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天炉</p><p> 夜色如墨,湘北的丘陵在黑暗中起伏如沉睡的巨兽。</p><p> 二师姐从山道上疾步走来,军靴踩碎枯枝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肩头还沾着夜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带着急切却又不失冷静的亮。</p><p> 前方百步开外,两顶军用帐篷透出昏黄的灯光。帐篷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哨兵们枪刺上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p><p> “站住!”</p><p> 暗影中闪出两个身影,枪口平举。</p><p> “是我。”二师姐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递了过去。</p><p> 哨兵看清来人,立刻收枪立正:“二姐!”</p><p> “薛将军和李军长都在?”二师姐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问。</p><p> “都在,正等您呢。”</p><p> 二师姐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帐篷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军事地图,图角用刺刀和弹匣压着。煤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p><p> 薛岳站在桌北,一只手撑着地图边缘,另一只手夹着根快燃尽的香烟。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站在那儿就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压迫感,仿佛那身军装下面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花岗岩。他的眉毛浓黑,眼窝微陷,此刻正紧盯着地图上某处标记,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p><p> 李军长坐在桌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上。他比薛岳年长几岁,面颊瘦削,颧骨高耸,两道法令纹从鼻翼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的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此刻正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浑然不觉。</p><p> “薛长官,军长。”二师姐跨进帐篷,立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p><p> 薛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截烟蒂狠狠摁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了,又旋转了一下,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火星也榨干。</p><p> 李军长先开了口。他抬起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老军人特有的沉稳,但二师姐注意到,他握茶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p><p> “说。”李军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p><p> 二师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像石头一样砸在面前这两个人心里。</p><p> “韩姑娘和李三兄弟、云飞兄弟,被梁作斌围了。”</p><p> 话音落下,帐篷里忽然安静了。</p><p>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煤油灯的灯芯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远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夜风里鸣叫;李军长手里搪瓷茶缸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p><p> 薛岳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他直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脊背像拉满的弓。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二师姐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但瞳孔的焦点显然不在那些等高线和标记上——他在飞速地思考。</p><p> 李军长的反应截然不同。</p><p> 他猛地站了起来。</p><p> 折叠椅向后一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茶缸里的凉水泼了一桌,洇湿了地图的一角。李军长两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地图上去。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灼人的焦灼。</p><p> “围了?”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多少人?具体位置在哪?”</p><p>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二师姐没有慌乱,她微微侧身,手指向地图上某处。</p><p> “就在这儿,梁作斌的府邸一带。”二师姐的手指稳稳地点在一个标记上,“韩姑娘通过电台传回的情报,时间是今日下午十七时左右。她当时和李三兄弟、云飞兄弟在一起执行侦察任务,被梁作斌的人马发现了行踪。梁作斌调集了伪军和日军混编部队,将他们的驻地团团围住。目前具体情况不明,但韩姑娘说,他们还撑得住,只是——”</p><p> “只是什么?”李军长追问。</p><p> “只是梁作斌的人太多了。”二师姐抬起头,看着李军长的眼睛,“韩姑娘没有说具体数字,但从她的语气来判断,情况非常紧急。”</p><p> 李军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地图上二师姐指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折叠椅,放正,坐下来。</p><p> 但他的坐姿和方才截然不同。他不再微微前倾,而是将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的法令纹因此更深了。</p><p> 薛岳在这时开了口。</p><p> “韩姑娘的电台还在?”</p><p> “在。”二师姐说,“她发出情报后,我们短暂联系上了。