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p> 刘老实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回大人，小的…小的和家里商量过了，厚着脸皮，想跟您借…借五吊钱。”<br />
他紧张地搓着手，侧身引荐，“这位是小的族叔公，王家的族老，最是公正信义。”<br />
“小的…小的请叔公来，做个见证，立个字据，心里也踏实。”<br />
李景安，闻言目光结结实实的落在族老身上。<br />
老人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清明。<br />
他背脊挺得笔直，布满厚茧的大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痕迹。<br />
李景安心中了然，先是指着一旁简陋的椅子，温言道：“老人家请坐。”<br />
又唤了一声，“木白，取五吊钱，还有笔墨纸砚来。”<br />
很快，五吊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旁边是铺开的纸，磨好的墨。<br />
李景安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接过笔，刷刷几下，一蹴而就。<br />
但在递出去的时候，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羞色。<br />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刚出壳，只知道乱爬的小蝌蚪。<br />
许多笔画都有明显省简，横不平竖不直，族老侧头觑眼看了个，只能勉强能认个大概。<br />
“今又刘老实借县衙库银五吊，一年为期，利钱三分五厘。”<br />
末了，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br />
写罢，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字条递给一直沉默观察的族老：“老人家，劳烦您过目。”<br />
族老指腹捻着粗糙的纸面，再三辨认着那些奇特的简笔字，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br />
他素来不喜与官打交道，总觉得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br />
可眼前这位年轻县太爷，病弱至此，毫无架子，行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br />
再想起他今个儿一来便听到满街再说的杀恶吏之事，族老紧绷的脸色终究缓和了一分。<br />
他难得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敬意：“李大人行事，光明磊落。”<br />
李景安咳了两声，摆摆手，笑意清浅：“老人家言重，本县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算不得什么。”<br />
“说来，倒是本县占了便宜，这点利钱，也算给衙门添个进项。”<br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族老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自然地转了话题，“听刘老实说，老人家家里，田产是村里顶好的？”<br />
刘老实恍惚了一下。<br />
这话从和说起？<br />
他怎么从不记得自个儿有和县太爷提起过这些事？<br />
族老闻言，瞪了刘老实一眼，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br />
“地是好地，向阳，近水。可……唉，收成总是不济。”<br />
“一亩地，好的年景，也不过收个一石出头。”<br />
李景安眉心微蹙。<br />
那盐碱地不长庄稼是天理，可这好田也如此低产？<br />
这不应该啊……<br />
难不成，是种植的办法有问题？<br />
李景安忍不住追问：“好田也只得一石？这是为何？老人家可知根由？”<br />
族老摇头，满是无奈：“祖祖辈辈都这样，许是…地力不足？或是种子不行？也说不清。”<br />
李景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br />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从种地开始整顿县城，那这低得离谱的产量，不是恰和了自己的心意么？<br />
不去看看，着实可惜了。<br />
说干就干。<br />
李景安撑了撑身子，笑盈盈的问道：“实不相瞒，本县在家中也时常种几片菜地。涨势皆一片大好。”<br />
“如今算来，也是小有心得的。”<br />
“老人家既有困惑，不如……带本县去你家田里看看？”<br />
族老和刘老实都吃了一惊。<br />
族老看着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单薄的身形，犹豫道：“大人，这……田地在村东头，路不算近，您这身子骨……”<br />
他实在担心这看着像风吹吹就倒的县太爷半路出个好歹。<br />
“无妨。”李景安打断他，“我来时带了匹青骡来。如今干放在县衙之中也是碍事儿。”<br />
