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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扣得並不紧,却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牢固,像是已经这样站了很多年。
    江小川垂眼,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小白。”
    “嗯?”她侧过脸来,晨风拂起鬢边碎发,一双清灩的眼波里倒映著越来越亮的霞色。
    “如果……”江小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快要被泉水声盖过去。
    “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回青云了,你怎么办?”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才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跟你回去啊。”
    江小川一愣,偏头看她:“青云不让妖……”
    “我不上山,”小白笑了,笑容迎著光,乾净而明亮。
    “就在河阳城,开个小铺子,你下山採购,或是下山歷练,路过时进来喝碗茶,若你师门问起,就说——”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就说是个故人。”
    江小川沉默片刻,低声说:“若他们认出你是妖……”
    “那我就走,”小白的眼神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去下一个镇子,再开一间,你来了,我就在,你不来,我就等。”
    她停了停,声音沉下去,却不带半分委屈,反而有种穿过漫长光阴之后的通透:“三千年,我学会最有用的本事,就是等。”
    江小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不公平。”
    小白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也用目光去看两人交握的手,看得很认真,像在辨认掌纹里藏著的那些看不见的命数,然后轻声说:“感情里没有公平,只有愿意,我愿意等你,与你无关。”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落进他眼睛里:“你愿意让我等,才是恩赐。”
    江小川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几分,却一句比一句清晰: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你娶別人,不是你忘了我,是你明明想我,却因为什么狗屁门规、道义,不敢来见我。”
    那句话落进晨风里,竟比所有山泉鸟鸣都更震耳。
    江小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会来。”
    小白怔了一瞬,隨即笑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起唇角,眼眶里却有水光猝不及防地漫上来,被旭日一照,亮得惊人。
    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两人就这么站著,握著手,看那轮朝阳彻底脱出山脊,把整片山谷照得亮亮堂堂。
    泉水依旧叮咚,鸟鸣清脆得像是天地间最乾净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风是暖的,手是热的,谁都没有鬆开。
    ……
    回苗寨的路上,山道蜿蜒,两旁的野芭蕉叶还掛著昨夜的露水,小白提著裙摆跳过一道浅浅的山溪,忽然回过头来,眼珠一转。
    “江小川,若有一日,陆雪琪和碧瑶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江小川脚步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她们都会水。”
    “我是说如果。”
    “不回答假设问题。”
    小白几步追上来,和他並肩而行,侧过头去看他的脸色:“那换个问题。”
    “若我掉水里,你救么?”
    江小川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你会水。”
    “我装不会。”小白眨眨眼,神情里带著几分不讲道理的狡黠。
    “那你装。”
    小白被噎了一下,气笑起来,几步跑到他前面,倒著走,一面走一面指著他:“你这人,说句『救』能死啊?”
    江小川停下脚步,看著她。
    那一刻山风忽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说:“会救。”
    小白正得意,却听见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会不会让我救,是另一回事。”
    小白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明朗,像某种被阳光融化的薄冰。
    “是了。”她点点头,神色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温柔。
    “我这么厉害,该我救你才对。”
    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
    “下次你掉水里,我救你,不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救上来,你得以身相许。”
    江小川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不劳费心,我会水。”
    小白大笑,笑声惊起路边树丛里几只不知名的山雀,扑稜稜飞向远处的山脊。
    她也不再去挽他,只是背著手跟在他身后,眉眼弯弯地说:“江小川,你有时候,真可爱。”
    ……
    是夜,木楼里点著一盏油灯,灯焰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木板墙上。
    小白就著那团昏黄的光,低头缝一件新褂子,料子是月白色的,她走针极慢,极仔细,一针一线绣著袖口的竹叶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跡,几缕银髮散落下来,垂在脸庞,她也顾不上去拢。
    江小川坐在对面,墨雪横在膝上,剑身出鞘三寸,青光莹莹,一室清冷。
    他用一块软布,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擦下去,动作很慢,力道极轻,像是怕惊破这满室的安静。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气氛是静的,美好的,只有擦剑时软布摩挲剑脊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灯花忽然“噼啪”爆了一下。
    小白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
    “江小川,还有一个问题。”
    江小川没有停手,依旧用那种沉缓的节奏擦著剑身,只是应了一声道:“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唇齿间把那句话含了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吐出来:“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青云门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擦剑的手停住了。
    剑身上青芒流转,映在他骤然凝固的指节上。
    屋里的静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远处苗寨深处隱约的犬吠。
    刚才那声灯花爆开的余韵,好像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许久,江小川说:“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呢?”小白追问,语气还是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只有灯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会想办法,让那一天不来。”
    小白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底的时候,已经被水光浸透了,亮得像碎了一层的星子。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含著那层笑,轻声说:“狡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答案,我接受了。”
    她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又开始缝那件褂子,针穿过布料,线跟在后面,发出细细的声响,节奏重新变得安稳而绵长。
    过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才轻声说:
    “江小川,若真有那一天,你选青云门吧。”
    江小川抬起眼:“为什么?”
    小白没有抬头,手指翻飞,针线穿梭不停,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因为我不想你后悔。”
    她顿了顿,针尖扎进布面,拉出一道笔直的线:“你救我的时候,我没问过你愿不愿意,现在,我也不该逼你选。”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手,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直直看著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小白看著他,认认真真地,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刻进彼此的目光里:
    “选青云门可以,但別忘了我,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在南疆,有个叫小白的狐狸,给你缝过衣,做过饭,等过你。”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让整间木楼都温柔起来。
    “这就够了。”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灯焰晃了三晃,久到远处依稀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他才低声说:“好。”
    他垂下眼,继续擦剑。
    动作很慢,很轻。
    软布一遍遍拂过剑脊,青光明明灭灭,照著他的脸。
    小白也低下头,继续缝衣,嘴角带著淡淡的笑,那一针一线,不疾不徐。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木板墙上安静地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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