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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永琪第一次觉得那个望远镜不对劲,是她在旧货市场把它买回来的当天晚上。</p><p> 望远镜是她在城东旧货市场的地摊上淘来的。摊主是个老头,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林永琪蹲下来翻了几样东西,目光落在这个望远镜上的时候,老头说了一句——“这玩意儿,你买了别后悔。”</p><p> 她以为老头是在开玩笑,没当回事。</p><p> 望远镜很旧了,金属外壳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暗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的褐色。镜筒上刻着一行字,是德文,她看不懂。目镜的橡胶眼罩已经硬化了,边缘裂了几道口子,凑上去的时候鼻梁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铁锈和樟脑的气味。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了马路对面的那栋居民楼。</p><p> 正午十二点,阳光很烈。她透过目镜,看见对面四楼的阳台上晾着一床红色的被单,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张开双臂。她调了调焦距,画面变得清晰了——被单底下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望远镜拿下来,用肉眼直接看,被单还在,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再凑上去,透过目镜,又看见了。</p><p> 那是一只脚。很小的脚,从被单底下垂下来,脚尖朝下,指甲盖是青紫色的。它在那床红色被单的遮蔽下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只被人遗忘在衣架上的旧袜子。林永琪的手开始发抖。她放下了望远镜,把它塞进了背包里,没有再看一眼。</p><p>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望远镜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望远镜的金属外壳上,那层暗沉沉的褐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像一个人半睁半闭的眼睛。</p><p>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从窗外传进来的,是从枕头边上,从那只望远镜里传出来的。极轻极细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她伸手摸了摸望远镜,镜筒是凉的,可那种冰凉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像心跳。</p><p> 之后的日子,她开始频繁地使用那只望远镜。</p><p> 林永琪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她在省城没什么朋友,社交圈子窄得可怜,每天的活动半径就是出租屋到公司。她没有什么爱好,不爱逛街,不爱追剧,连手机都懒得刷。可她喜欢看远方,喜欢从高处看这座城市。</p><p> 有了望远镜以后,她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p><p> 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在城北,八楼,没有电梯,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挡着,视野很开阔。她每天下班以后,会坐在窗台上,把望远镜架在膝盖上,从那扇掉了漆的铁窗框后面往外看。能看很远,越过灰白色的居民楼群,越过几片还没拆完的旧厂房,越过那条终年灰蒙蒙的河,一直看到城南那片低矮的山脊线。</p><p> 她从望远镜里认识了好多人。对面那栋楼的六楼,有一个老太太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厨房里,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在水槽前洗菜、切菜、炒菜。她一个人吃饭,吃完一个人洗碗,洗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不知道老太太看什么节目,她看不清电视画面,可她看得见老太太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到疲惫,从疲惫到空洞,和这座城市的其他老人没什么区别。</p><p> 再远一些,街角那间五金店门口,每天傍晚都会坐着一个老头。他低着头修理各种东西,有时候是电饭煲,有时候是电风扇,有时候是小孩的玩具车。他修好了就放在脚边,等人来取。没人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盯着路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被人搬走的雕像。</p><p> 林永琪通过这些固定的、准时出现在望远镜视野里的人物,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她开始给那些不认识的人起名字——那个老太太她叫她“陈阿姨”,因为她觉得她长得很像她小时候村里一个姓陈的邻居。五金店门口的老头她叫他“周师傅”,因为她家的自行车以前都是找一个姓周的师傅修。她把他们的生活当作默片来看,不说话,不互动,只是看,日复一日,像一种不需要任何回应的陪伴。</p><p> 变化是从那个男人开始的。</p><p> 那天晚上,林永琪照例坐在窗台上,用望远镜往城南的方向看。她看见一栋她从没注意过的旧楼。那栋楼在一大片居民区后面,被几棵巨大的梧桐树挡着,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楼顶的一小截。要不是那天她调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镜头往上偏了半寸,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扇窗户。</p><p> 窗户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橘黄色的。</p><p>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那扇窗户里。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着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鼻梁很高,眼窝很深,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p><p> 林永琪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不清他在写什么,可她看得见他的表情,专注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她只知道他住在城南那栋老楼的顶楼,每天晚上会在那扇窗户前坐很长时间,有时候在写东西,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像在等人。</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把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她开始期待他的出现,像期待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可她停不下来。那种窥视带来了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满足感。她不需要和他说话,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在每晚固定的时间,透过那两片冰冷的镜片,看他在灯光下写东西、翻书页、喝水。</p><p> 这就是她的秘密。她一个人的秘密。</p><p> 三周后的一个雨夜,林永琪照例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对准那栋老楼的顶楼。</p><p> 窗户开着,灯亮着。那个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可那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调了调焦距,画面变得清晰了。那个男人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着,从椅背上垂下来。</p><p> 她的手指悬在调焦环上,没有动。</p><p> 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不,不是看窗外,是看她。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雨幕,穿过夜色,穿过那两片冰冷的镜片,撞进了她的瞳孔里。林永琪猛地放下望远镜,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望远镜,镜片在路灯的反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两片光斑像两只眼睛,正在回望着她。</p><p> 雨还在下。她鼓起勇气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灯灭了,窗户关了,什么都看不见。</p><p>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还在。他还是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那个女人不在。