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余春娇是在工头老周葬礼那天,第一次听说那座塔吊的账还没还完。</p><p> 她在省城做塔吊司机,整个建筑行业里开重型机械的女人不多,她是其中入行最晚的一个。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事故死了以后,她把孩子扔给婆婆,报名学了塔吊操作证。别人问她为什么选这行,她说,来钱快,不需要看人脸色。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考下证以后跟着一个远房的表叔干,在省城周边的工地上来回跑,哪里缺人她就去哪里,工资日结,从不赊账。她开塔吊的技术不比任何人差,胆子也比任何人都大。别人不敢吊的她敢吊,别人不敢上的高度她敢上。工头们私下叫她“余大胆”,她听见了笑笑,不反驳,也不当真。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胆子大,她只是不怕。不怕的原因也很简单——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让人害怕的事了。</p><p> 老周是她跟了两年的工头,五十六岁,秃顶,啤酒肚,嗓门大,走路带风。他在省城周边的工地上承包塔吊租赁和安拆业务,手里有七八台塔吊,活多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余春娇跟他的这两年,从城东的物流园跟到城西的安置房,从城南的医院工地跟到城北的商业综合体,工资从不拖欠,年底还有红包。她对老周的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一个普通的工地包工头,嘴碎,脾气大,偶尔骂人,骂完就忘了。</p><p> 老周死在工地上。头天晚上还跟工人们一起吃了顿宵夜,喝了半斤白酒,吹牛说要拿下城南那个新项目。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到工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在塔吊下面了,脸朝下趴着,后脑勺被砸出了一个洞,周围一摊血。塔吊的大钩悬在半空中,距离地面不到一米,钩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法医说是老周的血迹和头皮组织。法医的结论是意外,老周半夜独自来到工地,被脱落的吊钩砸中后脑勺致死。可工人们都不信,老周虽然有工地的钥匙,可他从来没有半夜去工地的习惯。更离奇的是那台塔吊是老周自己的,他手下那几个塔吊司机把它保养得比谁都仔细,吊钩的销轴和卡板每个月都检查,从来没出过问题。</p><p> 余春娇在工地上搭了灵棚,停了三天的灵,烧了三天的纸。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各个工地的包工头和材料商,老周欠他们钱,他们也欠老周钱,人一死账就更理不清了。余春娇跪在灵棚里替他烧纸还礼,膝盖跪出了淤青。</p><p> 那年她三十五岁,丈夫走了四年,老周是她最后一个稳定的雇主。老周死后,她接的活越来越少,从一周四五天变成了一周两三天,有时候一周都没活干。她开始失眠,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要熬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合眼。那段时间她总是梦见那台塔吊。梦里她坐在驾驶舱里,操纵杆在手,塔吊缓缓旋转,大臂在夜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她看不清吊钩下面吊着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很重,沉得她握操纵杆的手都在发抖。她想把那个东西放下去,操纵杆却推不动,吊钩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塔吊还在旋转,越转越快,大臂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在夜空中乱挥,她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然后她醒了,浑身冷汗。</p><p>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老周死的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经盯上她了。</p><p> 那年秋天,余春娇接了一个私活,在省城东南部的一片开发区里开塔吊。工地不大,是一栋五层楼的厂房,老板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慢吞吞,做事挺靠谱。余春娇到了工地以后,围着那台塔吊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塔吊是新的,去年才出厂的平头塔,大臂长五十米,最大起重量六吨。一切正常,高度正常,力矩限制器正常,变幅机构正常,回转机构正常,吊钩正常,钢丝绳正常。</p><p> “不对劲的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她把塔吊的开关合上,操纵杆轻轻推了一下,塔吊缓缓启动,回转机构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声。她盯着正在缓慢旋转的大臂,忽然觉得那个声音不对,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从塔吊的金属结构里面渗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关闭了电源,那个声音停了。</p><p>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陈老板,说了他也不会信。她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塔吊下面仰头看着大臂。夕阳把整座塔吊染成了暗红色。</p><p> 开工之前。陈老板买了几挂鞭炮、几刀黄纸,在塔吊底下摆了一张供桌。供桌上供着猪头、整鸡、整鱼,三杯白酒,三炷香。陈老板点着香,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黄纸点着了扔进铁桶里。纸灰从桶里飞出来,落在余春娇的头发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轻得像雪花。</p><p> 她在塔吊下面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安全帽扣好,沿着塔身内部的爬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驾驶舱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陈老板已经走了,供桌还摆在那里,三炷香还在燃着,香烟在晨风里扭成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她坐上驾驶座,把操纵杆推到底,塔吊缓缓启动。