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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之后,碧瑶一行人辗转西南,一连挑了七个魔道小派,有负隅顽抗的,被她斩於花下,有见势投降的,被收编入鬼王宗,她手段凌厉,杀伐果决,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但奇怪的是,她只对魔道中人狠辣,若遇上正道弟子,或被掳掠的百姓,她便收手,甚至出手相救。
    后来,消息渐渐传开。
    说鬼王宗出了个“痴公子”,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却对正道弟子网开一面。
    又说她时常对著某个方向出神,眼神痴痴的,像在等什么人,还有人说,她杀人时狠,不杀人时痴,是个怪人。
    於是“痴公子”的名號,便传开了。
    也有人叫她“血公子”,因她杀人见血,从不留情。
    鬼王宗內,鬼王听著这些传闻,只沉默。
    幽姬站在他身侧,低声稟报:“小姐这几个月,又瘦了。”
    鬼王“嗯”了一声,看著窗外,窗外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她在逼自己,”鬼王说,声音很沉,“逼自己变强,逼自己狠,逼自己……忘了那个人。”
    幽姬默然。
    “可忘不掉,”鬼王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越是逼,越是记得牢。杀人时狠,是因为心里苦,不杀人时痴,是因为心里那个人,总在眼前晃。”
    他转过身,看著幽姬:“你说,我若杀了那小子,她会如何?”
    幽姬一惊,抬头:“宗主,不可!小姐她……”
    “我知道,”鬼王打断她,苦笑,“她会恨我一辈子,说不定,还会隨他去。”
    他走到桌边,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可我不杀他,看著她这般折磨自己,我心里……”他顿了顿,没说完。
    幽姬垂下眼,低声道:“宗主,或许……或许那人心里,也有小姐。”
    鬼王没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带著无尽涩意: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正魔两道,隔著的不是山,不是海,是天堑,他若选她,便是叛出青云,天下共诛,她若选他,便是背离鬼王宗,自绝於魔道。”
    “这世间,容不下他们。”
    窗外,云雾翻涌,遮住了山,也遮住了天。
    ……
    山很深,至於深到什么程度呢——抬起头,看不到天。
    树冠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高的压著矮的,矮的托著高的,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绿帐。
    阳光从那些层层叠叠的叶隙间漏下来,筛过不知多少道光斑,稀稀疏疏的。
    那些树也高,树干笔直地往上躥,两三个人合抱不住,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粗的如儿臂,细的如指头,有的枯死了,硬邦邦地悬在半空,有的还活著,湿漉漉、滑腻腻的,缀著几片蔫蔫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它们横七竖八地掛在林间,像一张张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绿色渔网,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不知积了多少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叶味,混著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腻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地下慢慢发酵,慢慢烂掉。
    江小川走在前面。
    他手里握著一根隨手摺来的树枝,不粗不细,刚好够用来拨开那些挡路的藤蔓。
    小白跟在后面,离他三步远。
    她穿了一身白衣裳,在这片绿得发黑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两人在这十万大山里,已经走了一年,这十万大山里,除了凶兽,还有异族。
    异族长得怪,有的像鱼,腮帮子一掀一掀的,身上滑溜溜的覆著鳞片,有的像熊,膀大腰圆,一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有的像虎,獠牙从嘴唇里戳出来,黄澄澄的,掛著腥臭的涎水。
    它们见了人就扑上来,眼睛红红的,像两团烧著了又熄不掉的炭火,嘴里发出含混的、黏腻的嘶吼,涎水从嘴角拉成丝,滴在落叶上,冒起一股白烟。
    江小川不客气,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有时用墨雪剑。
    青光一闪,那光极冷极薄,像一片月光忽然被抽成了丝,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过处,一颗头颅无声无息地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脸朝上,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还残存著扑过来时的凶光,嘴还张著,獠牙上掛著涎水,然后重重砸在落叶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被一丛灌木接住,歪在那里,眼睛慢慢变成灰白色。
    血从断颈处喷出来,喷得老高,像一束忽然绽放的红色烟花,洒在树叶上,滴滴答答往下淌,身体还站著,晃了两晃,才轰然倒地,砸起一片落叶。
    有时用弒神枪。
    枪出如龙,枪尖贯穿胸膛,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碎肉。
    他不收枪,就这么挑著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手腕一翻,甩出去,身体飞出去,砸在树干上,“咔嚓”一声,树断了,人也断了,断成两截,软塌塌地滑下来,在树皮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有时他什么兵器也不用,就靠一双拳头。
    一拳砸在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再一拳砸在脸上,鼻樑塌了,塌得乾脆利落,像一脚踩烂了一颗熟透的果子,眼珠子爆出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溅在他拳头上,溅在他衣襟上,溅在他脸上。
    他打得很凶。
    不是嗜血的那种凶,他的眼神是冷的,面色是平的,呼吸是稳的。
    但他每一拳砸下去,都带著一股狠劲儿,像是心里憋著一团火,那火烧了很久很久,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却无处发泄。
    小白就在旁边看。
    她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身白衣在这片杀戮场里纤尘不染。
    看他杀,看他打,看他满身是血,眼都不眨,她的眼神很平静,既不兴奋,也不恐惧,更不厌恶。
    她是九尾天狐,活了几千年,见过的杀戮比这多得多,也残酷得多,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平静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柔的,软的,像泉水底下的水草,静静地漂著。
    等他打完了,杀光了,她才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去,从袖口掏出一条手帕,抬手给他擦脸。
    手帕是白的,棉的,她缝衣裳剩下的边角料裁的,上头什么都没绣,乾乾净净的。
    她擦得很轻,从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樑,从鼻樑擦到下頜,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累不累?”她问,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哄。