她那边信号不太好,但能确认她本人没有受伤,李三和云飞也暂时安全。”</p><p> 薛岳点了点头。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捏了捏,却不急着点。他将烟卷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深沉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二师姐指过的位置。</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梁作斌。”薛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急切。他像是在念一个符号,一个他早已研究透彻的符号,“这个人胃口不小。”</p><p> 李军长霍地转过头,看着薛岳:“薛长官,韩姑娘和李三兄弟,我们必须救。”</p><p> “我没说不救。”薛岳终于将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浓眉前缭绕了一瞬就散开了,“但怎么救,得想清楚。”</p><p> 李军长沉默了片刻。他的胸膛起伏着,像是在压制着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薛长官,我直说了。这次去救韩姑娘和李三兄弟,对于我们来讲——对于罗师长和杨师长来讲——无疑是往鬼子的圈套里钻。”</p><p> 这话说得直白,说得赤裸,说得帐篷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p><p> 薛岳吸烟的动作停了一瞬。</p><p> 二师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她看到李军长的下颌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牙咬出来的。她也看到薛岳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深、更沉。</p><p> 薛岳缓缓吐出一口烟,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去听的穿透力:</p><p> “李军长,这确实不假。”</p><p>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军长脸上移到地图上,又移回来。</p><p> “但正因为是圈套,我们才要钻。”</p><p> 李军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薛岳抬手制止了他。</p><p> “听我说完。”薛岳将烟叼回嘴里,腾出两只手撑在地图两侧,身子微微前倾。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巨大而凝重,“据韩姑娘给咱们发来的情报,梁作斌的府邸有伪军集结,至少有大约七千多个鬼子。”</p><p> “七千多。”李军长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罗师长和杨师长两个师加在一起——”</p><p> “不够。”薛岳替他说完了,“两个师打七千,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更何况梁作斌那个老狐狸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府邸周围肯定还有预备队,一旦打起来,他随时能调人增援。罗师长和杨师长要是硬冲,那不叫救援,叫送死。”</p><p> “那你说怎么办?”李军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韩姑娘他们——”</p><p> “我没说眼睁睁看着。”薛岳的语气依然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李军长,你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仗,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薛伯陵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也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兵往火坑里推。”</p><p> 他站直了身子,将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从桌角拿起一根铅笔。那根铅笔已经被削得很短了,笔头磨出一个斜斜的平面,露出深色的铅芯。薛岳弯下腰,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p><p> 圈的中心,正是梁作斌府邸的位置。</p><p> 然后他以那个圈为圆心,向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p><p> 再一个。</p><p> 再一个。</p><p> 李军长低头看着那些圆圈,眉头越皱越紧。二师姐也凑近了一些,目光在地图上那些圆圈之间逡巡。</p><p> 薛岳画完最后一个圈,将铅笔往桌上一扔,直起身来。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半边脸。</p><p> “李军长,你刚才说罗师长和杨师长钻进去是圈套。”薛岳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钻的这个圈套,是给梁作斌看的,还是给阿南看的?”</p><p> 李军长抬起头,目光与薛岳对视。</p><p> 薛岳眼中精光一闪。</p><p> “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梁作斌。”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目标,是引蛇出洞。”</p><p> 帐篷里再次安静了。</p><p> 李军长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眯了起来——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特有的表情。他的眼珠在地图上那些圆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计算什么。</p><p> “你的意思是——”李军长缓缓开口,“用罗师长和杨师长作饵?”</p><p> “不只是他们。”薛岳夹着烟的手朝地图上一挥,“我们表面只派两个师去围梁作斌,这个动作阿南一定会注意到。他会怎么想?”</p><p> 李军长没有回答,他在等薛岳继续说。</p><p> “他会想:薛岳开始行动了。”薛岳的语速不快,但节奏感极强,像是一个鼓手在一下一下地敲击鼓面,“他会想:薛岳派了两个师去围梁作斌,这说明薛岳准备在这一带搞事。但他不会立刻下判断,他会观察。他会派侦察机来看,会派斥候来摸。他看到的场面是什么?”</p><p> 薛岳将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烧红的炭。</p><p> “他会看到,咱们周围只有罗师长和杨师长这两个师。”</p><p> 李军长听到这里,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圆圈。