大臂开始旋转,变幅小车沿着大臂向外移动,吊钩缓缓下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异常。</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可那股气味一直在。不是从地面上飘上来的,是从塔吊的钢结构内部渗出来的,铁锈的腥味底下,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甜。她已经闻了很久了。她不知道那股甜味从何而来,只觉得在驾驶舱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待久了,鼻子深处有一种隐隐的胀痛。</p><p> 余春娇在那个工地上开了半个月的塔吊。每天早出晚归,吊钢筋、吊模板、吊混凝土。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没有怪声,没有怪味,甚至连那个困扰了她很久的梦都没了。每天收工以后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到床上,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天亮。</p><p> 她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那场漫长的失眠,以为那些梦境和老周的死一样,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意外插曲。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给陈老板打电话,问问他后面的活还要不要人,工钱能不能再加一点。</p><p> 那天下午,她正吊着一捆钢管往三楼的楼面上送。塔吊旋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操纵杆忽然卡住了。她使劲推了几下,推不动;拉了拉,拉不动。塔吊还在转,大臂以恒定的速度缓缓划过天空,变幅小车停在大臂中间的位置,吊钩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力矩限制器的显示器,数据在跳动,不是正常的跳动,是那种毫无规律的、忽大忽小、忽正忽负的乱跳。她用力拍了几下仪表盘,显示器闪了两下,灭了。</p><p> 操纵杆还是卡死的。她松开手,操纵杆没有复位,停在那个推了一半的位置,像一只被冻住的手。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吊钩悬在三楼楼面上方,钢管还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坠落。她试图用塔吊的备用电源启动紧急操作系统,备用电源没电,指示灯不亮。她使劲按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发生。</p><p> 她从驾驶舱的窗户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供桌还在。那三炷香没有灭,香烟从供桌上升起来,在无风的工地上升得笔直。可那烟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浓稠的,像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尘。烟柱的正下方,塔吊底座的水泥台上,蹲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正在低着头摆弄什么东西。他的姿势像在拧螺丝,又像在摸索着什么东西。</p><p> 余春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试图给陈老板打电话,屏幕显示通话拨出。她听见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接通音。</p><p> 手机响了。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从驾驶舱外面传出来的,从塔吊的金属结构里面渗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和半个月前她第一次启动这台塔吊时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那是老周的手机铃声。</p><p> 余春娇挂断电话,铃声停了。她盯着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人,慢慢看清了那件深蓝色工作服的领口露出的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疤痕。那是老周的。老周以前在工地上被电焊火花烫过,脖子侧面留下了一块拇指大的疤。他剃了光头以后,那块疤就更明显了,白花花的头皮衬着那块暗红色的疤痕,每次她在塔吊上低头往下看的时候,一低眼就能看见。此刻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人,脖子侧面也有一块拇指大的、暗红色的疤。</p><p> 他缓缓抬起了头。</p><p> 余春娇的脑子嗡了一声。那张脸不是老周的脸,是她自己的。</p><p>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成了蛛网。那股呛人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气味灌满了整个驾驶舱,她捂住了口鼻,趴在操纵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小小的、悬在半空中的铁皮盒子里趴了多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供桌还在,三炷香还在,香烟从香头上升起来,在晨风里扭成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白烟,不是灰黑色的。塔吊的操纵杆松动了,她一推,变幅小车往前走了,吊钩缓缓降下去,那一捆钢管稳稳地落在了三楼的楼面上。</p><p> 她从那台塔吊上下来以后,再也没有上去过。她给陈老板打了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干不了了。陈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休息几天,后面还有活。她说不用了,以后都不干了。</p><p> 可是陈老板的工地,她后来还是回去了一次。不是去开塔吊,是去把工钱结了。陈老板在项目部办公室里把一沓现金点了两遍递给她,她接过钱的时候,发现陈老板的手背上有几道暗红色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挠过,结了痂,痂壳还没脱落。她问怎么弄的,陈老板说没事,被钢筋刮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低下头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戳。</p><p> 余春娇从项目部出来的时候,路过那台塔吊。