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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晨走出老街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牧远在巷子口冲他挥了挥手。
    苏晨没回头,只是背对著他挥了挥手,隨后跨进了扎眼的跑车里。
    两人的跑车发动机先后轰鸣,巨大的声浪在狭窄的巷口激盪。
    隨后,两道光影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晨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位於金融中心的一间写字楼。
    那是他办公的地方,等他进门,一切如往常一般。
    这里的气氛似乎永远都是紧张的,每个人都穿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走路带风。
    电梯间里,几个拎著公文包的经理正低头盯著手机屏幕。
    手指飞快地滑动,偶尔低声交谈,字里行间全是“千万级”、“对冲”、“併购”。
    透著一股商务风。
    苏晨推开自己办公室大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昂贵的香薰混杂著空调冷气的味道,还有由数不清的报表和kpi堆砌出来的压抑。
    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脸平静地坐到了大班椅上。
    “苏总?您今天不是去考察项目了吗?”
    助理小赵抱著一叠文件推门而入,脸上带著职业微笑。
    一双皮鞋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动作极其轻盈。
    但在闻到苏晨身上残留著的洗洁精味道时,笑容僵了一秒。
    小赵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又飞快地掩饰过去,將文件整齐地摆放在苏晨面前。
    “这是北区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还有刚才苏昂总派人送过来的……”
    “把北区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组长,还有几个核心骨干都叫进来。”
    苏晨没有废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现在吗?可是苏昂总那边,半小时后要您过去参加一个投资评估会议。”小赵显得有些为难。
    “叫他们进来。”苏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著果决。
    他抬头看著小赵,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犹豫不决。
    小赵愣了愣,隨即点头:“好的,我马上去通知。”
    不到十分钟,五六个项目组的成员侷促地站在了办公室里。
    项目组长老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髮有些稀疏,此时正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抱著笔记本电脑或文件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他们看著这位平时总是有些忧鬱、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二公子”,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苏总,是不是北区的拆迁方案出了什么紕漏?”老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们已经根据您的意思,把补偿標准……”
    苏晨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份红头文件,那是关於北区项目的最高授权书,上面盖著苏氏集团那枚沉重的公章。
    苏晨將文件轻轻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这个项目,从今天开始,我正式放权。”苏晨看著这群人的眼睛,语气平缓。
    这句话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的签字权、执行权、以及后续跟进的提成名额,我全部转给你们。”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王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他看著那份文件,又看看苏晨,结结巴巴地开口:“苏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项目眼看就要出成绩了,虽然苏董那边一直没给明確的態度,但这毕竟是您翻身的资本啊。”
    苏晨坐直了身体,后背靠在椅背上。
    “翻身?”苏晨自嘲地笑了笑,想起陈锋的背影。
    “我以前觉得在这里做出成绩是翻身。现在我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我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老王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老员工佝僂的背。
    “这个项目是我爸隨便扔给我『玩』的,他根本不在乎结果、但我知道,你们为了那些调研数据,熬了很久。”
    老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过你们在办公室打地铺。”苏晨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也听到过你们为了爭取那几个百分点的利润和供货商吵得嗓子嘶哑。
    我在这里,只会让这个项目贴上『苏家二少爷镀金』的標籤,这不公平。”
    苏晨第一次在下属面前露出了真诚的表情。
    “这些努力,不该因为我的离开而白费。
    我已经把权力移交给你们了,字我签好了,就在文件的最后一页。
    只要你们拿去人事部备个案,这项目以后就姓王,不姓苏。”
    “我爸那边不会追究。
    毕竟在他眼里,这个项目成功与否,就像路边多了一颗石子一样无关痛痒。”
    他自嘲地挑了挑眉,“他甚至可能都记不起这项目的全称。”
    “所以,拿著它,做出点样子来,那是你们的成绩。
    不是我的,也不是苏家的,是你们自己的。”
    老王等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跟著苏晨,以前总觉得这位二公子没前途,做事瞻前顾后,还要受苏昂的气。
    却没想到在最后的时刻,这位“紈絝”竟然保全了他们所有的心血。
    “苏总……那您打算去干嘛?”助理小赵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苏晨闻言,脑海中浮现出萌萌那两只晃动的兔耳朵,以及那一盘冒著热气的鱼香肉丝,还有那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厨房。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竟然带著轻鬆。
    “我要去当服务员。”
    “哈?”
    办公室內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小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下意识问出口:“苏总,您说……什么?是那种高端私人俱乐部的运营经理?还是……”
    “就在老街里,一家叫『人间烟火』的小饭馆。”苏晨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衣帽架旁,摘下了西装外套,隨手搭在臂弯里。
    “端盘子、擦桌子、偶尔还得跟人一起洗那堆得像山一样的碗。
    哦对了,还有可能会被一个小丫头指挥著扫地。”
    他看著惊呆了的眾人,补充道:
    “对了,你们以后要是想吃正宗的鱼香肉丝,记得来捧场,不过得早些,不然说不定就没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总,您疯了吗?”小赵急得脸都红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像是想拦住苏晨,
    “苏家二少爷去端盘子?
