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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铁锈味、硝烟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死死糊在袁崇焕的鼻腔和喉咙里。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濒死的惨嚎、兵刃撞击的锐响,以及……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疯狂撞击的声音,震得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p><p> 他背靠着一辆被炮子砸塌了半边、还在冒着青烟的偏厢车残骸,身上那件原本还算齐整的罩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臂被流矢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肉,带来一阵阵刺痛的寒意。身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都是跟随他从邵武到辽东、又从沈阳杀到黑扯木的老卒和亲卫。他们围成一个残破的圆阵,用身体和残存的盾牌,将他死死护在中间。</p><p> 圆阵之外,是地狱。</p><p> 曾经还算严整的明军阵列早已不复存在,视野所及,尽是倒伏的尸体、破碎的旗帜、燃烧的辎重车。蒙古骑兵的呼啸声在稍远处此起彼伏,伴随着零星的抵抗和更多的惨叫,那是林丹汗的狼群在清扫战场,撕咬着他已然崩溃的后军。而正前方,毛利辉元那面该死的“一文字三星”旗,依旧在硝烟中傲慢地飘扬,只是营墙前的战斗已不再激烈——倭寇的火炮和铁炮正从容不迫地延伸射击,点杀着任何试图集结或逃跑的明军散兵。</p><p> 真正的致命压力,来自侧翼和后方。地平线上,更多的旗帜出现了。他认得那些家纹——小早川秀秋的“丸に违い鎌”,宇喜多秀家的“剣片喰”……这些本该在东北方向“稳重”观战的倭军,到底还是压上来了。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伴随着倭军旗帜一同出现的,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的女真盔缨,以及那面越来越近的、绣着狰狞龙纹的织金龙旗。</p><p> 完了。</p><p>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什么奇袭黑扯木,什么联络叶赫、乌拉,什么击溃毛利、震慑全局……全成了镜花水月,成了一个初出茅庐者不自量力的狂想,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辜负了熊经略的破格提拔,辜负了那几千愿意追随他出关赴死的将士,更辜负了……辜负了那个在迷离梦境中,曾对他寄予无限期望的、陌生而年轻的面孔。</p><p> “朕久闻卿守宁远、败努尔哈赤,今辽东糜烂,满朝无人,卿是朕唯一希望,具实奏来!”</p><p> 那声音,带着一种身处绝境、急于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热切与焦虑,是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日。可那皇帝的面容,他却怎么也记不真切,只记得那身明黄的袍服,和眼中燃烧的、近乎灼人的光。</p><p> “愿假便宜,计五年而建州可平、全辽可复!”</p><p> 梦里,他是如此慷慨激昂,如此信心百倍。仿佛手握乾坤,谈笑间便能敉平虏氛,光复旧土。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现实呢?现实是他连第一次独立领兵,都败得如此干脆,如此难看,连半年……不,连半个月都没撑到,就身陷重围,即将死无葬身之地。</p><p> “轰——咔!!”</p><p> 一声格外近、格外震耳的爆响将他从恍惚中惊醒。只见数步外,一辆还在被几名伤兵倚靠着的偏厢车,被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沉重弹丸(看那威力,至少是十二磅炮)直接命中!厚重的木板瞬间化为漫天飞溅的碎片,车后的伤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撕裂、抛飞,残肢断臂和内脏血雨般泼洒开来,糊了袁崇焕和身边亲卫满头满脸。</p><p> “大人!!”一名满脸血污、只剩下独臂的校尉连滚爬爬扑过来,声音嘶哑绝望,“守不住了!鞑子骑兵和倭寇步卒合围过来了!您……您快决断啊!!”</p><p> 决断?还能如何决断?</p><p> 袁崇焕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剑。剑是离家时老父所赠,说是祖上传下,曾随先祖在戚少保帐下抗倭。剑身依旧雪亮,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不甘熄灭的眼睛。</p><p> 读书人,死节而已。</p><p> 这句话在他心头滚过。是啊,他是同进士出身,是读圣贤书、明忠孝节的士大夫。败军之将,唯有以死殉国,方可保全名节,不辱先人。剑就在手中,只需横过来,在颈间用力一拉……一切痛苦、耻辱、不甘,就都结束了。</p><p> 可是……不甘心!</p><p> 他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捏得发白。凭什么?!我袁崇焕熟读兵书,洞察虏情,有安邦定国之志,有驰骋沙场之能!难道就因为这一场败仗,就要将满腔抱负、毕生所学,尽数埋没于此?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般,死在这荒凉陌生的辽东山谷,然后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某年月,明将袁崇焕战殁于黑扯木”,甚至可能因为这次擅自出兵,连个“战殁”的哀荣都捞不到,直接被定为“败军辱国”的罪臣?</p><p> 他想活着!