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胶水与燃油
<p>纳米比亚,温得和克。</p><p>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卡图图拉 township 的铁皮屋顶缝隙,照在十五岁的坦杜维·卡桑达脸上。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习惯性地伸向床垫——不,不是床垫,是地上那块发臭的泡沫塑料——底下藏着的那瓶东西。</p><p> 工业胶水。</p><p> 坦杜维的手指触到了冰冷的塑料瓶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瓶子里还有大约两厘米深的透明液体,稠得像糖浆,气味刺鼻得像地狱的呼吸。但这气息对他而言,比母亲曾经做的炖羊肉的香味更诱人。</p><p> 他拧开瓶盖,将整个鼻子塞进瓶口,深吸一口。</p><p> 一瞬间,世界变了。</p><p> 铁皮屋顶消失了,尿骚味的毯子消失了,卡图图拉那片被政府遗忘的贫民窟消失了。坦杜维漂浮在云端,脑袋轻得像气球,身体重得像铅块。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像是蜜蜂,又像是天使在唱歌。</p><p> 这是他的天堂。</p><p> 他的地狱,在两个小时后才会开始。</p><p> 工业胶水,在纳米比亚的街头有一个响亮的绰号:“鳄鱼”。</p><p> 这个名字的来源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因为吸食胶水后,人走路的姿势像鳄鱼——四肢僵硬、摇摇晃晃、贴着地面移动。另一种说法更为残忍:吸食胶水的人最终会像被鳄鱼袭击过一样面目全非。</p><p> 在卡图图拉,买一瓶“鳄鱼”比买一瓶可口可乐更容易。</p><p> 街角那个用木板搭的小卖部,老板娘玛丽亚的货架下面,永远藏着几十瓶从南非走私来的工业胶水。每瓶售价十纳米比亚元。这个价格,任何一个孩子都能从垃圾桶里翻出几个易拉罐去换到。</p><p> 坦杜维第一次吸胶水,是两年前,十三岁。</p><p> 那时候他还在街头擦鞋,每天能赚二十块。大部分钱要给母亲——她在一户白人家里当佣人,一个月只挣一千五,要养活坦杜维和他的三个弟弟妹妹。剩下的几块钱,坦杜维会买一块面包,或者一瓶芬达。</p><p> 有一天,他看见几个大孩子蹲在巷子里,围着一个塑料袋,轮流把脸埋进去。</p><p> “你们在干什么?”</p><p> 大孩子里领头的是一个叫“瘦子”的十七岁少年,浑身只有骨头和眼睛。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巴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p><p> “来,小兄弟,试一口。”</p><p> 坦杜维犹豫了一下,把脸凑近塑料袋。里面散发出的气味让他本能地想退缩——那是一种化学制品的刺鼻气味,像医院消毒水、像油漆稀释剂、像死亡。</p><p> 但他还是吸了。</p><p> 第一口,呛得他眼泪直流,蹲在地上咳了半分钟。</p><p> 第二口,呛咳减轻了,头开始发晕。</p><p> 第三口,世界开始旋转,颜色变得鲜艳,声音变得遥远。他感到自己飘了起来,所有的饥饿、寒冷、恐惧都消失了。</p><p>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就蹲在那条巷子里,和那些大孩子一起,吸了一整夜。</p><p> 第二天早上,他的妈妈在警局找到了他。他蜷缩在拘留室的角落里,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念叨着“再来一口”。</p><p> 母亲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抱着他哭了。</p><p> 那是两年、一百多次“一巴掌”和“抱着哭”之前的事了。</p><p> 根据纳米比亚药物滥用调查,温得和克街头约有超过八千名街头儿童定期吸食工业胶水。这还只是官方数字——真实数字可能是三倍、五倍,甚至十倍。</p><p> 而在整个纳米比亚,吸食胶水的儿童和青少年数量,保守估计超过三万人。</p><p> 这个国家或许只有二百五十万人口。</p><p> “这不是一个健康问题。”温得和克中央医院的神经科医生恩加拉·穆雄在接受采访时说,“这是一场被忽视的种族灭绝。”</p><p> 工业胶水中的主要致幻成分是甲苯。