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加冕

谪离稲穗加入书签

木依塔娅死死盯着林云轩，眼眸深处的光泽缓缓流转，似要将他从皮到骨都剖析一遍，究竟是真金不怕火炼的赤诚，还是未经世事的轻狂。 林云轩目光不闪不避，坦然迎上。 短暂的寂静在高地上蔓延，只余风吹过古树叶片的沙响。 最终，木依塔娅带着些许挫败感，摇了摇头，无奈道：“圣灵都是选了些什么怪人……行吧行吧，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林云轩面上一喜，没想到对方真应允了下来，本以为接下来又会被蹂躏一番，都做好了死缠烂打扛下去的准备，如今不用如此自然是语气都轻快些：“多谢……” “你先别急着谢我，” 木依塔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听我把条件说完。” 林云轩立刻闭上嘴，做出洗耳恭听状，心里却提了起来。 “第一，你可以走，但继任国主的加冕典礼，你必须参加完。这不是商量，是仪式，是对圣灵、对历代先灵、也是对全族上下的交代。名分需定，礼不可废。” 林云轩想了想，点头。一个典礼，耗时不会太长，可以接受。 “第二，” 木依塔娅继续道，语气严肃，“无论你身在何方，去做何事，只要你活着一天，这国主的身份便绑定你一天。在外，你可以用任何化名、身份掩饰，但在青衣国，在圣灵与我的见证下，你就是唯一的国主。你不在寨中时，我可以替你暂摄管理之责，但重大决策、关乎国运之事，若有必要，我需以秘法知会于你，你不得推诿。” 这相当于一个长期的、无法摆脱的身份烙印，虽然目前看来管理权还在木依塔娅手中，但责任已经挂上了。林云轩微微蹙眉，但想到自己短期内确实无法留下，这已是对方极大的让步，便也缓缓点了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木依塔娅上前半步，目光如炬，锁定林云轩，“在你修为真正臻至元婴境之时——记住，是真正的元婴，而非任何秘法伪境——你必须回到国中。届时，我有极其重要之事，需与你当面言说，并很可能需要你亲自去做。” “现在不能说吗？” 林云轩忍不住问道，好奇心被勾起。 “现在？” 木依塔娅闻言，几乎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地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他，“就凭你现在这刚结丹不久、根基都未必完全稳固的小修士？怕是听完之后，不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跑路，就是觉得天方夜谭、徒增烦恼。更重要的是，现在告诉你，你也没那个能力去触及分毫。所以，老老实实修炼，等你有资格站在那个高度时，自然便会知晓。” “得……” 林云轩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小声嘀咕，“看来又是些了不得的大麻烦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没逃过木依塔娅的耳朵，她眉头一扬，眼神危险地眯起：“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林云轩一个激灵，立刻站直，飞快地摆手，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笑容，“我是说，我接受！这三条都没意见！保证遵守！” 木依塔娅这才收回那迫人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复又看向眼前这个明明获得了无数人梦寐以求之物、却表现得像接了烫手山芋般的少年，心中那股复杂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青衣国的传承……那可是连周国洛邑深处、那些自诩血脉高贵、坐拥天下资源的姬家皇族，都垂涎三尺、趋之若鹜的存在。 数百年来，明里暗里，或举兵侵扰，或派遣细作渗透，种种手段层出不穷，可眼前这小子…… 木依塔娅心中暗叹，自己在这释古之位上，守望了数百年，也等待了数百年。 每一次试炼开启，她都默默准备，调整状态，期盼着圣灵能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了解每一个族人，愿意为此付出所有。 却没想到，千百年的守望，圣灵偏偏选中了一个外族少年，一个心不在此、急着离开的少年。 这算什么呢？ 抬头，望向古树苍劲的枝干，望向更高远的苍穹。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到底无吗？ 这个带着些许苍凉与释然的念头，最终化为一声融进晨风里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走吧。这个时辰，典礼的场地和所需之物，应该已经布置妥当了。” 林云轩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拍拍衣袍上沾染的草屑尘土，站起身来，跟在了木依塔娅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径走下高地，朝着寨子中心那片最为开阔的祭坛广场行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寨子中心的祭坛广场已然焕然一新，与平日的简朴截然不同，以青石垒砌的古老祭坛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坛周插满了绘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图腾的靛青色旗帜，在微风中缓缓拂动。 林云轩已换下那身略显陈旧的衣衫，穿着一套为他特意准备的华贵礼服：青色为主调，衣料为光滑的云锦，上面以银丝与深蓝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菱形几何图案，衣襟、袖口与腰封处皆镶嵌着打磨光润的墨玉与青金石，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尊贵的光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身装束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只是他脸上还带着些不太适应的拘谨。 祭坛前方，是一条长长的、铺着崭新青色毛毡的阶梯，直通坛顶。阶梯两侧，每隔几步便肃立着一名手持长矛的青衣卫士，神情庄重。 广场周围，早已聚集了几乎全寨的族人，男女老幼，皆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翘首以盼。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阶梯起点处那个陌生的、年轻的新任国主身上，好奇、期待、疑虑……甚至是不服，种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 “时辰到——！” 司仪模样的老者用悠长洪亮的羌语高喊了一声。 霎时间，广场肃静。 “咚——！！！” “呜————” 沉重的鼓声率先撞破寂静，一声接着一声，紧接着，数支牛角号被同时吹响，声音直上云霄，在山谷间回荡。 随着鼓号之声，阶梯两侧最下方的卫士，同时将手中浸满油脂的火把伸向身旁早已备好的火盆。 火苗蹿起，迅速点燃火把。 紧接着，卫士们依次将火把传递，火焰沿着阶梯两侧迅速向上蔓延，最终在祭坛顶部汇合，形成两道灼灼燃烧的火墙，将中间的青色毡梯映照得更为庄严圣洁。 