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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山,小竹峰。
    夜色已深,竹海在风里起伏,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水月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苏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师姐,夜里凉。”
    水月“嗯”了一声,没动,苏茹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远处是通天峰的方向,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雪琪闭关多久了?”水月忽然问。
    “快两年三个月了。”苏茹轻声说。
    水月沉默,苏茹看她神色,犹豫片刻,还是说:“师姐是在担心小川?”
    水月没否认,只道:“那孩子下山也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没有。”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苏茹宽慰,“小川机灵,又有墨雪护身,不会有事。”
    “机灵?”水月哼了一声。
    苏茹不说话了,焚香谷玄火坛异动的事,早已传遍天下,青云门自然也得了消息,只是具体情形不明。
    两人在廊下站了许久,夜风吹得竹叶哗哗响,像下雨,远处有弟子巡夜的脚步声,轻而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水月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灵儿呢?”水月又问。
    “也在闭关,”苏茹说,“自从小川下山,她就拼了命修炼,说等小川回来,要让他刮目相看。”
    水月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
    狐岐山,鬼王宗。
    幽姬端著托盘,轻轻推开石门,石室里空旷,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碧瑶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青光流转。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幽姬放下托盘,是一碗清粥,两碟肉,她没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过了约莫一炷香,碧瑶才缓缓睁眼,眸中青光敛去,恢復成清澈的黑。
    “幽姨。”她起身,声音有些哑。
    “歇会儿吧。”幽姬將粥推过去,“你爹让我来看看你。”
    碧瑶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小口喝著,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她喝得很慢,像在数米粒,幽姬看著她,心里嘆气,以前虽然也修炼,但总还带著少女的活泼,现在却沉静得让人心疼。
    “瑶儿,”幽姬轻声开口,“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
    碧瑶“嗯”了一声,没抬头。
    幽姬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劝,只看著她把粥喝完,肉也吃了些,才收拾碗筷,临走时,她又回头:“你爹说了,过些日子,带你去南疆走走。”
    碧瑶动作一顿,抬眼:“南疆?”
    “嗯。”幽姬点头,“焚香谷那边不太平,或许……有好处。”
    碧瑶沉默片刻,点头:“好。”
    幽姬这才退出石室,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嘆息。
    ……
    天水寨,客栈。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小白先醒了,她侧过身,看著睡在地铺上的江小川,少年面朝她侧躺著,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著看著,小白心里动了动,她手指掐了个诀,身后无声无息地,探出一条毛茸茸的、雪白的大尾巴,尾巴轻轻晃了晃,悄无声息地伸过去,尾尖扫过江小川的鼻尖。
    江小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尾巴缩回去,等他手放下,又伸过去,扫他脸颊。
    江小川又挥手,这次力气大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尾巴躲开,等他安静了,又凑过去,这次扫他耳朵。
    来回几次,江小川终於被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条白色的大尾巴在眼前晃。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尾巴,用力扔到一边。
    “別闹……”他含糊道,翻了个身,还想睡。
    尾巴又凑过来,这次不扫了,改用尾尖戳他腰,江小川怕痒,身子一颤,彻底醒了,他坐起来,瞪著蹲在床边、一脸无辜的小白,和她身后那条还在晃的尾巴。
    “你干什么?”他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怨气。
    “叫你起床啊。”小白理直气壮,尾巴收回去,不见了,“太阳晒屁股了。”
    江小川看了眼窗外,天刚亮,他倒回地铺,用被子蒙住头:“还早,再睡会儿。”
    “別睡了,起来吃饭,逛街。”小白不依,伸手去扯他被子。
    两人拉扯了几下,江小川认输,爬起来,一脸怨气地穿衣服,小白就坐在床边,托著腮看他,眼睛弯弯的。
    “你昨晚做梦了吗?”她忽然问。
    “做了。”江小川没好气。
    “梦见什么了?有没有梦见我?”小白眼睛一亮,凑过来。
    “梦见了。”江小川系好衣带,隨口道,“梦见把你睡了。”
    小白一愣,隨即脸颊微红,她凑近些,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撇嘴:“撒谎,没那味道。”
    江小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味道?”
    “就……那个味道。”小白眼神飘忽,耳朵更红了,“男人做完梦,会有的味道。”
    江小川耳根发热,强作镇定:“我洗了澡。”
    “洗澡也洗不掉那味儿,”小白抬眼看他,眼里促狭,“江小川,你不行啊。”
    江小川被口水呛到,脸通红。
    她托著下巴看他,声音软软的:
    “不过没关係,我不嫌弃。”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白,你有病啊?”
    “你有药?”
