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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出这个问题,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自己“外来者”的身份……这一切,对陆雪琪而言,何其不公。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声更响。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江小川心上:“世界或许是假的,但,陆雪琪对江小川,是真的。”
    江小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这话……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世界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他看著陆雪琪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逃避、自认为的保护,在这个女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结和犹豫都吐出去,肩膀垮了下来,一直挺著的背脊也微微弯曲。
    “陆雪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又有一丝如释重负。
    “带我去一个……绝对没有別人能听到的地方,我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你听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要不要这样。”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会拒绝,或者乾脆打晕他拖走,但她最终点了点头,伸手重新握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些。
    “好。”
    她没有带他去小竹峰的会客静室,也没有去什么密室,而是直接带他回了自己的竹舍,那间江小川以前来过不止一次的、陈设简单清冷的屋子。
    关上门,陆雪琪走到床边,在床下某个位置,用脚尖轻轻一踢,又按了一下某个机括。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床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有石阶隱约可见。
    江小川眼睛都直了。
    他来过这里好几次,偷过点心,塞过乱七八糟的小礼物,甚至躺过她的床,却从来不知道,这床底下居然另有乾坤!
    “这是……?”他指著洞口,声音有点干。
    陆雪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早以前就准备了,想著万一哪天你不听话,或者想跑,就关进去。”
    江小川:“……”
    他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后背发凉。
    囚禁?地牢?玩这么大?
    “我……我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吗?”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明白:你觉得呢?
    江小川咽了口口水,认命地嘆口气:“走吧。”
    陆雪琪率先走下台阶,江小川跟在她后面。
    石阶不长,很快就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嵌著几颗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冷光,照得室內一片朦朧。
    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乾净,冷清,像个……高级囚室。
    江小川环顾四周,嘴角又抽搐了一下,陆雪琪还真是……言出必行。
    陆雪琪走到石桌旁,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给冰冷的石室添了一丝暖意,她自己在石床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没坐,他走到石室中央,背对著陆雪琪,面对光禿禿的石壁,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这样,能给他一点勇气。
    然后,他开始说了。
    从一个叫做“草庙村”的普通小山村说起,说两个倖存少年,张小凡和林惊羽,说一场源於高僧普智执念的惨烈血案,说一个资质平庸、名叫张小凡的少年,如何拜入青云门大竹峰,如何得到一根奇特的“烧火棍”,说七脉会武的惊才绝艷,与那位清冷师姐的暗生情愫,说死灵渊下的生死与共,滴血洞中的天书传承,与一位绿衣少女的意外重逢和情根深种,说流波山的雨,正魔大战的残酷,真相揭露的悲愤,绿衣少女为爱魂飞魄散、仅余一魄的绝望,说少年叛出青云,化身鬼厉,十年浴血,寻遍天涯只为復活挚爱,说天帝宝库前的重逢与对峙,说南疆兽神之乱,说诛仙剑下的顿悟与抉择,说幻月洞府的幻象与真实,说最后的放下与回归……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像是在复述一个看过很多遍的故事。
    他说张小凡的坚韧与悲情,说碧瑶的炽热与牺牲,说田不易的护短,说苏茹的温柔,说道玄的挣扎,说鬼王的野心,说小白的嫵媚与不羈……甚至周一仙的市侩,小环的天真,野狗道人的忠心,他都提到了。
    他说那个故事里的陆雪琪。
    清冷孤傲,沉默隱忍,將深情埋藏心底,一等就是十年,在望月台孤影煢煢,最终在草庙村废墟上,与归来的张小凡相视一笑,携手新生,有了一个叫张小鼎的儿子,过著平淡却也满足的生活。
    他说那个故事的结局,正邪消弭,恩怨渐远,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或圆满,或遗憾,但终究是落幕了。
    他说了整整一天一夜,油灯添了又添,夜明珠的光始终柔和。
    他不敢回头去看陆雪琪的表情,只是面对著石壁,把自己知道的、关於那个“故事”的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他是如何“知道”这个故事的。
    他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像看戏文一样,“看”过了他们所有人的一生,他说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莫名其妙掉进这个世界,他说他胸口的噬血珠,浑身的摄魂骨,还有那杆与他性命相交、如今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的弒神枪灵红璃,他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心是颗珠子,骨头是凶物,他只是一个可悲的闯入者。
    最后,他甚至提到了玲瓏。
    说自己在南疆意外去到了几千年前,遇到了那个惊才绝艷的女子,那个创造了兽神又將其封印的巫女玲瓏。
    他说自己对玲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仰慕,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但他说玲瓏早就死了,死得不能再死,兽神也不会再出世,让她不用担心。
    全部说完,他嗓子已经干哑得像破风箱,浑身虚脱,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
    但他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好像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终於被搬开了,无论结果如何,他不再是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了。
    他慢慢转过身,腿有点软,扶著冰冷的石壁,看向陆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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