甲苯是一种有机溶剂,能迅速通过血脑屏障,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抑制作用,造成类似酒精中毒的兴奋和幻觉。短期内,吸食者会感到欣快、放松、失去痛觉。长期吸食,甲苯会溶解大脑的髓鞘——那是包裹神经纤维的脂肪层,如同电线的绝缘层。髓鞘被破坏后,神经信号就会短路,大脑开始萎缩。</p><p> 永不停止的头痛。</p><p> 手脚颤抖,无法控制。</p><p> 视力模糊,最终失明。</p><p> 听力下降,最终耳聋。</p><p> 平衡失调,走路像踩在棉花上。</p><p> 记忆力丧失,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p><p> 最终,大脑变成一团浆糊。</p><p> “一个吸食胶水的儿童,如果连续吸食六个月,百分之九十会留下不可逆的脑损伤。”穆雄医生说,“如果持续一年以上,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死因可能是器官衰竭,也可能是意外——从高处坠落、被车撞、在睡梦中窒息。”</p><p> 但坦杜维不知道这些。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乎。</p><p> 因为在卡图图拉,死亡不是一个新闻,而是一个日常。</p><p> 穿越国境线,向南四百公里,就到了博茨瓦纳的首都哈博罗内。</p><p> 博茨瓦纳是非洲最稳定的国家之一,拥有丰富的钻石资源,人均GDP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名列前茅。但哈博罗内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每到傍晚,总会聚集一群面色灰白、双眼通红、浑身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年轻人。他们不偷不抢,不喊不叫,只是像鬼魂一样蹲在路边,对着塑料袋深深吸气。</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他们是“胶水一代”。</p><p> 在博茨瓦纳,工业胶水的吸食方式有一个本土化的变种:将胶水倒在塑料袋里,扎紧袋口,等挥发物积聚到一定浓度,再将脸埋进去。这种方法的优点是“效率高”——一次性吸入的甲苯浓度更高,致幻效果更强。缺点是更容易猝死。</p><p> 在弗朗西斯敦,一座位于博茨瓦纳东部的矿业城镇,胶水吸食的流行程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据当地一家非政府组织的调查,弗朗西斯敦十五岁以下的街头儿童中,超过百分之八十有过吸食胶水的经历。其中近一半是“日常使用者”,即每天至少吸食一次。</p><p> 十六岁的凯博吸收食胶水三年了。他的故事和坦杜维如出一辙:父亲酗酒,母亲跑了,他跟着祖母长大,十一岁上街乞讨,十三岁被“朋友”介绍吸胶水。</p><p> “第一次吸的时候,我想吐,头晕,很难受。”凯博西说,他的眼睛在说话时不断眨动,视线无法聚焦,是典型的甲苯中毒症状,“但然后……然后我感觉很好。我的祖母不骂我了,我父亲不打我了,我肚子不饿了。一切都很美好。”</p><p> “什么是最美好的感觉?”</p><p> “最美好的感觉是……我不知道我是谁。”他歪着头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我不需要为我做过的任何事情感到羞耻。我不用去想我偷了谁的钱包,不用去想我在垃圾桶里找食物吃。”</p><p> 对他来说,自我遗忘是最好的止痛药。</p><p> 津巴布韦,哈拉雷。</p><p> 在这座曾经被称为“非洲巴黎”的城市,一种比工业胶水更加危险的“毒品”正在肆虐——航空燃油。</p><p> 航空燃油,学名Jet A-1,是一种煤油基的喷气发动机燃料。它的主要成分是碳氢化合物,含有高浓度的苯、甲苯、乙苯、二甲苯等芳香烃。吸入航空燃油蒸气,会迅速产生比工业胶水更强烈的兴奋和幻觉效果——持续时间更长,对大脑的破坏也更深。</p><p> 在哈拉雷的姆巴雷贫民区,航空燃油被称为“钛”。</p><p> “钛”的来源是一个谜。津巴布韦不是产油国,哈拉雷国际机场的航班也远不如二十年前频繁。但“钛”从不缺货。有传言说,某个与执政党关系密切的商人从莫桑比克的贝拉港走私航空燃油,通过公路运到哈拉雷,然后分装成小瓶在街头出售。每瓶售价一美元——对多数津巴布韦人来说是昂贵的,但对那些把“钛”当作生命必需品的吸食者来说,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凑够这笔钱。