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像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林永琪知道,她看见过她,那个女人真实地存在过。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间屋子里。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长长的头发,深色的衣服,从椅背上垂下来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p><p> 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甚至开始刻意地不去想那个女人。她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别处,去看陈阿姨有没有炒菜,去看周师傅修好了几样东西,去看那些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位置的陌生人。</p><p> 可她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到那扇窗户。</p><p> 她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长发、她苍白的指尖、她从椅背上垂下来的样子。她想起那个男人抬头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偶然的对视,是刻意的,是知道有人在看他的那种笃定。</p><p>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男人也开始看她了。</p><p> 不是那种被发现了的慌张,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类似于“我知道你会看”的笃定。他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起头来,对着望远镜的方向笑一笑,然后把目光移开。</p><p> 林永琪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她住的那栋楼灰扑扑的,夹在周围几栋更高的居民楼之间,她的窗户也没有亮灯。从城南到城北隔着好几公里,用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她的窗户。可他就是在看。</p><p>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林永琪后来再也没有在那扇窗户里见过那个女人。</p><p> 从那天起,那个男人开始在她的梦里出现了。</p><p> 梦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背对着月光。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过去,想看清他写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她使劲辨认,却永远看不清那是什么。她想开口问,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p><p> 她努力过,试过放下望远镜,试过晚上早睡,试过不看那个方向。可她做不到。那扇窗户像一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目光。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边,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她的手指在调焦环上转动,画面从模糊变清晰,那个男人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p><p> 林永琪终于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想通了那个男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一个在窥视中被发现的人,他是一个在钓鱼的人。他把自己的窗户当作鱼饵,把她的好奇心当作鱼钩。他等她上钩。</p><p> 林永琪开始失眠了。</p><p> 她试过放下望远镜,试过晚上早睡,试过不看那个方向,可她做不到。那扇窗户像一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目光。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边,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那个男人的脸在镜片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眉心的那颗痣、他鼻梁上的那道浅疤、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p><p> 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林永琪总觉得她还在那里。在那间屋子的某个角落,在那盏橘黄色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用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p><p> 梦里的那个男人开始说话了。</p><p> 不是用嘴,是用别的什么方式。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林永琪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你看见我了。”</p><p> 她的手猛地一松,望远镜从窗台上滚落,镜片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捡起来检查,镜片没有碎,可目镜的橡胶眼罩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张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嘴。</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她不敢再用了。她用一块黑布把望远镜包起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抹去,可她没有做到。那个男人不再出现在她的望远镜里了,可他还出现在她的梦里,每天晚上都一样。他坐在那扇窗户前,背对着月光,低着头在写东西,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张开嘴,说了那句话——“你看见我了。”</p><p> 林永琪在那些天里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同事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不碍事。</p><p> 她开始害怕夜晚。每天傍晚,太阳一落山,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后颈上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凉飕飕的。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灯全打开,蜷缩在沙发上,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播放那些嘈杂的短视频来掩盖房间里令人不安的寂静。</p><p> 可是没有用。那个男人不在窗外,在她心里。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眉心的那颗痣。她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走到那扇窗户前面。窗台上没有铁栅栏,她伸出手就能摸到他的脸。可是她不敢,她怕她摸到的是凉的。</p><p>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p><p> 她终于忍不住了,在某个深夜,把望远镜从衣柜底层翻了出来,掀开黑布,把目镜凑到眼前,对准城南的方向。</p><p> 那扇窗户还是开着的,灯还是亮着的。那个男人不在桌前,他站在窗户前面,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调了调焦距,看清了——是一个望远镜,和他那个一模一样的,暗沉沉的金属外壳,刻着德文。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她的方向。</p><p> 两片镜片隔着好几公里的夜色对视了。</p><p> 林永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望远镜里传出来的,是从她的脑子里,从她的心底里,从那些被搅动的、无法入睡的梦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p><p> 她把望远镜从窗台上拿下来,用黑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她下了楼,叫了一辆网约车,报出了城南那栋老楼的地址。</p><p> 车子在高架桥上跑了很久。她坐在后排,把背包抱在怀里,背包里那只望远镜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居民楼。她在一棵梧桐树下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楼顶。</p><p> 那扇窗户亮着,橘黄色的。</p><p>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在黑暗中往上爬。扶手是铁铸的,生了锈,摸上去冰凉。她爬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了不止八层。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牌——8楼。她的出租屋也是八楼。