塔吊停在那里,大臂指着正北方向,吊钩收在最高点,变幅小车贴着塔身,一动不动。底座周围的供桌已经撤了,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圈被香火烧过的黑印子。黑印子围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圆形的直径大概有两米。圆心正对着塔吊的底座中心,像一个被精准画出来的靶。</p><p> 那个圆让她想起了一件事。老周死的时候,法医在现场勘查时发现,老周倒在塔吊底座的旁边。离塔吊底座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后留在水泥地面上的擦痕。那道擦痕在老周身体周围转了大半圈,然后突然断了。他盯着那些擦痕看了很久,丈量了距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数字。余春娇问那个痕迹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现在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边,水泥地面上那圈被香火烧过的黑印子中间,水泥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痕迹。痕迹从底座中心出发,向外延伸了几十公分,然后忽然拐了个弯,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圆。</p><p>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水泥是凉的,可她觉得那道痕迹的底部是温热的,像有人刚刚用手指在水泥表面用力划过,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刻痕里。</p><p> 余春娇没有再去碰那台塔吊,她连那个工地都不愿意靠近了。陈老板打过几次电话来,问她还能不能干,她说她找到别的事了。陈老板没再打来。她开始给别的工头打电话,一个一个地问,有没有活,需不需要塔吊司机。有的说暂时不缺人,有的说有活再联系她,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年多,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愿意用她的,老周走了以后,就一个都没有了。</p><p> 她的出租屋里有一张折叠桌,上面堆满塔吊操作证、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安全生产培训合格证,还有一些她考了但没派上用场的资质。那些证件被她用文件袋分门别类装好,摞在折叠桌一角,落了薄薄一层灰。</p><p> 那段时间她又开始失眠了。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浮现出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背影。她越想越觉得那个背影不是她自己,是老周。老周扣在安全帽里的那颗光头,脖子侧面那块拇指大的、被电焊火花烫过之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那个背影是老周的了,也许从她看见它抬起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不是她。那张脸的轮廓和五官在那一刻扭曲得不成形,可她还是在那些扭曲的、变形的、像被什么东西揉皱又展开的线条里,认出了老周的脸。不是她自己的。</p><p> 她给老周的老伴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老周的老伴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她问余春娇打电话什么事,余春娇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老周的事。对方沉默了很久,说,老周的骨灰盒是空的。火化的时候,殡仪馆的人打开骨灰盒给她看,里面只有几块灰白色的碎片。</p><p> 余春娇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会是空的?”</p><p> 老周的老伴没有回答。</p><p> 余春娇没再问。她挂了电话,躺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夜里慢慢变粗,像一个正在缓慢裂开的、深不见底的伤口。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灰白色的,像她在那台塔吊底下闻到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白烟。那烟从天花板裂缝里涌出来,弥漫整个房间,从她的鼻孔里钻进去。</p><p>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p><p> 一周后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老周手机号发来的,文字只有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余春娇,后天到城南新工地来,有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拨过去,没人接。发消息,没有回。她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坐了很久。那个号码确实是老周的。可老周的号码,老周死后就已经注销了。</p><p> 余春娇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缺钱,是因为她想知道那条消息到底是谁发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那个人怎么知道她的号码,怎么知道她叫余春娇,怎么知道她开塔吊,怎么知道她在找活干。她想弄清楚这些,于是去了。</p><p> 城南新工地在她从来没去过的一片开发区里,厂房已经封顶了,外立面还没做,脚手架还没拆,塔吊还立在楼边上。她走进工地的时候,没有见到工头,没有人问她找谁,没有人让她登记。她径直走到那台塔吊下面,仰起头往上看。塔吊的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光从驾驶舱的玻璃后面透出来,那个人影在灯光里忽明忽暗。</p><p> 她沿着爬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驾驶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里面的灯是亮的,操纵杆在动,塔吊在转,大臂缓缓划过夜空,吊钩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没有人在驾驶座上。</p><p> 她把操纵杆推回原位,塔吊停了。她在那间空荡荡的、悬在半空中的铁皮盒子里坐了很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那条微信——“余春娇,后天到城南新工地来,有活。”