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出去。</p><p> 它躺在率婷的抽屉里,和楚项歌当年的那封空信封挨在一起。一个装着碎纸,一个装着无处投递的心事。像两具沉默的棺椁,并排躺着,等着被时间掩埋。</p><p> 率婷没有去寄。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忽然明白——有些话,说给空气听就够了。说给那个人听,反而多余。</p><p> 她关上抽屉,锁住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转身回到宋翊身边。</p><p> 宋翊还在。他还是那个失眠、易怒、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宋翊。他还是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说“睡不着”,还是会在清晨六点出现在她楼下,眼底青黑,下巴上冒着胡茬,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p><p> “你怎么又来了?”率婷裹着外套下楼,晨风冷得刺骨。</p><p> “睡不着。”宋翊把咖啡递给她,声音沙哑,“想着你也该醒了。”</p><p> 率婷接过咖啡,没有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只剩下疲惫和焦虑。眼角的细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p><p> “宋翊,”她轻声说,“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p><p> 宋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一个精美的瓷器,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全是裂纹。</p><p> “昨天睡了四个小时。”</p><p> “我问的是‘好好睡一觉’,不是‘睡了多久’。”</p><p> 宋翊低下头,没有回答。</p><p> 率婷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颊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皮肤冰凉。她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像是在描摹一张渐渐陌生的脸。</p><p> “宋翊,你到底在怕什么?”</p><p> 他沉默了很久。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街灯还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p><p> “怕S站倒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呢喃,“怕那些跟着我一起打拼的人失望。怕自己对不起他们。”</p><p> 率婷看着他,没有说“你不会的”。因为那是假话。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倒下。那些说“你不会的”的人,要么太天真,要么太残忍。</p><p> “还有呢?”她问。</p><p> 宋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p><p> “怕你离开。”</p><p> 率婷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p><p> “宋翊——”</p><p> “我知道这不合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知道你不会离开。但我就是怕。控制不住地怕。就像明知道电梯是安全的,但站进去还是会紧张。那种怕,不讲道理。”</p><p> 率婷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冰与火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p><p> “我不会离开你。”她说,“除非你让我走。”</p><p> 宋翊看着她,眼眶泛红。</p><p> “率婷——”</p><p> “但是宋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不能因为怕我离开,就把我绑在你身边。你不能因为需要我,就不问我想不想要。”</p><p> 宋翊愣住了。</p><p> “什么意思?”</p><p> 率婷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晨光渐渐亮起来,街灯一盏盏熄灭。她的脸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p><p> “蒋星旋让你上游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p><p> 宋翊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p><p> “你要去,对吗?”率婷替他说出了答案。</p><p> “率婷,这是唯一的机会。”宋翊的声音有些急,“银河资本愿意投,只要我上去跟他们见一面。就一面。谈成了,S站就能活。”</p><p> “谈不成呢?”</p><p> “不会谈不成的。”</p><p> “你怎么知道?”</p><p> 宋翊沉默了。</p><p> 率婷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p><p> “宋翊,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蒋星旋设计的?那天的误会、今天的融资、明天的游轮——都是她的剧本。她让你去,不是因为你非去不可,是因为她需要你按照她的剧本走。”</p><p> 宋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p><p> “率婷,就算这是她的剧本,我没有别的选择。”</p><p> 率婷闭上了眼睛。</p><p>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别人给你什么路,你都得走。哪怕那条路通向悬崖。</p><p> “我不希望你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也许还有别的出路我们一起想办法。”</p><p> 宋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伸出手,想拉她的手。率婷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她的手垂在身侧,任他握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p><p> “率婷——”</p><p> “宋翊,你知道吗?”她睁开眼睛,看着晨光中他的脸,“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株仙人球。看起来坚强,满身是刺,其实脆弱得要命。不需要浇太多水,也不需要太多阳光。但需要有人记得给它浇水,记得把它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她顿了顿。</p><p> “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我浇水了。”</p><p> 宋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说话。</p><p> 率婷抱住他近乎祈求。</p><p> “为了我们的未来。”她再一起祈求。</p><p> 宋翊放下她的拥抱,消失在楼道里。晨风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一片落叶。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落叶,是那盆仙人球掉下的一根刺。他弯腰捡起来,刺扎进指尖,疼了一下。</p><p> 他把刺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p><p> 那天晚上,率婷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盆仙人球发呆。</p><p> 她想起楚项歌送她仙人球的那天。那时候P站刚刚起步,办公室只有几十平米,挤满了电脑和泡面盒。楚项歌把仙人球放在她桌上,说:“抗辐射的,你天天对着电脑,别把自己熬成干尸。”