</p><p> 二十岁的塔万达·穆塔萨吸食“钛”已经四年了。他曾经是一个有前途的足球运动员,代表哈拉雷省参加过全国青年锦标赛。十六岁那年,他在一次训练中膝盖受伤,球队把他踢出来,他再也找不到其他俱乐部接收他。</p><p> 他开始喝酒,然后是印度大麻,然后是甲基苯丙胺——津巴布韦人称其为“多米”或“疯狂药”。最后,他遇到了“钛”。</p><p> “第一次吸‘钛’,我坐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顶上。”塔万达说,“我感觉自己坐在飞机上。我不是在哈拉雷,我在云层上面。我可以看到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p><p> 他开始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让人想起铁钉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p><p> “然后我感觉自己从飞机上掉下来。”他突然收住笑容,表情变得茫然,“我摔到了地上,摔碎了。我感觉我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掉。我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p><p> “那是幻觉吗?”</p><p>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也许是真的。也许那之后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原来的我,摔死了。”</p><p> 现在的塔万达,体重只有四十公斤,瘦得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他的牙齿几乎掉光了,牙龈发黑,嘴唇上布满了干裂的血口。他的双手不停颤抖,连一瓶水都拿不稳。他的记忆力严重衰退,有时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很久。</p><p> 但他仍然每天吸“钛”。</p><p> 马拉维,利隆圭。</p><p> 在这个被称为“非洲温暖之心”的国家,一种更为原始的“胶水文化”正在吞噬一代人的未来。</p><p> 马拉维的工业胶水不来自南非,而来自北方。在利隆圭的旧货市场,可以买到各种包装的工业胶水,品牌和来源地五花八门——有些来自东方的化工厂,有些则来自马拉维本土的印刷厂和制鞋厂。这些胶水被分装到小塑料袋里,每袋售价约合人民币两块钱。</p><p> 十二岁的奇桑迪·班达是利隆圭街头最小的胶水吸食者之一。</p><p> 他九岁那年,父母死于艾滋病。他被叔叔收养,叔叔的妻子嫌弃他“浪费粮食”,让他去街上乞讨。十岁那年,他在集市附近遇到了一个叫“法老”的男人。“法老”给了他一张塑料布、一个破枕头和一袋胶水。</p><p> “法老”是利隆圭街头胶水吸食者的“教父”。他本身也是一个吸毒者,但比其他瘾君子多了一点组织和经营能力。他控制着利隆圭市中心一大片区域的“胶水供应”,手下有十几个孩子帮他兜售和“巡逻”。这些孩子被称为“法老的士兵”。</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士兵”们每天要向“法老”上缴二十袋胶水卖的钱。完不成任务的,会被鞭打、禁食,或者被强制吸食过量胶水——“法老”把这称为“航空训练”。</p><p> “我不想再吸了。”奇桑迪说。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但是不吸,我会更难受。浑身疼,睡不着觉,脑子里有东西在扎我。”</p><p> “你想回家吗?”</p><p> “我没有家。”他说,“叔叔家不是我的家。街上就是我的家。”</p><p> “你觉得谁会来帮助你?”</p><p> 他想了很久。</p><p> “没有谁,”他最终说,“没有人会来。”</p><p> 莫桑比克,马普托。</p><p> 马普托湾的海风无法吹散这座城市街头的化学气味。</p><p> 在莫桑比克,吸食航空燃油的人有一个特别的绰号:“飞行员”。这个绰号的残忍之处在于,它把吸毒者描绘成一种英雄主义的形象——仿佛他们不是在自我毁灭,而是在驾驶一架看不见的飞机,飞向一个更好的世界。</p><p> “飞行员”有一个圣地:马普托国际机场外围的铁丝网。</p><p> 这里有一条通往机场燃料库的小路,被流浪汉们称为“加油站”。他们整夜守在那里,等待燃料车经过,然后在黑暗中将软管偷偷插入油箱的排水口,盗取几升航空燃油。