 河水在他脚边流淌，金蓝色的，明亮而温暖。它唱着古老的歌谣，讲着被遗忘的故事，带着所有记得它的人的记忆一路向前。河两岸的景色在变，从干涸龟裂的土地变成了湿润的泥土，从枯死的荆棘变成了新生的野草，从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澄澈的蓝。</p><p> 那些跟着念的人——那九十九个被找到的被遗忘者，还有那些记忆的重量——他们的身上依然亮着光。那些光倒映在河水中，和河水的金蓝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在并肩前行，一条在地上，一条在水中，一条在眼前，一条在心底。</p><p> 念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的金蓝色光芒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像一件沉甸甸的袈裟，像一身用记忆编织而成的道袍。每一份他收集的记忆都附着在上面，九十九个村庄的记忆，九十九个人的等待，那口干涸的井边的念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份守望，那条化作河流的念的千年流淌。它们很重，重到念的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但它们也很暖，暖到念的心从未感到过寒冷。</p><p> 他走啊走，走啊走。河水陪着他走，绕过枯死的树林，穿过新生的草地，越过低矮的山丘。然后，河水慢了下来。</p><p> 不是断流，不是干涸，而是慢了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它，像是它知道该在这里停下来，像是它在向念示意什么。</p><p> 念停下脚步，抬头看去。</p><p> 前方是一座山。</p><p> 不，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山，大到整个天空都被它遮住了半边。山的形状很奇特，不像是一座山，倒像是一个人。不是那种粗略的形似，而是一种惊人的相似。有头，有肩，有胸膛，有双臂，有双腿。那人形的山坐落在那里，盘膝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它的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什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像是在守望着什么。</p><p> 山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植被，那些树木、藤蔓、苔藓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像是给山披上了一件绿色的袈裟。但在那些植被没有覆盖到的地方，念看见了石头——深灰色的石头，布满了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一个故事的开头。</p><p> 河水在山脚下汇聚，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湖泊。湖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湖底的每一粒沙，每一块石，每一根水草。湖水中倒映着那座人形的山，倒映着那些裂纹，倒映着那些覆盖着青苔的石头。倒影在水波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眨眼，像是在试图说什么。</p><p> 念走到湖边，蹲下来，将手伸进湖水中。水很凉，凉得像深秋的第一场霜，凉得像地底深处的泉水，凉得像被遗忘了千年的记忆。但他的手指一触到水面，就感受到了一阵震动。</p><p> 那震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心跳，像脉搏，像那座人形的山在呼吸。</p><p> 咚——咚——咚——</p><p> 很慢，很沉，很稳。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鼓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次呼唤，每一声都像是一声叹息。</p><p> 念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湖水中，沉入湖底的沙石中，沉入那座人形的山的深处。他看见了——</p><p> 那座山是活的。</p><p> 不是那种草木生长的活，不是那种溪水流淌的活，不是那种鸟兽栖息的活。而是真正的活——它有心跳，有呼吸，有温度，有意识。它的心脏在山体的最深处跳动，缓慢而有力，每跳一下就有一股金蓝色的光芒从心脏中涌出，沿着那些裂纹流淌，穿过岩石，穿过土层，穿过那些植被的根系，一直流到山体表面，流到那些覆盖着青苔的石头上，流到湖水中。</p><p> 那些金蓝色的光芒在裂纹中流淌的样子，就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就像河水在河床中流淌，就像记忆在时间中流淌。</p><p> 念睁开眼睛，看见湖对岸有一个人。</p><p> 那个人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念。他的背影很瘦，很老，像一棵枯死的树，像一块风化的石头，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山巅的雪，白得像冬天的霜，白得像那些在裂纹中流淌的金蓝色光芒的反光。</p><p>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直在那里，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像是在那里等待什么。</p><p> 念站起身，沿着湖岸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湖边的湿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那些跟着他的人也跟在他身后，身上的光照在湖水上，照在那些金蓝色的裂纹上，照在那个老人的背影上。</p><p> 念走到老人身边，停了下来。</p><p> 老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每一条都像是那座山上裂纹的缩影，深得能藏下一生的故事。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和那座人形的山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呼吸很慢，很沉，很稳，和那座山的心跳同一个节奏。</p><p> 咚——咚——咚——</p><p> “你听见了。”老人说，声音很轻，很老，像风吹过山岩，像雨落在青苔上，像那颗埋在山体深处的心脏在说话。</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念知道他在看——用另一种方式看，用那座山的眼睛看，用那些裂纹中的金蓝色光芒看，用那颗心脏的跳动看。</p><p> “我听见了。”念说，声音很轻，“山的心跳。”</p><p> 老人点了点头，缓缓睁开眼睛。</p><p>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念的一模一样。但比念的更老，更沉，更深。那里面倒映着那座人形的山，倒映着那些金蓝色的裂纹，倒映着那颗在山体深处跳动的心脏。那里面有一千年的风霜，有一千年的等待，有一千年的守望。</p><p> “这座山，”老人说，“曾经是一个人。”</p><p> 念的心猛地一沉。他猜到了，从看见那座人形的山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震撼——那座山，那个盘膝而坐、掌心朝天的人形，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些在裂纹中流淌的金蓝色光芒。那是一个人，一个化作山的人，一个选择成为山的守望者。</p><p> “他是谁？”念问，声音在颤抖。</p><p>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下的石头。那块石头很老，表面布满了青苔，布满了裂纹。