</p><p>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关心她。</p><p> 后来她才知道,那盆仙人球,只是他收买人心的小手段。他对每个员工都送过东西——于哥收到过一盒茶叶,饭神收到过一条领带,扁宪收到过一个二手显示器。他不是对她特别,他是对所有人都“特别”。</p><p> 但她还是把那盆仙人球留到了现在。</p><p>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舍不得那段日子。那些没日没夜写代码的日子,那些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要赔笑脸的日子,那些和同事在路边摊喝啤酒吹牛的日子。那段日子很苦,但那时候的她,知道自己是谁。</p><p> 率婷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仙人球的刺。</p><p> “你主人是个混蛋。”她小声说,“但他送的东西,确实抗辐射。”</p><p> 仙人球没有说话。它只是安静地站在桌上,沐浴在台灯的暖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p><p> 率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楚项歌的脸——不是入狱前那张憔悴的、疲惫的脸,是更早之前,在P站办公室里,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坏笑,说:“周率婷,你是不是傻?”</p><p> 那时候她确实傻。但现在,她开始怀念那个傻傻的自己。</p><p> 那个会为了一个创意兴奋得睡不着觉的自己。那个会因为一句夸奖开心一整天的自己。那个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来真心的自己。</p><p> 那个自己,去哪儿了?</p><p> 率婷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她翻到通讯录里楚项歌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p><p> 不能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p><p>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楚项歌的信里写过:“别来看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p><p> 她当时觉得这是矫情。现在她忽然懂了。</p><p> 不是因为不想被看见,是因为怕被看见之后,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p><p> 率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她不知道在这片星河之下,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深夜独自面对着无处诉说的心事。</p><p>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p><p> 是宋翊的消息:“明天下午的飞机。去上海。”</p><p> 率婷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p><p> 第二天下午,率婷没有去送宋翊。</p><p> 不是不想去,是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说“别去”?他说没有别的选择。说“我等你”?她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p><p> 她站在公司楼顶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机场方向。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架飞机从云层中穿过,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被撕开的伤口。</p><p> 她想起宋翊说过的一句话:“率婷,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但也是最值得的。”</p><p>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情话。</p><p> 现在她觉得,这是实话。</p><p> 最麻烦的人,也是最值得的。但值得什么?值得被珍惜,还是值得被利用?值得被爱,还是值得被需要?</p><p> 率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不是宋翊需要的那个人——不是那个穿着Dior高定、挽着他的手臂出现在宴会上的女人。她只是她自己。</p><p> 一个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的自己。</p><p> 宋翊的飞机是下午三点起飞。</p><p> 他坐在头等舱里,手里握着那张银河资本的名片。名片很精致,深灰色的底,银色的字,摸起来有一种磨砂的质感。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任何承诺的空白支票。</p><p>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率婷的脸。</p><p> 不是今天早上的那张脸,是更早之前——在C大的图书馆里,她趴在高数书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相,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p><p>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傻,傻得可爱。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故事,知道了她的倔强和脆弱。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她,以为自己能给她一个不需要低头、不需要妥协、不需要忍气吞声的世界。</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结果呢?他给她的,只有委屈。</p><p> 宋翊睁开眼睛,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他不知道自己飞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飞到哪里去。</p><p> 空姐走过来,问他需要什么。</p><p> “威士忌。”他说,“不加冰。”</p><p> 偏偏命运喜欢开玩笑,周率婷却在这天在省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里再次见到楚项歌。</p><p> 天下着雨,十一月的雨不紧不慢,像是老天爷在磨洋工。率婷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站在大厅门口抖落伞上的水珠,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口红早在早上九点的第一场会议后就蹭没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标准的白衬衫加黑西裤,脚上的平底鞋沾满了泥水。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颗被雨水泡发了的蘑菇。</p><p> 市场部这个月的主攻方向是政府合作项目。S站的现金流已经吃紧到赵启航每天早会都要先报一遍账户余额,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仪式。蒋星旋卡着融资不放,宋翊去了上海,率婷被丢进这个项目里,每天奔波于各个政府部门之间,递材料、改方案、等批复、再改方案、再等批复。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推石头。</p><p> 她累。但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宋翊,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想他上了那条游轮之后,还记不记得回来的路。