</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你是说——阿南会以为我们只有两个师在这儿?”</p><p> “对。”薛岳重重点头,“他以为我们只有两个师,他就会很大胆。他不是一直想跟我们打一场大的吗?他以为机会来了。他会把同我们的消耗战打成阵地战,他会把兵力一点一点地填进来,他会以为自己在包围我们,在蚕食我们,在吃掉我们。”</p><p> 薛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取下嘴里的烟,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烟灰缸上方轻轻弹了弹。烟灰落下来,细碎而无声。</p><p> “但他不知道的是,”薛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看到的这两个师,只是他看到的而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的左右两翼,在他的后方——咱们的部队早就等着了。”</p><p> 李军长猛地一拍桌子。</p><p> “天炉!”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p><p> 薛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但他的眼睛里确实有光在跳动,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步入陷阱时才有的光。</p><p> “对。天炉。”薛岳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一坛陈年老酒的醇香,“一旦阿南坐不住了,咱们的天炉战法就等着他。他会一头栽进咱们的头一个口袋阵里——那是天炉的第一层。他被咬住了,想退?退不了。第二层口袋等着他。他以为突围了?第三层又收口了。一个接一个,数不胜数。他会发现自己在炉子里越陷越深,四周都是火,到处都是火。他想打,找不到我们的主力;他想跑,跑不出去。他的部队会在这个炉子里被一点一点地烤干、烤焦、烤成灰。”</p><p> 薛岳说完,将手里的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烟雾,落在李军长脸上。</p><p> 李军长沉默了。</p><p>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沉默里满是焦灼和不安,而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一种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那是决心,是信任,是一个军人在听完另一个军人的部署之后,将自己的命和部队的命交到对方手中的那种沉默。</p><p> “薛长官。”李军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底下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你有多大的把握?”</p><p> 薛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p><p> “仗没有打完之前,谁敢说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薛岳的声音很平淡,“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关键就是我们已经掌握了鬼子的情报。韩姑娘传回来的这份情报不是一张纸,不是几个数字,它让我们知道梁作斌府邸的兵力部署,知道了伪军和鬼子的混编比例,知道了他们的火力配置。这些东西,是咱们用命换来的。”</p><p>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p><p> “但是阿南呢?阿南不知道我们的情报。他只知道薛岳在湘北,只知道两个师在动,只知道我们似乎要在梁作斌那儿搞点动静。他想打,但他不确定打不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他一直犹豫不决。”</p><p> 薛岳说到这里,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青烟袅袅散开。</p><p> “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是要命的。”</p><p>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p><p> 帐篷外忽然传来风声,吹得帐篷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帐篷里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p><p> 二师姐一直没有说话。她就站在桌边,像一棵生了根的白杨树,安静地听完了薛岳和李军长的全部对话。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可以释放出惊人的力量。</p><p> 但她没有催促,没有插嘴,甚至没有流露出急切的神色。她知道在这种时候,急切是最无用的东西。该说的话她已经说了,该传递的情报她已经传递了,剩下的,是将军们的事。</p><p> 薛岳转过身,面对着她。</p><p> “二师姐。”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虽然依然威严,但那层柔和的底色是方才和李军长说话时没有的。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传令兵,她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人,是和他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p><p> “到。”二师姐立正。</p><p> “你放心。”薛岳看着她,目光很稳,“我们的先遣部队一千人会埋伏在韩姑娘、李三兄弟和云飞兄弟周围。如果一旦他们三个遇到危险,先遣部队会冲出来保护他们的安全。”</p><p>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是一个喜欢给人许诺的人,更不是一个轻易给人安慰的人,但这一次,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二师姐的眼睛,没有移开。</p><p> 二师姐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一瞬。</p><p> 只是一瞬。</p><p> 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了那副钢铁般的镇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薛长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是不会说客气话,但此刻她觉得任何客气话都是多余。薛岳说了他会做,她就信。这个“信”字,在战场上比任何誓言都重。