</p><p> 三十六岁的阿比利奥·穆安巴是“加油站”的常客。他曾经是莫桑比克铁路公司的火车司机,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十年前,他被裁员,找不到工作,开始酗酒,然后是印度大麻,最后是航空燃油。</p><p> “我第一次吸航空燃油,是在贝拉。”他说,“那时候我和几个哥们去港口偷东西,偷到了一桶航空燃油。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汽油。但我们吸了一口之后,感觉不对——太强了,强到让人想死。”</p><p> “但你继续吸了?”</p><p> “继续吸了。”他点头,“因为我们想死。”</p><p> 阿比利奥的妻子在他开始吸“钛”后第二年离开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儿子,是在孩子八岁的生日派对上——实际上只是在岳母家的院子里吃了一只烤鸡。他的妻子不让他进屋,他透过窗户看到孩子们在吹蜡烛。</p><p> “那时候我还是清醒的。”他说,“我看到我的小儿子在许愿。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但我猜,应该不是‘爸爸回来’。”</p><p> 三个月后,阿比利奥在一次“加油”中被机场保安抓住,打成重伤。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截肢,现在拄着两根木棍在街头乞讨。</p><p> 但他仍然吸“钛”。</p><p> “不吸的话,我会想起他们。”他说,“我想起他们的脸,我就想死。吸了之后,他们的脸就模糊了,我就不会想死了。”</p><p> 这不是生存,这是慢性自杀。</p><p> 乍得,恩贾梅纳。</p><p> 在撒哈拉沙漠南缘,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的流行以一种更加原始的方式存在。</p><p> 乍得没有炼油厂,航空燃油来自中非、喀麦隆或苏丹的走私。渠道不稳定,价格昂贵。于是,乍得的瘾君子们找到了一种更便宜、更易得的替代品:普通汽油。</p><p> 普通汽油的毒性并不比航空燃油小。事实上,汽油中的苯含量更高,对造血系统的破坏更为严重。长期吸食汽油的人,几乎都会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被抽干水分的植物一样慢慢枯萎。</p><p> 在恩贾梅纳的姆布罗区,有一个被称为“汽油人之家”的废弃建筑。里面住着三十几个吸食汽油的流浪汉,包括十几个孩子。</p><p> 这其中,有一个叫“教授”的老人。</p><p> “教授”六十多岁,曾经是恩贾梅纳大学的化学教授。他拉丁语流利,能背诵法国文学经典,精通伊斯兰神学。十五年前,他不慎吸入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导致神经系统损伤。之后他开始自我治疗——用酒精,然后是用汽油。</p><p> “汽油是最愚蠢的毒品。”“教授”说。他的牙齿全部脱落,嘴唇和牙龈上的皮肤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p><p> “它是一种非常低效的毒品。你要吸很长时间才能感到一点兴奋,但副作用是立竿见影的——头痛、恶心、视力模糊、记忆力丧失。”</p><p> “那你为什么还吸?”</p><p> “因为便宜。”“教授”咧嘴笑了,露出空空如也的牙床,“因为便宜,因为容易得到,因为你要的解释,不需要一个化学教授。你只需要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问他的问题,然后他自己会给出答案。”</p><p>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他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子下面,深吸一口。</p><p>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宁静的表情——那是教授在索邦大学讲台上,讲授有机化学时的表情。</p><p> “这是最好的东西。”他低声说,“这是从喀麦隆走私过来的,含铅量高,劲头足。”</p><p> “你不怕死吗?”</p><p> “我已经死了。”“教授”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得可怕,“我现在只是在腐烂。”</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尼日尔,阿加德兹。