    江小川摇头,接过手帕,自己擦。
    他擦得比她用力,擦过的地方皮肤都红了,白手帕很快染成了红色,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洇,洇到最后只剩中间一小块是白的。
    他不在意,擦完了,隨手把手帕塞进怀里,说:“脏了,回头洗了还你。”
    小白笑了。
    “一条手帕,还什么还。”她说。
    江小川不接话,只往前走,小白跟上去,快走两步,和他並肩。
    “今天去哪?”她问,歪著头看他。
    “往前,”江小川说,“听说前面有片沼泽,里头有只大蛤蟆,会喷毒。去看看。”
    “蛤蟆有什么好看的。”
    小白撇嘴,嘴角往下撇的时候带著一点不屑,还有一点撒娇,那种“你寧肯看蛤蟆也不看我”的撒娇。
    “肉又糙,又腥,烤著吃燉著吃都不好吃。”
    “不为了吃,”江小川说,“看看它有多毒。”
    小白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懂,他不是真想看蛤蟆有多毒。
    他是想找镇魔古洞,这一年,他变著法地往深山老林里钻,见洞就进,见窟窿就探,说是磨炼,其实是在找。
    找那个传说中的、镇著兽神的古洞,他嘴上不说,但他的脚底板比他的嘴诚实,每次听说哪个方向有个山洞,他的步子就会快上几分,快得他自已都察觉不到。
    她不知道他非要找那地方做什么。问过,他不说,只摇头,她就不问了。
    他不说,她就不问,他不给,她就不抢。
    有些东西,不是追来的,是等来的,他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自然会开口。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跟著他。
    他杀兽,她在旁边看,他累了,她递水,他伤了,她包扎。
    像个小媳妇。
    想到这儿,小白嘴角又弯了弯。
    她喜欢这三个字,小媳妇。
    虽然他从没叫过,从没提过,从没给过她任何一个和这三个字挨得上边的名分。
    但她不管,她在心里给自己封了。
    她的小相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著,三步远,回头就能看见,伸手就能够到。
    她是他的小媳妇。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刚从蜂巢里抠出来的蜜糖。
    “笑什么?”江小川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半侧过身,歪著头看她。
    他脸上那几滴没擦乾净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像几颗生锈的铁砂。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眼睛里有疑问,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可能不是好奇,可能是別的什么。
    小白的笑没收,反而更深了,她从自己的小日子里回过神来,眼珠一转。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快走两步,从三步变成零步,身子往他那边一靠,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自然而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挽住了他的胳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一样。
    她的手扣在他小臂上,指尖轻轻搭著他內侧的肌肉,不紧,但也不松,刚好让他抽不走。
    “小相公。”她叫他,这三个字叫得又软又糯,尾音还带著一个往上翘的弧,像一把小鉤子。
    “我饿了。”
    江小川的身体僵了僵。
    他偏过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那只手白得像一截新剥的莲藕,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乾乾净净的,没染蔻丹,他看了一瞬,没吭声。
    “才吃过。”他说,语气乾巴巴的。
    “又饿了,”小白理直气壮,理不直气也壮,“走路累,饿得快。”
    江小川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无奈,没有不耐烦,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收回去,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被压得皱巴巴的,他递给她,动作很隨意,像是递一根隨手摺的树枝。
    小白接过,也不客气,当面就拆。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
    肉乾,切成不规则的小块,表面乾裂,顏色深得发乌,边缘微微泛著白。
    她捏起一块,肉乾硬得硌手,她歪著头看了它一眼,目光有点狐疑,但还是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又一下。
    嚼著嚼著,她的表情变了,先是眉头皱了一下,因为那东西咸得发苦,硬得硌牙。
    然后眉头慢慢鬆开,因为嚼烂了之后,竟从那些粗糲的纤维里嚼出了一点肉的本味。
    她眯起眼,笑了,那是真心的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
    “好吃。”她说。
    她又捏起一块,这一回没有放进自己嘴里,她举著手,把那块黑乎乎的肉乾送到他嘴边,凑得很近,近到肉乾的边角几乎碰到他的下唇。
    “你尝尝。”她说,“我餵你。”
    江小川的脖子往另一侧偏了偏,脸別开半寸:“不吃。”
    “尝一口嘛。”小白不依。
    他別开脸,她就追著送,那块肉乾稳稳地追著他的嘴,他往左偏,她就往左追,他往右偏,她就往右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捉弄人的快乐,“我餵你~张嘴,啊~”
    江小川躲了几个来回,终於躲不过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投降,又像是在说“你贏了”。
    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咸了。”他说,语气篤定,像是在断案。
    小白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那是他咬过的,边角还带著一点点湿痕。
    她嚼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眯成缝,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不咸,”她说,“正好。”
    江小川不跟她爭,只往前走。
    小白挽著他的胳膊,一边嚼肉乾,一边哼起小调来。
    那调子是苗寨里学来的,调子软,词儿荤,一句比一句大胆,一句比一句露骨。
    她哼得高兴,摇头晃脑,挽著他的手臂也跟著轻轻晃,像是两个人在跳什么只有她知道的舞。
    江小川听著,耳根有点热。
    那热气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漫,漫过耳廓,漫过颧骨,漫到整只耳朵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他不打断,不评论,不扭头看她。
    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小半个节拍,刚好合上她哼的那个调子。
    密林深处,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
    不,不是一前一后,是並排。
    她挽著他,他由她挽著,藤蔓从头顶垂下来,被他用树枝拨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次第落下,把他们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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