</p><p> 宋翊走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去了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怕自己拉住他的手说“别去”,怕自己哭着说“你去了就别回来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后咽回了肚子里,变成胃酸,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p><p> 所以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工作上。白天跑政府,晚上写报告,凌晨两三点才躺下,早上七点又爬起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运转。</p><p> 赵启航说她拼。苏锦说她变了一个人。林小溪说她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率婷听了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干活。</p><p>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撑到撑不住为止。</p><p> 省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很大,穹顶很高,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率婷抱着资料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已经换上了包里备用的高跟鞋,因为接下来的会议需要她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市场部代表,而不是一个被雨淋湿的落汤鸡。</p><p> 电梯门打开,她低着头走进去,按了五楼。</p><p> “等一下。”一只手挡住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p><p> 率婷抬起头,准备往里挪一挪,给对方让出位置。</p><p>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p><p> 楚项歌。</p><p>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比两年前短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肩膀似乎更宽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腕上戴着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电子表。没有名牌手表,没有定制西装,没有那股让她想揍他的嚣张气焰。</p><p> 他甚至——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p><p> 楚项歌也在看她。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像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p><p> 率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过很多种再见到楚项歌的场景——在梦里,在她的回忆里,在她偶尔翻出那盆仙人球发呆的深夜里。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政务服务中心的电梯里,以这样一种平淡到近乎荒谬的方式,重新见到他。</p><p>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慢镜头,没有她想象中的质问、眼泪、歇斯底里。只有电梯按钮的微光,和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两个人模糊的倒影。</p><p> “你……”率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她已经连续说了三个小时的方案汇报,嗓子早就废了。</p><p> “五楼?”楚项歌看了一眼她按的楼层,伸手按了四楼,然后收回手,自然地站在她旁边,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是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在政务服务中心偶遇的前同事。</p><p> 率婷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飞速运转。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还有两年才出来,怎么会在这里?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戴着普通的电子表,手里拿着政府项目的文件袋,像是来办事的?</p><p> 电梯在四楼停了。楚项歌走出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p><p> “率婷。”</p><p>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p><p> “我减刑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开始参与政府网站的无障碍改造项目,代码通过了验收。提前一年出来。”</p><p> 率婷张了张嘴,想说“恭喜”。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恭喜什么?恭喜他坐牢坐得比别人快?恭喜他靠写代码减刑?她不知道该恭喜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恭喜他。</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楚项歌似乎并不需要她的恭喜。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资料,再移回她的脸。</p><p> “你瘦了。”他说。</p><p> 率婷的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p><p> “你也是。”她说。</p><p> 楚项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坏笑,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温和的、甚至有些陌生的笑。</p><p> “我赶时间。”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你电话没变吧?”</p><p> 率婷愣了一下:“没变。”</p><p> “那回头联系。”他说完,转身走了。</p><p> 电梯门缓缓合拢。率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深灰色的夹克,白色的T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电子表。楚项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p><p> 而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比看见他穿着名牌西装、戴着劳力士、开着跑车,还要让她难受。</p><p>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雨淋湿、口红蹭没、抱着资料跑政府项目的普通人。一个男朋友上了游轮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普通人。一个在电梯里遇见前老板,第一反应不是恨他,而是想问他“你过得好不好”的普通人。</p><p> 普通人最可悲的地方在于——她们连恨都恨不彻底。</p><p> 率婷在五楼下了电梯,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像被泡在一缸灰色的水里。她抱紧怀里的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接下来的会议上。楚项歌出狱了。这件事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p><p> 她告诉自己不重要。但她的手指,在资料袋的边缘,掐出了深深的印痕。</p><p> 会议比预想的要顺利。