    这要是传出去,您爸妈那边……他们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不是往苏家脸上抹黑吗?”
    “小赵,谢谢你的提醒。”苏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著释然。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宽大、奢华却空洞的办公室。
    “以前我也怕。
    怕他们丟脸,怕他们失望,怕自己成了那个『没用』的负累。
    我总想证明给他们看,我想告诉他们我也能做好这些。”
    “但今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我在这里战战兢兢地做著他们『看不上』的项目。
    为了博取一个虚无縹緲的认可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生活时,我已经丟在丟脸了。”
    他转过身,將办公室的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至於他们的丟不丟脸……不重要了。”
    老王看著苏晨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二公子的肩膀似乎比以前宽厚了许多。
    常年縈绕在他眉宇间的郁色,也消失得乾乾净净。
    老王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著苏晨鞠了个躬。
    “苏总,既然您看开了,我们也祝您……在那儿干得开心。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做服务员,但您现在的状態,比以前好太多了。”
    “您放心,我们这帮兄弟,以后肯定常去您那儿!谁敢笑话您,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对!我们一定去捧场!”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著喊道。
    苏晨转过头,对著这群曾经的下属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穿过那些侧目的员工,步履生风。
    苏晨回到了苏家那栋冷清的独栋別墅。
    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一进门,老管家就迎了上来,熟练地接过他手中的外套,低声询问他是否要安排晚餐。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苏晨换上拖鞋。
    “夫人在二楼休息,老爷还没回来,需要我去通知夫人一声吗?”管家微微低头。
    苏晨摇了摇头,径直走上了三楼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他的工作室。
    推开门,各种木头清香扑面而来。
    不同於楼下的奢华,这个房间里堆满了原木材料、刨花和各种打磨工具。
    柜子上摆放著他这十年来所有的木雕作品。
    有蜷缩的残叶,有奔跑的流云,还有一些奇形怪状、却透著某种灵气的飞禽走兽。
    他在这些作品面前站了很久。
    这些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
    但在父母眼里,这些是“玩物丧志”;在哥哥眼里,这些是“不成熟的表现”。
    苏晨自嘲地笑了笑,从储物间翻出了一个行李箱。
    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一件件属於他的心血作。
    他將它们轻轻放进了箱子里,周围塞满了防撞的泡沫。
    接著是那套他用得最顺手的刻刀,每一把都被他擦拭得鋥亮。
    苏晨拉开衣柜,再挑了几件换洗的宽鬆纯棉卫衣,几条耐脏的工装裤。
    简单收拾完,苏晨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间。
    他最后转过身看了一眼这间工作室。
    片刻后,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的闷声响起。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华丽却冰冷的家,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人间烟火的二楼房间。
    那里虽然不大,但推开窗就能闻到陈哥炒菜的香味,能听到隔壁邻里閒聊的声音,还有萌萌那清脆的笑声。
    他拎著箱子下楼时,正好撞见了刚应酬回来的苏父。
    苏父刚把大衣递给管家,脸上带著浓浓的酒气和疲惫。
    苏父皱著眉看著他手中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苏晨身上那件极其隨意的卫衣,语气里透著不耐烦:
    “又要搬出去住几天?是不是北区那个项目做不下去,想逃避了?”
    苏父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管家赶紧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苏晨,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哥一样,遇到困难先想办法,而不是只会躲起来磨你那些烂木头?”
    若是以前,苏晨一定会脸色苍白地解释,甚至会因为这份误解而鬱鬱寡欢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但此时,他只是平静地拉著箱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父亲面前。
    “爸,北区那个项目我已经移交给团队了,他们会做得比我好。
    我已经签了字,从现在起,那个项目和我没关係了。”
    苏父握著水杯的手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了怒火。
    “这就不做了?往常你最起码还会坚持,现在连坚持都做不到了吗!”
    “至於我……”苏晨拉紧了行李杆,並不回应父亲的怒气,“我找到了一份真正『有用』的工作。”
    “有用?”苏父冷笑一声。
    “怎么,你哥那个海外併购案缺个助理,你总算肯低头去求他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你肯服软,你哥不会亏待你。
    你要是早点开窍,何至於弄成现在这样……”
    “不。是老街的一家饭馆缺个端盘子的。”苏晨打断了他的话。
    苏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后从愤怒转为惊愕。
    “你再说一遍?你去干什么?”
    “洗碗,端菜,擦桌子。”苏晨平静地补充道,“就是你口中那些底层人干的活。”
    苏晨看著父亲铁青的脸色,看著对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鬍鬚。
    苏父猛地站起来,指著大门,声音变得尖利:
    “苏晨!你敢走出这个家门,就別再回来!
    苏家没有你这么丟人的败类!”
    身后的咆哮声在夜风中消散。
    苏晨没有回头,他拉著行李箱,轻快地走向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车。
    他知道,自己丟掉的是苏家二少爷的头衔,捡回来的,却是那个快要死掉的苏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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