</p><p> 她继续爬,爬到顶楼。</p><p> 那扇门是虚掩着的。</p><p> 林永琪站在门口,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窗户,开着,橘黄色的灯亮着,光秃秃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望远镜,和她那个一模一样的,暗沉沉的金属外壳,刻着德文。望远镜架在三角架上,镜头正对着窗户。</p><p> 她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目镜前。</p><p> 她看见了自己的出租屋。八楼,窗户开着,灯亮着,窗台上架着一个望远镜。一个女人正站在望远镜后面,透过镜片,看着她。那个女人穿着她的睡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林永琪认出了那张脸,是她自己。</p><p> 那个女人从望远镜后面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p><p> 林永琪猛地从目镜前退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望远镜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喊她。</p><p>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栋楼里出来的。她只记得她跑下了楼梯,跑出了巷子,跑上了马路,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上车。她爬上车,说了出租屋的地址。</p><p> 一路上她握着手心里的望远镜,手心的汗把金属外壳浸得滑腻腻的。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车窗外,可什么也看不清。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晕在镜片里拉成一道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尾迹,像很多只眼睛在黑暗中缓慢地眨动。</p><p> 那个望远镜从此就坏了。</p><p> 不是彻底坏了,是焦距不准了,怎么调都调不清楚。远处的楼变成了灰白色的模糊的块状,那些她每天都会看的人,陈阿姨、周师傅、那个男人,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轮廓。她试过擦镜片,试过拆开清理,试过在网上找维修教程,没用,它就是坏了。</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可是有时候,深夜最安静的时候,她会把那个坏了的望远镜举起来,凑到眼前,随便对准一个方向。透过那些模糊的、失焦的镜片,她能看见一些清晰的东西。不是这座城市的高楼,不是那些居民楼里的灯光,而是别的什么,更远的,更深处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透过那只坏了的望远镜的镜片,在看她。</p><p> 她把那只望远镜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可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那个男人,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盏橘黄色的灯。他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东西,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然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望远镜,举起来,对准她。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p><p> 三个月后,林永琪退掉了那间出租屋,搬到了城西。</p><p> 搬家那天她把望远镜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用黑布包好,塞进了一个纸箱里,和那些旧书、旧衣服堆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扔了觉得可惜,留着又害怕。她把它带到了新家,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用一块深色的布盖着,再也没有碰过。</p><p> 可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都会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昨天晚上你又看我了。”</p><p> 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收好,压在那只望远镜的盒子底下。她没有把它们扔掉,她舍不得。那些纸条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人的笔迹。她觉得自己迟早会从那些字里认出那个人。是她自己,还是那个男人,还是在望远镜里对着她笑的另一个林永琪,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p><p> 她只知道,从她第一次透过那只望远镜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变了。她再也看不见对面那栋楼的六楼阳台上是否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猫,再也看不见五金店门口修自行车的周师傅手底下按着的到底是不是他早已断气的尸体,再也看不见那些藏在每扇窗户后面、那些她用肉眼永远看不见、却通过那只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的东西。</p><p> 那只望远镜让她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面太黑了,黑到她的瞳孔再也缩不回来了。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就再也受不了光了。她白天出门要戴墨镜,晚上回家要拉窗帘,连手机屏幕的亮度都要调到最低。那种光刺得她眼睛疼,不是眼球的疼,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蠕动的疼。</p><p> 林永琪在今年十月去了一趟眼科医院。医生用裂隙灯仔细检查了她的双眼,说眼底没问题,让她不要长时间看强光,多休息。她问了医生一句话——“医生,人眼能不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p><p> 医生愣了一下,问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p><p> 林永琪回到出租屋,把那只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把目镜凑到眼前。镜片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那只望远镜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p><p> 她把望远镜放回了架子上,用那块深色的布盖好,转过身,走回了卧室。她没有关灯。她不敢。那些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的人,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脑子出了问题。她的脑子没有问题,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些东西是真的存在过的。在那个望远镜的镜片里,在那些失焦的、模糊的、让人不安的画面里,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过。</p><p> 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她不知道等她的眼睛彻底适应了这间没有光的屋子以后,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忍不住打开那块深色的布,把那只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对着窗户外面看一眼。看一眼那个男人还在不在,看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不亮,看一眼那些她曾经日日夜夜窥视过的、陌生人的面孔。看一眼他们后不后悔,看一眼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她。</p><p> 她不知道林永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多久,她只知道,从她把那只望远镜买回家的那一天起,她就欠下了这个看不见的世界一笔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她的眼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不知道这笔债什么时候还,也许等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那时候她会把那支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把目镜凑到眼睛前面,透过那些花了、旧了、磨得看不清的镜片,最后一次看看那个男人的脸,看看那扇窗户的灯,看看那些她曾经日日夜夜窥视过的陌生人。他们还在那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和她一样,等着有人来看他们。她不欠他们什么。她只是看见了。这不算罪过。</p><p>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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