对方部门的负责人姓林,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翻了翻率婷递交的方案,抬头看了她一眼。</p><p> “你们S站这个方案,数据支撑不错,但落地的细节不够。”她把方案推回来,“回去再改改。”</p><p> 率婷接过方案,点头:“好的,林处。您能具体指一下哪些细节需要加强吗?”</p><p> 林处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只会点头说“好的好的”,然后回去一头雾水地改。很少有人会当面问“哪里需要改”。</p><p> “第三部分的用户画像,样本量太小。第七部分的预期收益,模型不够透明。”林处翻到对应的页面,用手指点了点,“你们S站是做内容的,不是做硬科技的。政府的钱,每一分都要说清楚花在哪里、怎么花的、花出了什么效果。你这个预期收益模型,我看不懂。连我都看不懂,拿去给领导看,他们更看不懂。”</p><p> 率婷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来。</p><p> “还有,”林处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你吗?”</p><p> 率婷愣了一下:“目前是我在跟进。”</p><p> “你一个人?”</p><p> “市场部还有其他人配合。”</p><p> 林处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挑剔,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审视。</p><p> “你看起来不像做市场的。”</p><p> 率婷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确实不是做市场的。我是写代码出身的。”</p><p> 林处挑了挑眉,似乎对她有了新的认识。</p><p> “写代码的人来做市场,少见。”</p><p> “公司需要。”率婷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需要。”</p><p> 林处没再问什么。她把眼镜戴上,重新翻了一遍方案,然后用笔在封面上写了几行字。</p><p> “改完再送来。我希望下次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方案,是一个能落地的计划。”</p><p> 率婷接过方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一些人在认真做事的。不是所有人都在算计、在演戏、在给别人挖坑。也有一些人在认认真真地看方案、提意见、做事情。</p><p> 那些人,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白活。</p><p> 率婷从政务大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p><p>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案——第三部分要重做,第七部分要重写,预期收益模型要推翻重来。工作量很大,但她不觉得累。因为林处给的反馈很具体,具体到她知道自己该从哪里下手。</p><p> 这种感觉很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比什么都好。</p><p> 她走下台阶,准备去地铁站。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p><p> “周率婷。”</p><p> 她转过身。</p><p> 楚项歌站在政务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雨后的空气中缓缓上升,被风吹散。他的夹克上沾着雨珠,头发有些湿,看起来像是站在这里等了一会儿。</p><p> 率婷走过去,看着他手里的烟。</p><p> “你以前不抽烟。”</p><p> “以前很多事我都不做。”楚项歌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现在做了。”</p><p> 率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看着他的脸——瘦了,老了,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你在这里等我?”她问。</p><p> “嗯。”楚项歌点头,“想跟你聊聊。如果你有空的话。”</p><p> 率婷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宋翊没有联系她,从昨天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p><p> “好。”她说,“去哪里?”</p><p> 楚项歌想了想:“前面有家茶馆,走路十分钟。我请你。”</p><p> 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青砖铺地,竹帘隔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雨后的泥土味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安心。</p><p> 楚项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铁观音。服务员很快端上来,紫砂壶,白瓷杯,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率婷看着那些茶具,忽然觉得不真实。楚项歌喝茶?楚项歌坐在这里,像个普通人一样喝茶?</p><p> “你以前不喝茶。”她说。</p><p> “以前很多事我都不做。”楚项歌给她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现在做了。”</p><p>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率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放下杯子,反而握得更紧了。烫的才好。烫的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p><p>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p><p> “三天前。”</p><p> “去了哪里?”</p><p> “回了趟老家,看了看爸妈。”楚项歌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来省里报到。政府那边的项目还没完,需要交接。”</p><p> 率婷点了点头。她想问他监狱里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种地方,问“怎么样”等于问“你过得好不好”。废话。能好吗?</p><p>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怎么样?”楚项歌放下茶杯,看着她。</p><p> 率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能看见杯底的茶叶在缓缓舒展。</p><p> “你过得怎么样?”她问。</p><p> 楚项歌沉默了几秒。</p><p> “不好。”他说,“但也没有那么不好。”</p><p> 率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p><p> “什么意思?”</p><p> “意思就是——”楚项歌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的街道,“在里面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出来了,第一件事要做什么。”</p><p> 率婷没有说话。</p><p>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楚项歌的声音很轻,“想过去找你,跟你说对不起。想过去找宋翊,跟他打一架。想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代码,写到天昏地暗。想过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p><p> 他顿了顿。</p><p> “后来我出来了,发现这些想法都不重要。”</p><p> “什么重要?”率婷问。</p><p> 楚项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愧疚,不是释然。