他想看看这辽东到底会变成何等模样!他想证明,他袁崇焕不是赵括,不是马谡!他有能力挽狂澜,只是……只是时运不济,只是……</p><p> “保护大人!!”亲卫们的厉吼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只见圆阵的东北角,在一阵密集如爆豆的火铳齐射后,数面绘着“剑酢浆草”纹的靠旗猛然撞破了残存的盾牌防线!数十名身着华丽大铠、手持长枪太刀的倭军武士,嚎叫着杀了进来!他们作战极其悍勇,配合娴熟,瞬间便将缺口处的几名明军砍倒。</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铁蹄声和女真人特有的呼哨。一面残破的明军认旗被马蹄踏过,更多的骑兵身影撞破弥漫的烟尘,出现在视野中。为首一骑,身材格外魁梧雄壮,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蓝色布面铁甲(棉甲),头上戴着插有黑缨的铁盔,手中挥舞着一柄令人望之生畏的沉重铁蒺藜骨朵。那狰狞的兵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乌黑的弧光,所到之处,试图阻拦的明军士卒无不筋断骨折,倒飞出去。</p><p> 是建州的三贝勒,莽古尔泰!那个以勇力暴虐着称的莽夫!</p><p> 袁崇焕认得他,在沈阳时看过他的画像。此刻,这尊杀神似乎也发现了他这个“大鱼”,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瞪了过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夹马腹,竟直直朝他冲来!战马撞飞了最后两名试图拦截的亲卫,那柄沾满血肉碎骨的铁蒺藜骨朵,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声,在袁崇焕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p><p> “砰!!!”</p><p> 不是砸在肉体上的闷响,而是金属与金属的猛烈撞击!袁崇焕只觉头顶仿佛被攻城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爆开无数金星,耳边嗡鸣一片,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那顶保护了他许久的凤翅兜鍪,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变形、碎裂,脱离了他的头颅飞了出去。</p><p>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坠入虚无前,最后一丝掠过的、混杂着剧痛、耻辱与无尽茫然的念头:</p><p> 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个梦……五年复辽……</p><p>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钝痛,将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地拉扯出来。</p><p> 眼皮重逾千斤,他费力地睁开一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顶,和从缝隙中透下的、昏黄跳动的火光。身下是硬梆梆的木板,散发着霉味和另一种……淡淡的草药与朽木混合的气味。</p><p> 他还活着?</p><p>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耻辱和虚弱。他想动,却发现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胸口闷痛,脑袋更是像要裂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眩晕。</p><p> “哟,醒了?”一个带着明显闽地口音、语调却有些轻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p><p> 袁崇焕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直垂”(一种简便和服),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半旧的阵羽织,头发也未严格按照明人或倭人样式梳理,显得有些随意。面容还算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袁崇焕很不舒服的打量意味,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件。</p><p> 关键是,他说的是汉语,还是闽地口音的汉语。</p><p> “你……是明人?”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p><p> 那年轻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以前是。现在嘛,吃东明的粮,替东明皇帝陛下办事。袁大人,您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带着几千人就敢往咱们几万大军锅里跳,这份胆气,啧啧。” 他话里话外,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嘲讽。</p><p>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袁崇焕头顶,耻辱和愤怒暂时压过了虚弱。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头上的伤,痛得一阵龇牙咧嘴,只能喘息着骂道:“无耻之徒!身为汉家子民,却从贼附逆,穿此倭服,尔等祖宗泉下有知,焉能瞑目!”</p><p> “嘿!”年轻人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正在擦拭刀鞘、穿着类似服饰的汉子猛地转过头,瞪着袁崇焕,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八嘎!