“倒不如再借它背一驮，去田里看看。若本县真知道缘由，也算解了您这一辈子的困惑了。”<br />
族老听着，好生心动。<br />
这良田低产的事儿，他可是惦记了一辈子的。<br />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动过各种法子去调试，但总不见好。<br />
如今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便也就耽搁了。<br />
现在听这县太爷提起，只觉得那失去的精力又回来了，想立刻搀扶着人过去看看。<br />
万一他真有法子呢？<br />
那一亩地，可是系着他全家的命啊！<br />
只是……<br />
族老再看一眼李景安那消瘦单薄的身体，摇了摇头。<br />
这县太爷跟个美人灯儿似的，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br />
“县城外头也有类似的地，大人若是真有兴趣，不如去那边看看？”<br />
李景安却摇摇头：“那里的地倒是未曾听说过有类似的问题。”<br />
他顿了顿，似是知道族老的担心，道：“老人家，你只管放心吧，只在田边看看，不碍事。”<br />
“况且粮的事，关乎民生根本，本县心里得有数。”<br />
族老看着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那老身就在地里恭候了。”<br />
——<br />
京城，紫宸殿。<br />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正在写字据。<br />
自己歪七扭八，缺笔少画的，只能勉强辨认出个大概。<br />
萧诚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素来沉稳的眉宇间，难得地掠过一丝近乎啼笑皆非的无奈。<br />
这李景安倒是越来越有趣了。<br />
明明行事作风老练果决，进退有度，甚至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感，<br />
偏这笔字……实在令人不敢恭维。<br />
倒也称不上全然丑陋，只是那过分简省的笔画和毫无章法的结构，透着一股奇特的“不拘小节”。<br />
和那张清俊病弱的脸，全然不符。<br />
“看来，”萧诚御笑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得寻本好字帖，给他送去。”<br />
“堂堂一县父母官，字写成这般，成何体统。”<br />
工部侍郎李唯墉站在群臣之中，只觉得脸上烧的厉害。<br />
他心下也有纳闷。<br />
他虽对着小子毫不在意，可家中也是有延请夫子教学的。<br />
李景安这一手字，不该如此不堪入目才是。<br />
萧诚御倒是没再去找李唯墉的麻烦，他提起笔，悬在奏章之上，眼睛却未曾离开天幕。<br />
看着李景安不顾病体虚弱，坚持要去查看那所谓的“好田”。<br />
萧诚御深邃的眼眸中，探究之色渐渐浓郁了起来。<br />
这个李景安，要去田里做什么？<br />
第14章<br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景安便骑着那匹青骡，带着木白，由刘老实引着出了城。<br />
乡间土路颠簸，李景安把自己裹进那件厚实的旧棉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br />
好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一串泪珠滚出了眼眶。<br />
木白皱着眉看了过去，昨夜又没睡好吗？<br />
李景安不知道木白的想法，他四处张望着，只觉得这路有些眼熟，好像他初来云朔县迷路时走过的地方。<br />
李景安从棉袍里探出一只手来，戳了戳一边的木白：“有没有觉得眼熟？”<br />
木白冷不丁的被戳，往旁边让了半步。<br />
“别乱动。”木白小声警告，“这次摔了，没人扶你。”<br />
他瞥了一眼骡背上裹得像粽子的人，补充道，“扯坏衣袍，更赔不起。”<br />
心里忍不住腹诽：不就那次没坐稳，摔到他跟前，慌乱中一把扯裂了他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袍子下摆么？<br />
自己囊中羞涩赔不起，就被这人以“护卫抵债”的名义“讹”上了……<br />
怎么就被记这么牢？<br />
李景安兴泱泱的把手收了回去，脊背立直，牢牢坐稳。<br />
哼！<br />
他这次可学乖了，在干不出这等蠢事儿来！<br />
李景安埋怨的瞪了木白一眼，挪开眼，再次看向四周。<br />
春日果然是个生发的好季节，这地方，他初来时看着还有些荒芜破败。<br />
如今再看，田亩虽依旧稀疏，却已经多出了不少生气。<br />
他忽然看到了很熟悉的岔口，笑了起来，指着那岔口道：“这不是我们来时险些走错的岔路口么？”<br />
“我记得还是孙婶娘和她男人给我们指的路，不然我们天黑都摸不到县城去。”<br />
“大人，这倒是巧了。”刘老实憨笑了一下，“那孙婶娘是小的浑家王氏的婶娘，就住前头王家庄。”<br />
李景安点点头，气息微促：“倒是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一会儿得了空，该去拜谢的。”<br />
他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那些田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br />