与此同时，广场边缘数个巨大的竹笼被同时打开。 数以百计的白色山鸽与羽毛艳丽的雉鸟从笼中振翅飞出，直冲苍天，脚踝上系着的彩色布囊，飞至广场上空时，活结被冲开，里面各种颜色的细碎花瓣如骤然降下的彩色雨瀑，纷纷扬扬，倾洒而下。 花瓣落在毡梯上，落在火把旁，也落在阶梯起点处林云轩的发间与衣襟上。 “请国主——登阶——！”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林云轩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那份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紧接着，一步，两步，三步…… 鼓声应和着步伐，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鼓点与号角声，林云轩目光平视前方，看向祭坛顶端。 那里，木依塔娅早已等候。 她身着今日那身庄重华服，长发高高束起，戴着象征日月同辉的银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静与威严。手中捧着一件造型奇古的青铜权杖，权杖顶端铸成了一只青鸟，展翅欲飞。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云轩终于一步步走完了长长的阶梯，踏上了祭坛之顶，站在了木依塔娅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五步的距离，中间是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祭鼎，鼎中香烟袅袅升起。 广场上，鼓声、号角声、族人的低喝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木依塔娅开口，说的依然是羌语，但这一次，林云轩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以圣灵千年之眼为裁决——” “以苍天厚土之息为见证——” “以青衣国列祖列宗之魂为护佑——” “今有命定之人，承圣灵之选，历千年之试，心志如铁，魂魄澄明。” “自即刻起，即为吾青衣国第三十七代国主！执青鸟之杖，承山河之重，享万民之奉，担复兴之责！” “愿先祖英灵护你前路！愿圣灵之光引你方向！愿你之意志，坚如岷山磐石！愿你之胸怀，广若青衣之江！引领我离散之族，重聚于旗帜之下！守护我古老之脉，薪火相传，昌盛永续——！！！” 木依塔娅在林云轩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单膝跪下，为其递出权杖，目光灼灼。 他看着眼前这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青铜权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在手指触及权杖的刹那，祭鼎中的香烟猛地向上窜起一尺，权杖顶端的青鸟双目，似乎有极淡的青芒一闪而逝。 “青衣永昌——！！！” 下方，司仪激动到颤抖的声音率先响起。 紧接着，祭坛下的无数青衣族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这一刻，全都齐刷刷地向着祭坛顶端、那个手持权杖的青衫少年，躬身行礼，口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拜见国主——！” “国主万安——！” 权杖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扉，与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形成奇异的共振。 林云轩挺直背脊站立着，维持着想象中国主应有的姿态，唯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袖下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无论场面如何恢宏，仪式如何神圣，他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被从小长大的宗门像丢垃圾一般逐出山门、险些命丧当场的落魄小子，世事翻转竟如此吊诡，昨日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今日却已立于万人之上，受此古老族群的集体朝拜，成了名义上执掌他们命运与未来的“国主”。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细细想来，林云轩至今都觉得，自己不过是运气在某个节点突然诡异地好了那么一次。 莫名其妙卷入梁王府的纷争，莫名其妙接下寻找“生死草”这桩吉凶未卜的差事，又莫名其妙闯入这避世千年的青衣国结界，更莫名其妙地被一条鱼“选中”…… 这一连串的遭遇，环环相扣却又荒诞离奇，虚浮得让人心慌，哪怕是往日他那些最离奇的梦里，也绝不敢出现如此离谱的剧情。 若是回去后和师叔他们说起这番际遇，怕是他们也不会信吧？尤其是司予姐，估摸着会笑着说自己在吹牛。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想到这，林云轩的目光扫视过阶梯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很快，便捕捉到了小七那抹醒目的洁白毛皮，它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只是昂着头，望向祭坛之巅。 而在它身旁，阿依娜正努力踮着脚尖，脸上洋溢着纯然喜悦的笑容，使劲地朝着自己挥手，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喜悦。 以及……果然在那里。 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安静地立于人潮的边缘，她果然来了。 以白风萤那爱凑热闹的性子，这等寨中百年难遇的大事，自然不会错过，尤其是，和自己有关。 林云轩这般想着，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 在林云轩目光与她相接的刹那，白风萤显然也察觉到了，条件反射般地撇了撇嘴角，但这一次，她的脚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转身。 只是将脸稍稍偏开了一点，目光落在了别处，侧脸的线条在祭坛火光与天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难得的静默，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坚持。 林云轩心中微微一动，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划过。 祭坛上，香烟依旧袅袅。权杖在手，万民在下。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喜欢谪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谪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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