    “我没有。”
    “那不就得了。”小白笑眯眯的。
    两人下楼吃了早饭,又上街逛,天水寨比之前那寨子繁华,街上卖的东西也多,小白看见什么都新鲜,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摸摸,江小川跟在她身后,偶尔掏钱买点小玩意儿。
    逛到晌午,两人找了家饭馆吃饭,小白又点了一堆菜,吃得不亦乐乎,江小川看著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吃完饭,继续逛,下午太阳大,晒得人发晕,两人找了个茶摊,坐下喝茶,小白小口抿著,目光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江小川问。
    小白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就这样。”小白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逛逛街,吃吃饭,晒晒太阳,不用想著逃跑,不用想著报仇,也不用被锁在岩浆边上。”
    江小川看著她,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味有点甘。
    两人就这么在茶摊坐了一个下午,看日头渐渐西斜,看街上行人渐少,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晚上回客栈,还是那一间房,江小川打地铺,小白睡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聊南疆的风物,聊青云山的琐事,聊狐族的往事,聊著聊著,声音渐低,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白天逛街,吃饭,喝茶,看景,晚上回客栈,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聊会儿天,然后睡觉,平淡,简单,甚至有点……枯燥。
    两人在寨子里逛遍了,去后山看瀑布,水从百丈高处衝下来,砸在深潭里,轰鸣如雷。水汽瀰漫,沾湿了衣裳,小白站在潭边,仰头看著,看了很久,江小川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江小川问,小白说,水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得住。
    也去赶集,每月十五,寨子外有集市,各寨的人都来,卖什么的都有,江小川买过一把牛角梳,送给小白,小白当时没说什么,只接过去,在手里摩挲了很久,夜里江小川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就著月光梳头,一下一下,梳了很久。
    还去听了次儺戏,寨子里的祭典,戴面具的巫师跳著诡异的舞步,鼓点密集,火光跳跃,小白看得认真,江小川却觉得吵,拉著她提前走了。回去的路上,小白说,那舞步里藏著古巫族的祈愿,求雨,求丰收,求平安,江小川问,灵么?小白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却也热闹。
    两人似乎都没觉得无聊,小白总是笑眯眯的,对什么都感兴趣,江小川虽然嘴上嫌她烦,但陪她逛街吃饭,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偶尔小白还是会逗他,叫他“小相公”,或者“小川川”,江小川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有时候小白叫他,他还会“嗯”一声,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小白逗他,他嘴上嫌弃,但不会真的生气,他偶尔掐她一下,或者弹她额头,她也不会恼,只是笑著瞪他,像两个玩伴,又像……相处久了的小夫妻。
    同睡一屋,但分铺而眠,小白逗得再过分,他最多红著脸瞪她,不会越雷池一步。
    小白也不急,就这么陪著他,逗著他,看著他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
    又一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屋里昏昏的,小白醒了,侧身看著地铺上的江小川,他面朝她睡著,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精瘦的腰身和一小截脊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小白手指动了动,尾巴又探出来,轻轻扫他脸颊,江小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伸手,想挥开尾巴,但这次,他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忽然往前一伸,抓住了尾巴。
    不是挥开,是抓住,抓得很紧。
    小白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江小川忽然用力一拽!小白猝不及防,被他从床上拽了下来,跌进他怀里。
    脑海中红璃突然兴奋:“来了来了,经典桥段!睡梦中本能拥抱!按照话本发展,接下来该是——”
    地铺不大,两人滚作一团,江小川眼睛还闭著,但手臂紧紧环著小白的腰,把她箍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呼吸又沉了下去。
    小白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身体,紧贴著她,手臂有力,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温热,带著刚睡醒的潮湿,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乾净的,带著点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她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別的什么。
    红璃:“对对对,搂紧点,等等,手放的位置不对,应该往下挪三寸——”
    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小川安静的睡顏。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鬼使神差地,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水麵。
    红璃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看到了什么,偷袭,这是偷袭!裁判呢?这不算,等等……她好像就是裁判,不管了,小子,快醒醒,反攻,按住她亲回去,让她知道谁是攻!”
    江小川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红璃哀其不幸:“……你没救了,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活该你一辈子打地铺。”
    小白被他紧紧抱著,动不了,她听著他平稳的呼吸,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软的安定。
    她闭上眼,也往他怀里缩了缩,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相拥著,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的。
    江小川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怀里有个温软的身体,紧紧贴著他,手臂环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江小川愣了几秒,脑子慢慢清醒,昨晚的记忆涌上来。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然后……
    他低头,看向怀里。
    小白还睡著,靛蓝的裙子有些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她睡得很沉,脸颊泛著淡淡的红,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他怎么会抱著小白睡觉?还睡在一张地铺上?昨晚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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