进了王家庄，刘老实熟门熟路地揪住一个在村口疯跑的半大孩子：“栓子，瞧见王家族老没？”</p>
他紧张地搓着手，侧身引荐，“这位是小的族叔公，王家的族老，最是公正信义。”<br />
“小的…小的请叔公来，做个见证，立个字据，心里也踏实。”<br />
李景安，闻言目光结结实实的落在族老身上。<br />
老人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清明。<br />
他背脊挺得笔直，布满厚茧的大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痕迹。<br />
李景安心中了然，先是指着一旁简陋的椅子，温言道：“老人家请坐。”<br />
又唤了一声，“木白，取五吊钱，还有笔墨纸砚来。”<br />
很快，五吊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旁边是铺开的纸，磨好的墨。<br />
李景安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接过笔，刷刷几下，一蹴而就。<br />
但在递出去的时候，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羞色。<br />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刚出壳，只知道乱爬的小蝌蚪。<br />
许多笔画都有明显省简，横不平竖不直，族老侧头觑眼看了个，只能勉强能认个大概。<br />
“今又刘老实借县衙库银五吊，一年为期，利钱三分五厘。”<br />
末了，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br />
写罢，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字条递给一直沉默观察的族老：“老人家，劳烦您过目。”<br />
族老指腹捻着粗糙的纸面，再三辨认着那些奇特的简笔字，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br />
他素来不喜与官打交道，总觉得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br />
可眼前这位年轻县太爷，病弱至此，毫无架子，行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br />
再想起他今个儿一来便听到满街再说的杀恶吏之事，族老紧绷的脸色终究缓和了一分。<br />
他难得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敬意：“李大人行事，光明磊落。”<br />
李景安咳了两声，摆摆手，笑意清浅：“老人家言重，本县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算不得什么。”<br />
“说来，倒是本县占了便宜，这点利钱，也算给衙门添个进项。”<br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族老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自然地转了话题，“听刘老实说，老人家家里，田产是村里顶好的？”<br />
刘老实恍惚了一下。<br />
这话从和说起？<br />
他怎么从不记得自个儿有和县太爷提起过这些事？<br />
族老闻言，瞪了刘老实一眼，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br />
“地是好地，向阳，近水。可……唉，收成总是不济。”<br />
“一亩地，好的年景，也不过收个一石出头。”<br />
李景安眉心微蹙。<br />
那盐碱地不长庄稼是天理，可这好田也如此低产？<br />
这不应该啊……<br />
难不成，是种植的办法有问题？<br />
李景安忍不住追问：“好田也只得一石？这是为何？老人家可知根由？”<br />
族老摇头，满是无奈：“祖祖辈辈都这样，许是…地力不足？或是种子不行？也说不清。”<br />
李景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br />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从种地开始整顿县城，那这低得离谱的产量，不是恰和了自己的心意么？<br />
不去看看，着实可惜了。<br />
说干就干。<br />
李景安撑了撑身子，笑盈盈的问道：“实不相瞒，本县在家中也时常种几片菜地。涨势皆一片大好。”<br />
“如今算来，也是小有心得的。”<br />
“老人家既有困惑，不如……带本县去你家田里看看？”<br />
族老和刘老实都吃了一惊。<br />
族老看着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单薄的身形，犹豫道：“大人，这……田地在村东头，路不算近，您这身子骨……”<br />
他实在担心这看着像风吹吹就倒的县太爷半路出个好歹。<br />
“无妨。”李景安打断他，“我来时带了匹青骡来。如今干放在县衙之中也是碍事儿。”<br />
“倒不如再借它背一驮，去田里看看。若本县真知道缘由，也算解了您这一辈子的困惑了。”<br />
族老听着，好生心动。<br />
这良田低产的事儿，他可是惦记了一辈子的。<br />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动过各种法子去调试，但总不见好。<br />