发消息的时间,是现在。她抬起头,驾驶舱的窗户外面,月光照着那座还没拆完脚手架的厂房,照着塔吊下方那一摊被翻开的泥土。</p><p> 她不知道那座塔吊底下埋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座工地未来会不会停工。她只知道,从她爬上这座塔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下不去了。她不是在操作塔吊,是塔吊在操作她。它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启动,自己旋转,自己把吊钩放下去,从地下捞上来一个用水泥和骨灰搅拌成的人形。那人形会爬进她的驾驶舱,坐在她身后,用两根冰冷的手指,按住她的后颈。那时候,她也会和自己操作了大半辈子的机械融为一体,变成塔吊钢结构里渗出的那一声叹息。</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余春娇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操纵杆缓缓落回了原位。</p><p>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沓现金,和陈老板的账已经结清了。她把钱一张一张铺在操纵台台面上,钱被风吹起来,一张一张从驾驶舱的窗户飘了出去。她没有看它们飘去了哪里,只是扶着驾驶座,一步一步从爬梯上往下退。退到地面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一眼那台塔吊,大臂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吊钩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个摇摆不定的人。</p><p>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个被香火烧出来的黑印子上面。水泥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还在里面,残余的、不肯散去的、还想再被人握住片刻的余温。她把脸贴在水泥地面上,闭上眼睛。水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p><p>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让她想起了一样东西。余春娇出生的时候,脐带在她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医生说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她妈说,这孩子命硬。她以前不信,现在觉得确实命硬。不然没办法解释,那天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边,把脸贴在水泥地面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水泥底下那股缓慢的、潮湿的、像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呼吸忽然停了。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泥传了下去,传到了那个正在底下翻身的东西身上。它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像婴儿被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头顶。</p><p> 余春娇把脸从水泥地面上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从今以后,那些塔吊还会继续旋转,在城南的新工地、在城北的商业综合体、在城市的每一个正在生长或正在腐烂的角落,吊钩会在夜里自己降下去,从地下捞出一个又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形。它们会坐在塔吊的驾驶舱里,用它们冰冷的手指按下启动键,把那些白天还在开塔吊的司机一个一个带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p><p> 裂缝会慢慢愈合,水泥会重新凝固,塔吊会拆走,厂房会竣工,大楼会住满人。没有人会记得那座塔吊底下曾经埋着什么,更不会有人记得那些水泥地面的裂缝底下,有一具躯壳正在缓慢地融入楼桩。它的骨头会变成钢筋里的铁,它的血液会变成搅拌车里的水,它要在水泥和骨灰搅拌成的、坚硬的人造岩层下面待很久,久到它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开塔吊的人。</p><p> 余春娇走在月光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明天她还会去找活干,还是开塔吊,还是爬几十米高的驾驶舱,还是吊钢筋、吊模板、吊混凝土。她没有别的本事,只会这个。她不想知道那座塔吊底下埋着谁,也不想弄清风里那股甜腥味的源头。她只想活着。</p><p> 活着,开塔吊,挣钱,寄给老家的婆婆和孩子。等到哪一天,她的塔吊也在半空中卡住,操纵杆推不动,吊钩放不下,手机响了是老周的铃声。那时候她会知道,轮到她了。她的归宿不在那座塔吊下面的水泥地面里,在每一座她亲手立起来的塔吊的根底下。她每立一座塔吊,就在那座塔吊的底座里埋一段自己的命。等这些命埋够了,她就可以不开了,就可以回到老家,陪孩子长大,看孩子结婚生孩子。然后她会在某一天,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打盹,闭着眼睛,闻见那股熟悉的铁锈腥味。</p><p> 睁开眼睛的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个东西来了,来接她了。它会把她带走,带到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塔吊下面,让她坐进驾驶舱,让她开一辈子的塔吊。从白天开到黑夜,从黑夜开到天亮。她不会累,不会老,不会死。她会在那座塔吊的驾驶舱里坐很久,久到整座塔吊被拆走,被切割成废铁,被回炉熔炼,铸成新的钢筋,浇筑进新的水泥里,在那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地下,慢慢地、安静地腐朽。</p><p> 余春娇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操纵杆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块茧,粗糙的,硬的,像一截干枯的树皮。</p><p> 她把这双手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座塔吊的灯灭了,四周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工地上回荡。那是她听过的最像心跳的声音。</p><p>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