</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李军长这时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二师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满是老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一下拍在肩上的重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p><p> “二姑娘,”李军长的声音微微发涩,“韩姑娘是你带出来的人,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放心,我李某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们出事。”</p><p> 二师姐的嘴唇终于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她咬住下唇,使劲眨了眨眼,将那些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p><p> “军长——”她的声音有些哑。</p><p> 李军长收回了手,转身走回桌前,弯腰将地图上被水洇湿的那一角小心地展开,用烟灰缸压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p><p> 薛岳重新拿起那根削得很短的铅笔,蹲下身,在地图的边缘画起了什么。他的眉头皱着,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用笔尾在地图上戳两下,像是在丈量距离。</p><p>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p><p> 但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张力的安静——像是弓弦拉满了,箭在弦上,只等松手的那一瞬。</p><p> 二师姐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图上。她看到薛岳画的那一圈一圈的圆,从梁作斌的府邸向外扩散,一层套一层,像水波,像年轮,像某种神秘的法阵。她知道那些圆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条线都对应着一条河、一座山、一道防线,每一个圆都是血与火浇铸的。</p><p> 天炉。</p><p> 她想起薛岳方才说这两个字时的神情——那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就像是一个铁匠抡起大锤砸在烧红的铁上,他知道这一锤下去,铁会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延展;就像是一个农夫将种子撒进土里,他知道时令到了,种子就会发芽。</p><p> 阿南惟几不知道这些。</p><p> 阿南惟几只知道薛岳在湘北,只知道两个师在动,只知道梁作斌的府邸似乎是个关键点。他不知道在这些表象之下,一张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铺开。他不知道每一条看似平常的沟渠、每一座看似普通的丘陵、每一片看似荒芜的田野,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他不知道当他下令部队前进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炉膛。</p><p> 犹豫不决。</p><p> 薛岳说得对。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是要命的。</p><p> 阿南惟几现在就在犹豫。他想打,但他不知道薛岳的虚实;他不想打,但薛岳的行动又像是某种挑衅。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于是他就站在那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p><p> 而战场不会等人。</p><p>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流逝一秒,情报就旧一秒,战机就少一分。阿南惟几在犹豫中浪费的每一秒,都是薛岳手里的砝码,都是天炉里添的一把柴。</p><p> 李军长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弄茶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兵力部署表,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番号。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之间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心算着什么。</p><p> “罗师和杨师现在在什么位置?”李军长忽然抬起头问。</p><p> 薛岳蹲在地上没起来,铅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笔,才回答道:“罗师在汨罗江以北,杨师在浏阳河以南。两师之间距离约四十公里,快行军的话,四个小时内可以完成合围。”</p><p> “四个小时。”李军长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拧,“梁作斌会给我们四个小时吗?”</p><p> “他不会。”薛岳站起身来,将铅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拍打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所以我说了,先遣部队一千人会提前埋伏在韩姑娘他们周围。那一千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守的。守到罗师和杨师合围,守到炉子烧起来。”</p><p> 二师姐忽然开口了:“薛长官,先遣部队由谁指挥?”</p><p> 薛岳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你猜。”</p><p> 二师姐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是老魏?”</p><p> “老魏。”薛岳点了点头,“他在敌后待了三年,对梁作斌那一带的地形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悉。他带着一千人藏在暗处,梁作斌的七千人都未必找得到他。但如果韩姑娘他们出了事,老魏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出现在任何一个位置。”</p><p> 二师姐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一些。老魏——魏得胜,那是个真正的老兵,打过台儿庄,打过武汉会战,身上大大小小有十一处伤疤,每一处都是子弹和弹片留下的。他不是将军,不是师长,但他是那种在战场上你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有他在韩姑娘他们身边,至少能撑到主力部队赶到。</p><p> “行了。”薛岳收起地图,将那张布满了圆圈和线条的纸小心地折叠起来,塞进军装口袋里,“二师姐,你先回去休息,天亮之前还有任务给你。”</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二师姐立正敬礼,转身走向帐篷门帘。