如今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便也就耽搁了。<br />
现在听这县太爷提起，只觉得那失去的精力又回来了，想立刻搀扶着人过去看看。<br />
万一他真有法子呢？<br />
那一亩地，可是系着他全家的命啊！<br />
只是……<br />
族老再看一眼李景安那消瘦单薄的身体，摇了摇头。<br />
这县太爷跟个美人灯儿似的，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br />
“县城外头也有类似的地，大人若是真有兴趣，不如去那边看看？”<br />
李景安却摇摇头：“那里的地倒是未曾听说过有类似的问题。”<br />
他顿了顿，似是知道族老的担心，道：“老人家，你只管放心吧，只在田边看看，不碍事。”<br />
“况且粮的事，关乎民生根本，本县心里得有数。”<br />
族老看着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那老身就在地里恭候了。”<br />
——<br />
京城，紫宸殿。<br />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正在写字据。<br />
自己歪七扭八，缺笔少画的，只能勉强辨认出个大概。<br />
萧诚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素来沉稳的眉宇间，难得地掠过一丝近乎啼笑皆非的无奈。<br />
这李景安倒是越来越有趣了。<br />
明明行事作风老练果决，进退有度，甚至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感，<br />
偏这笔字……实在令人不敢恭维。<br />
倒也称不上全然丑陋，只是那过分简省的笔画和毫无章法的结构，透着一股奇特的“不拘小节”。<br />
和那张清俊病弱的脸，全然不符。<br />
“看来，”萧诚御笑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得寻本好字帖，给他送去。”<br />
“堂堂一县父母官，字写成这般，成何体统。”<br />
工部侍郎李唯墉站在群臣之中，只觉得脸上烧的厉害。<br />
他心下也有纳闷。<br />
他虽对着小子毫不在意，可家中也是有延请夫子教学的。<br />
李景安这一手字，不该如此不堪入目才是。<br />
萧诚御倒是没再去找李唯墉的麻烦，他提起笔，悬在奏章之上，眼睛却未曾离开天幕。<br />
看着李景安不顾病体虚弱，坚持要去查看那所谓的“好田”。<br />
萧诚御深邃的眼眸中，探究之色渐渐浓郁了起来。<br />
这个李景安，要去田里做什么？<br />
第14章<br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景安便骑着那匹青骡，带着木白，由刘老实引着出了城。<br />
乡间土路颠簸，李景安把自己裹进那件厚实的旧棉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br />
好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一串泪珠滚出了眼眶。<br />
木白皱着眉看了过去，昨夜又没睡好吗？<br />
李景安不知道木白的想法，他四处张望着，只觉得这路有些眼熟，好像他初来云朔县迷路时走过的地方。<br />
李景安从棉袍里探出一只手来，戳了戳一边的木白：“有没有觉得眼熟？”<br />
木白冷不丁的被戳，往旁边让了半步。<br />
“别乱动。”木白小声警告，“这次摔了，没人扶你。”<br />
他瞥了一眼骡背上裹得像粽子的人，补充道，“扯坏衣袍，更赔不起。”<br />
心里忍不住腹诽：不就那次没坐稳，摔到他跟前，慌乱中一把扯裂了他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袍子下摆么？<br />
自己囊中羞涩赔不起，就被这人以“护卫抵债”的名义“讹”上了……<br />
怎么就被记这么牢？<br />
李景安兴泱泱的把手收了回去，脊背立直，牢牢坐稳。<br />
哼！<br />
他这次可学乖了，在干不出这等蠢事儿来！<br />
李景安埋怨的瞪了木白一眼，挪开眼，再次看向四周。<br />
春日果然是个生发的好季节，这地方，他初来时看着还有些荒芜破败。<br />
如今再看，田亩虽依旧稀疏，却已经多出了不少生气。<br />
他忽然看到了很熟悉的岔口，笑了起来，指着那岔口道：“这不是我们来时险些走错的岔路口么？”<br />
“我记得还是孙婶娘和她男人给我们指的路，不然我们天黑都摸不到县城去。”<br />
“大人，这倒是巧了。”刘老实憨笑了一下，“那孙婶娘是小的浑家王氏的婶娘，就住前头王家庄。”<br />
李景安点点头，气息微促：“倒是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一会儿得了空，该去拜谢的。”<br />
他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那些田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br />
进了王家庄，刘老实熟门熟路地揪住一个在村口疯跑的半大孩子：“栓子，瞧见王家族老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