什么倭服!这是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的阵羽织!柳生大人是东瀛人,庆尚道三十五万石的大名!你个败军之将,懂个屁!”</p><p> 柳生新左卫门?庆尚道三十五万石?袁崇焕一愣。东瀛人?可这口音……还有这姓氏,似乎有些耳熟?是丁酉再乱时,那个盘踞对马、后来被李舜臣将军击败的倭寇首领柳生调月的同族?不对,时间不对……对了,这家伙好像是羽柴赖陆的侧近出身。</p><p> 被称为柳生新左卫门的年轻人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的怒骂。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收敛了,走到袁崇焕铺位旁,蹲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袁崇焕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洞悉一切的疲惫。</p><p> “袁大人,”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平淡,“成王败寇,自古皆然。骂,改变不了什么。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跟错了人,也生错了时候。”</p><p>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陶瓶,轻轻放在袁崇焕手边的木板上。陶瓶冰凉,触手生温。</p><p> “这是‘牵机’,”柳生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入口片刻即死,没什么痛苦。外头现在乱得很,陛下和几位贝勒、大名正在商议如何处置你。是押送汉城献俘,还是……就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没定。”</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你们读书人,讲究个体面。这东西,能给你个体面。总好过……被押到汉城,三跪九叩,受那献俘之辱,再在天下人面前,被千刀万剐。”</p><p> 说完,他不再看袁崇焕,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对那名手下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向门外走去。昏暗的光线将他穿着“阵羽织”的背影拉得有些模糊,很快消失在门外。</p><p> 木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胜利者的喧嚣。</p><p> 袁崇焕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小小的陶瓶上。牵机……剧毒,入口即死。体面……</p><p> 是啊,败军之将,被俘之身,还有什么资格谈尊严?柳生新左卫门说得对,这是他能选择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死了,一了百了,不用面对接下来的羞辱、审判、还有那必然凄惨无比的下场。朝廷会怎么宣扬他的“壮烈”?也许会追赠个官职,也许……会因为他的擅自出兵而唾弃。但至少,他不必活着承受这一切。</p><p>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那寒意,似乎能顺着指尖,一直冻到心里去。</p><p> 五年复辽……</p><p> 那个梦,那句誓言,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么近,又那么远,像一个恶毒的嘲讽。</p><p> 卿是朕唯一希望……</p><p> 年轻皇帝热切而焦虑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此刻他眼前跳动的火焰重叠。</p><p> “啊——!!!”</p><p>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袁崇焕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抓起那只陶瓶,用尽全力,狠狠掷向对面的木板墙!</p><p> “啪嚓!”</p><p> 陶瓶撞得粉碎,里面暗色的药液溅开,在粗糙的木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很快被吸收,只剩下一点不起眼的痕迹。</p><p> 袁崇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血污,从他额角涔涔而下。</p><p> 他瘫倒在坚硬的木板上,望着屋顶的缝隙和跳动的火光,胸膛剧烈起伏。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与此同时,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体面”与“赴死”的沉重枷锁,似乎随着那破碎的陶瓶,也一起被狠狠砸了出去。</p><p> 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和劫后余生般、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本能贪恋。</p><p> 门外,隐约传来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并未走远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叹息。</p><p>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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