她的手已经掀开了帘子的一角,薛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p><p> “二师姐。”</p><p> 她回过头。</p><p> 薛岳站在桌边,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那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雕刻在石头上的面孔。</p><p> “你跟韩姑娘说,”薛岳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放出来的,“不管出什么事,不管外面有多少鬼子,叫她一定要沉住气。我们的炉子已经在烧了,火不会灭。叫她等着。”</p><p> 二师姐用力点了点头,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p><p> 帐篷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p><p> 李军长还坐在那儿,但姿态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前倾,不再紧绷,而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他的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看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p><p> “薛长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p><p> 薛岳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瞬,映出他浓黑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窝。</p><p> “你说。”薛岳含混地说,火柴已经燃尽了,他甩了甩手,将火柴梗丢进烟灰缸。</p><p> “阿南真的会上钩吗?”李军长问出了这个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他不是一个莽夫。第二次长沙会战的时候,他的打法你也看到了——中央突破,快速穿插,差点就翻盘了。这个人,不好对付。”</p><p> 薛岳吸了一口烟,没急着回答。</p><p> 帐篷外的风声又紧了,带着冬季湘北特有的那种湿冷,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什么响动,可能是夜鸟,也可能是哨兵换岗的动静。</p><p> “李军长,”薛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说阿南不是一个莽夫,我同意。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p><p> 李军长转过头看着他。</p><p> “他太想赢。”薛岳说,“他太想打一场能够写在教科书里的歼灭战。第二次长沙会战他没有全歼我们的主力,他心里一直堵着。他想在第三次会战里把这块心病给去了。所以当他认为自己看到了机会的时候,他会忍不住。”</p><p> 薛岳顿了顿,将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缕青烟在两人之间盘旋上升。</p><p> “人一旦忍不住,就会犯错误。越是聪明的人,犯了错误就越是大。”薛岳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南很聪明,所以他犯的错误会很大。大到——整个十一军都给他陪葬。”</p><p> 李军长沉默了很久。</p><p>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p><p>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好”字里,有信任,有决心,有一切一个军长能给他的长官的东西。</p><p> 帐篷外,二师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夜色。</p><p> 湘北的夜很长,但这漫长并不意味着停滞——恰恰相反,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无数的事情正在暗处发生。通信兵在电台前一遍又一遍地发送着加密电报,传达薛岳的命令;侦察兵在梁作斌府邸外围的黑暗中潜伏,像猎豹一样静静地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罗师和杨师的士兵们整理着装备,擦拭着枪膛,等待着那一声令下;老魏带着他的先遣部队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行,朝着韩姑娘他们被困的方向摸去。</p><p>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在梁作斌府邸某处被重兵围困的房间里,韩姑娘、李三和云飞兄弟,正在黑暗中等待着。</p><p>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援军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薛岳的天炉战法能不能奏效,不知道老魏的一千人能不能及时赶到。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必须撑住。</p><p> 撑到天亮。</p><p> 撑到炉子烧起来。</p><p> 撑到阿南惟几迈出那一步。</p><p> 撑到历史的车轮碾过这个寒冷的湘北冬夜,碾过一个又一个犹豫不决的瞬间,碾过一个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最终碾碎一切侵略者的狂妄和贪婪。</p><p> 而在百里之外的日军指挥部里,阿南惟几正面对着地图,沉默不语。</p><p> 他的参谋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敢说话。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地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但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像是他正在走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深渊。</p><p> 但是薛岳的两个师确实在动。</p><p> 梁作斌确实围住了几个中国兵。</p><p> 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机会。</p><p> 阿南惟几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p><p> 犹豫。</p><p> 他在犹豫。</p><p> 而在他犹豫的每一秒里,薛岳的炉子都在继续燃烧。火苗已经从炉底蹿了起来,舔舐着炉壁,等待着第一个猎物落入其中。</p><p>喜欢燕子李三外传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燕子李三外传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