是某种被时间和经历揉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东西,形状变了,颜色也变了,但它还在。</p><p> “活着。”他说,“活着最重要。”</p><p> 率婷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水很烫,烫得她眼泪掉了下来,滴进杯子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楚项歌,是哭宋翊,还是哭自己。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p><p> 楚项歌没有说话。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p><p> 率婷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p><p> “我没事。”她说。</p><p> “我知道。”楚项歌说,“你从来都没事。”</p><p> 率婷抬起头,看着他。</p><p> “楚项歌,你恨我吗?”</p><p> 楚项歌愣了一下:“恨你什么?”</p><p> “恨我当初没有帮你。”</p><p> 楚项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p><p> “率婷,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去的。”</p><p> 率婷低下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楚项歌进去,是因为他做了违法的事。不是因为她没有帮他,不是因为宋翊举报了他,不是因为任何人。是他自己的选择,把他送进了那扇铁门。</p><p>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楚项歌的声音很轻,“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p><p>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p><p> 楚项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p><p> “来告诉你,我出来了。”他说,“来告诉你,我改好了。”</p><p> 率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那就好”。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那就好”是什么意思。他改好了,然后呢?他们之间的一切,不会因为他改好了就一笔勾销。她受过的伤,不会因为他改好了就自动愈合。她哭过的那些夜晚,不会因为他改好了就变成好梦。</p><p> “楚项歌,”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让我说什么?”</p><p> 楚项歌看着她,目光平静。</p><p> “什么都不用说。”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p><p> 率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杯药。</p><p> “我知道了。”她说。</p><p>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是给这座城市披了一层薄薄的纱。率婷和楚项歌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p><p> 走到巷口,率婷停下来。</p><p> “我往左。”</p><p> 楚项歌点了点头:“我往右。”</p><p> 率婷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住哪里?”</p><p> 楚项歌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老旧居民楼:“那边,租了个小单间。”</p><p> 率婷看着他指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楚项歌,曾经P站的CEO,开豪车、住别墅、身边女人不断。现在呢?租了一个小单间,穿一件普通的夹克,戴一只普通的电子表,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像一粒尘埃一样活着。</p><p> 但她没有说“你受苦了”。因为那不是他该听的话。他该听的话是——“你活该”。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恨他了,是因为恨他这件事,太累了。</p><p> “楚项歌。”她叫他。</p><p> “嗯?”</p><p> “你那封回信,我收到了。”</p><p> 楚项歌愣了一下:“什么回信?”</p><p> “我给你写过信。”率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寄出去。但写了。”</p><p> 楚项歌沉默了几秒。</p><p> “写了什么?”</p><p> 率婷抬起头,看着他。</p><p> “忘了。”</p><p> 楚项歌笑了。那种笑,不是坏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温柔的笑。</p><p> “你还是这样。”他说。</p><p> “哪样?”</p><p> “嘴里没一句实话。”</p><p> 率婷没有反驳。她转身,朝左边走去。</p><p> 走了几步,她听见楚项歌在身后说:“率婷。”</p><p>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p><p> “谢谢你。”他说,“那封信。”</p><p> 率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转身,没有擦眼泪,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任眼泪往下掉。</p><p> “我没寄。”她说。</p><p> “我知道。”楚项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收到了。”</p><p> 率婷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怕看见他的夹克上沾着雨珠,怕看见他的电子表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怕看见他的眼睛——那种温柔的、平静的、让她想哭又不敢哭的眼睛。</p><p> 她怕自己会走过去。怕自己会问他“你吃饭了吗”,怕自己会说“我煮了汤,要不要上来喝一碗”。她怕自己会心软。对一个人渣心软,是最愚蠢的事。但她不恨他了。她终于不恨他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恨太累了。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活着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任何人。</p><p> 率婷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铁锈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楚项歌的脸——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p><p> 她忽然想起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她在信里问他:“你过得好吗?你出狱后有什么打算?”现在她知道了。他过得不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他的打算,就是活着。活着,然后告诉她——他出来了,他改好了。这就够了。</p><p> 地铁进站了。率婷睁开眼睛,走进车厢。车门关上,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她靠在车门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色的羽绒服,白衬衫,黑西裤,平底鞋。灰扑扑的,像一颗被雨水泡发了的蘑菇。</p><p> 但蘑菇还活着。活着就好。</p><p>喜欢校友是CEO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校友是CEO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