</p><p> 撒哈拉沙漠中的盐矿,曾经是西非最繁荣的贸易枢纽。如今,这座城市正在被另一种“盐”吞噬——工业胶水。</p><p> 在尼日尔,吸食胶水被称为“吸盐”。这个名字的讽刺意味在于,尼日尔最着名的产品就是盐,阿加德兹的盐曾经被运往整个西非。而现在,这里的年轻人正在吸食一种比盐更便宜、更容易上瘾、更致命的“盐”。</p><p> 在阿加德兹老城区的市场附近,每天下午都有十几个年轻人聚在墙根下,轮流吸食一个塑料袋里的胶水。</p><p> 十八岁的穆萨·阿格·阿哈迈德是这个团体的“首领”。他吸胶水三年了,大脑已经严重退化,但他在这个团体里仍然算“比较清醒”的。</p><p> “你来对地方了。”穆萨说,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动,身体微微摇晃,“这里是胶水广场。”</p><p> “你们每天在这里做什么?”</p><p> “什么也不做。”他笑了,“吸胶水,睡觉,醒来,再吸胶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p><p> “你想过改变吗?”</p><p> “改变?”穆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这是一个外语单词,他无法理解其含义。</p><p> “我们这里,”他环顾四周,指着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同伴,“有谁会改变?我们连明天都看不到。”</p><p> 他也许是对的。在尼日尔,这个人类发展指数常年垫底的国家,改变是一种奢侈品。当你每天的目标只是找到下一顿饭、下一瓶胶水时,你不会有时间去计划下周、下个月、明年。</p><p> 你不考虑未来,因为你不相信自己会有未来。</p><p> 尼日利亚,卡诺。</p><p> 西非最大的城市之一,曾经是跨撒哈拉贸易的重要枢纽,如今是尼日利亚北部伊斯兰文化的中心。在卡诺古老的城墙内,大清真寺的宣礼塔高耸入云,每天五次,宣礼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城:“真主至大,快来礼拜。”</p><p> 但在宣礼塔的阴影下,另一种声音更加响亮——那是塑料瓶的拧盖声,是塑料袋的摩擦声,是瘾君子们深长而颤抖的吸气声。</p><p> 尼日利亚是非洲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滥用的重灾区。在卡诺、拉各斯、阿布贾、哈科特港等主要城市,吸毒者的数量以百万计。其中,胶水和航空燃油因为价格低廉、容易获取,是最普遍的“入门毒品”。</p><p> 在卡诺,吸食胶水和航空燃油的人被称为“沙卡”或“沙卡男孩”。“沙卡”这个词源于豪萨语,意为“震动”或“摇晃”,描述的是吸毒者吸食后身体的颤抖和精神的恍惚。</p><p> 十四岁的阿卜杜拉希·易卜拉欣是一个“沙卡男孩”。</p><p> 他的故事是这个国家的缩影——暴力的父亲、出走的母亲、半文盲的童年、街头谋生的少年。他七岁开始在市场上帮忙搬运货物,八岁开始行乞,九岁开始偷窃,十岁开始吸胶水。</p><p> “胶水让我不害怕。”他说,“偷东西的时候,我不会害怕被抓。吸了胶水之后,我的心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p><p> “你不怕被抓到吗?”</p><p> “抓到了,他们会打我。”阿卜杜拉希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但我不疼。胶水还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不疼。”</p><p> “那胶水效果过去之后呢?”</p><p>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他耸耸肩,“监狱里也有胶水。只要你肯花钱,监狱里什么都有。”</p><p> 他说的是事实。在尼日利亚的许多监狱,毒品比水更容易获取。狱警参与走私,囚犯带着毒品入狱,甚至有人在监狱里开设“毒品店”。</p><p> 一个十七岁的“沙卡男孩”穆罕默德·贝洛在卡诺中央监狱待过六个月。罪名是偷手机——准确地说,是扒了一个商人的口袋,偷了一部诺基亚。</p><p> “监狱里,胶水比饭贵一点,但比自由便宜。”穆罕默德说,“一袋胶水在街上卖两百奈拉,在监狱里卖五百。但你可以赊账,出狱后再还。”</p><p> “如果有人还不清呢?”</p><p> “那你就出不来。”