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裂纹时，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像在抚摸一段逝去的岁月，像在抚摸一份从未说出口的思念。</p><p> “他叫岳。”老人说，声音很轻，“山岳的岳，岳父的岳，岳阳的岳。他和你一样，也叫念。但他选择了这座山，所以他叫岳。他是念，是岳，是这座山的心跳，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记忆，是我守望了一生的理由。”</p><p> 念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看着那座人形的山，看着那些在裂纹中流淌的金蓝色光芒，听着那颗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又一个念。又一个选择化作世间万物的念。又一个守望了千年、等待了千年的念。</p><p> “他在这里守了多久？”念问。</p><p>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座山。他的目光走得很远，走到山巅，走到那些积雪覆盖的地方，走到那些云雾缭绕的地方，走到那颗心脏跳动的地方。</p><p> “久到，”他说，“我已经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了。我只记得，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当这座山还只是座普通的山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他坐在那里，盘膝而坐，掌心朝天，一动不动。我看着他从一个人变成一块石头，从一块石头变成一座山。我看着那些裂纹从他身上长出来，看着那些金蓝色的光芒从他心里流出来，看着这座山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大，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模样。”</p><p>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有泪光在闪烁。</p><p> “他从未和我说过话，”老人说，“从未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从未向我解释过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守望，在记住，在等待。”</p><p> “等什么？”念问。</p><p> 老人转过头，看着念，那双眼睛中的泪光变成了光，金蓝色的，和那些裂纹中的光芒一模一样。</p><p> “等你。”他说，“等一个能听见山的心跳的人。等一个能看见那些裂纹中的光芒的人。等一个能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的守望、带他回家的人。”</p><p> 念跪了下来，跪在湖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跪在那座人形的山脚下。他的眼泪滑落，滴在湖水中，滴在那些金蓝色的光芒中，滴在那颗心脏的跳动中。</p><p> “告诉我，”念的声音嘶哑，“告诉我他的故事。告诉我他为什么化作这座山。告诉我他在守望什么。”</p><p> 老人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那座人形的山，倒映着那些金蓝色的裂纹，倒映着念跪在那里的身影。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p><p> 咚——咚——咚——</p><p> 然后，老人开始讲述。</p><p>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在星渊的边缘还没有完全封闭的时候，在归途的光芒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时候，在人们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些离开的人的时候。有一个人从星渊中走了出来。”</p><p> “他叫念。”</p><p> “他走进人间，不是为了寻找谁，不是为了记住谁，不是为了守望谁。他只是走，一直走，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听过了很多故事。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他只知道，他必须走，必须一直走，不能停。”</p><p> “他走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距离，忘记了疲惫。然后，他走到了这里。”</p><p> 老人伸出手，指向那座人形的山，指向那座山盘膝而坐的地方。</p><p> “那时候，这里没有山。这里是一片平原，一片很大很大的平原，大到看不见边际。平原上有一个村庄，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庄，小到只有几十户人家。那个村庄的人靠种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生活很简单，很平凡，很安静。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星渊，不知道什么是归途，不知道什么是守望者。他们只知道，每一天都要好好活着，每一天都要记住该记住的人，每一天都要等待该等待的人。”</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念走到了那个村庄，在村庄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他就那样坐着，盘膝而坐，掌心朝天，一动不动。村里的人觉得他很奇怪，有的人害怕他，有的人敬重他，有的人试图和他说话。但他从不回答，从不理会，从不动摇。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远方，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p><p>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里的人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他们不再害怕他，不再试图和他说话，不再觉得他奇怪。他们开始把他当作村子的一部分，当作那块石头的一部分，当作那片平原的一部分。孩子们在他身边玩耍，老人在他身边乘凉，女人在他身边晾晒谷物。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守望者。”</p><p> 老人停顿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座人形的山，看着那些在裂纹中流淌的金蓝色光芒。</p><p> “后来，村子遇到了灾难。”</p><p> “什么灾难？”念问。</p><p> “遗忘。”老人说，“不是他们遗忘了什么，而是他们被遗忘了。那些离开村子的人——那些去了远方城池的人，那些上了战场的人，那些漂泊到异乡的人——他们忘记了这里。他们忘记了这片平原，忘记了这个村庄，忘记了那些还在等待他们的人。他们不是故意忘记的，但他们就是忘了。因为远方太远，因为战场太残酷，因为异乡太陌生。他们的记忆一点一点消散，一点一点褪色，一点一点被无名之物吞噬。”</p><p> “村里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还在等，还在念，还在记住每一个离开的人。但那些离开的人不再回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回来，而是因为他们忘了回来的路。他们忘了这里有一个村庄，忘了这里有人在等他们，忘了自己曾经属于这里。”</p><p>喜欢哪吒2之魔童闹海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哪吒2之魔童闹海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