穆罕默德咧嘴笑了,露出被胶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牙齿,“或者你出来了,但你的家人会替你还。如果你没有家人,你就永远欠着。”</p><p> 这不仅仅是吸毒的问题,这是一个完整的、吃人的地下经济体系。</p><p> 尼日利亚,拉各斯。</p><p> 非洲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两千万,其中近三分之二住在贫民窟。在这座被经济学家称为“新兴市场明珠”的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最廉价的方式毁灭自己。</p><p> 汽油。</p><p> 尼日利亚是石油生产国,汽油的价格一度是全球最低之一。虽然近年来政府取消补贴,油价上涨,但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尼日利亚人来说,一瓶五十奈拉的汽油(约合人民币五角钱)仍然比一顿两千奈拉的饭便宜得多。</p><p> 在马可可——拉各斯最大的水上贫民窟,建在泻湖上的木桩和铁皮棚子里——吸食汽油的人被称为“马可可的鬼魂”。</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这些“鬼魂”整日在木栈道上游荡,眼神空洞,面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大多数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但看起来像四五十岁。他们不说话,不笑,不哭——他们只是存在,像一排排枯死的树,还在站着,但已经没有了生命。</p><p> 在拉各斯的一个救助中心,我见到了十九岁的“鬼魂”之一。</p><p> 他叫菲德利斯·奥科耶。他坐在墙角的塑料椅子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I Love Lagos”——拉各斯可能不爱他。</p><p> 菲德利斯十三岁从埃邦伊州来到拉各斯,在一家汽车修理店当学徒。老板对他很好,教他修车,给他饭吃,让他睡在店里的地板上。但有一天,老板的女儿指控他偷了她的手机。他不承认,老板把他赶了出来。</p><p> “我没有偷。”菲德利斯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我真的没有偷。”</p><p> 被赶出来后,菲德利斯流落街头。他在拉各斯岛的市场附近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面住着七八个和他差不多的流浪汉。其中一个人教他吸汽油。</p><p> “第一次吸汽油,我觉得我的肺烧起来了。”菲德利斯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不看我,“我咳了半个小时,咳出来的痰是黑色的。但那个人说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我的肺在‘适应’。”</p><p> “然后呢?”</p><p> “然后我继续吸。”他说,“吸了一个月之后,我咳嗽不厉害了,我开始感到晕。那种晕很舒服,像坐船,像睡觉,但不做梦。我喜欢不做梦。”</p><p> 菲德利斯已经吸汽油六年了。他的思维几乎停滞,说话时常常停顿很长时间,像是在从一个遥远的星球接收信号。他记不清自己的全名,记不清埃邦伊州的哪个村庄,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p><p> “你想你妈妈吗?”</p><p> “妈妈?”他歪着头,像是在翻找一片空白的记忆硬盘,“妈妈……脸……我记不清了。”</p><p> “你想回家吗?”</p><p> “家?”他又歪着头,“家在哪里?”</p><p> “埃邦伊州。”</p><p> “埃邦伊州在哪里?”</p><p> 他不再说话,重新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闭上。</p><p> 他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或者——在呼吸。</p><p> 在拉各斯,你能活下去,不代表你活着。</p><p>喜欢重生之我是驻韩美军黑人司令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我是驻韩美军黑人司令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