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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鹰爪门之血</p><p> 一</p><p> 梁作斌的宅邸坐落在县城东大街的中段,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鹰爪门梁府”的匾额。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把那片天空染得触目惊心。</p><p> 宅子里却出奇地安静。</p><p> 正厅里,韩璐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却五官分明,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只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柔和,只有冷冽的戒备。</p><p> 她的对面,梁作斌正趴在门槛边上。</p><p> 不,不是趴着。是跪着,两只手撑着地,脑袋低垂,像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衫,但此刻那件长衫皱得像一团咸菜,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p><p> 他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璐。</p><p>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疯狂,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他就这样趴在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条蛇一样朝韩璐爬了过来。</p><p> 韩璐往后退了一步。</p><p> 只是一步。她不是害怕,她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她只是觉得恶心,从骨子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恶心。她看着地上这个男人的姿态,想起了三年前在三哥家里看到的那条癞皮狗——那条狗被马车碾断了后腿,就是用这种姿势在地上拖行,留下一路腥臭的血痕。</p><p> “梁作斌。”韩璐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刃一样锋利,“你还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吧!我会奉陪到底。”</p><p>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她今年才二十二岁,但那股气势,像是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p><p> 梁作斌没有回答。他还在爬。</p><p> 他的手掌按在青砖地面上,每一寸都爬得很慢,很吃力,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膝盖在地上磨着,丝绸长衫的下摆拖在灰尘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p> 距离韩璐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p><p> 他抬起那张瘦削的脸,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p><p>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p><p> 他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紧紧抱住了韩璐的右腿。</p><p> 韩璐浑身一僵。</p><p> 她低下头,看见梁作斌的脸贴在自已的裤腿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腿把他踢开,但就在这个时候——</p><p> 梁作斌低头,在她的鞋面上,深深地亲了一下。</p><p> 那动作不是轻佻的,不是猥琐的。恰恰相反,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像是一个行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亲吻他唯一的神只。</p><p>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鞋面上,久久没有离开。</p><p> 二</p><p> 韩璐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炸开了。</p><p> 她的右腿猛地往后一抽,左腿已经蓄满了力,脚掌翻转,脚尖对准了梁作斌的下巴。她练鹰爪功八年,腿上的功夫虽然不是主业,但这一脚要是踢实了,梁作斌满嘴的牙齿至少得掉一半。</p><p>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梁作斌的下巴的瞬间——</p><p> “韩璐,别动。”</p><p>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落在韩璐耳朵里,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木头。</p><p> 韩璐的脚生生停住了。</p><p> 她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p><p> 正厅的东侧,靠墙摆着一排太师椅。最左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是大师兄李云飞,鹰爪门掌门的大弟子,武功在年轻一辈中排第一,为人沉稳老练,说话做事从来不急不躁。</p><p> 此刻,李云飞正对着韩璐,缓缓地摇了摇头。</p><p>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回放。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看不出喜怒哀乐。</p><p> 韩璐皱了皱眉。</p><p> 她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要拦她。在她看来,梁作斌这条癞皮狗,不踢他两脚,他都不知道什么叫疼。但她信任大师兄,就像信任自已的亲哥哥一样。大师兄既然摇头,就一定有摇头的道理。</p><p> 她的脚放了下来,但怒火没有消。她能感觉到梁作斌的双手还抱着她的腿,那两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p><p> “韩璐。”</p><p>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p><p> 这一次,声音是从西侧传来的。</p><p> 西侧也摆着几把椅子,但那边坐着的不是鹰爪门的人。最中间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小臂。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任何人看到那双手,都不会觉得那只是普通的手——那双手指节突出,骨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知道是练了一辈子鹰爪功的手。</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这位老者就是鹰爪王陈师傅。</p><p> 陈师傅本名陈铁山,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他十二岁拜师学艺,二十岁出师闯荡,三十岁打遍黄河以北无敌手,四十岁被推为鹰爪门北派掌门,人称“鹰爪王”。韩璐十二岁那年经人引荐,跟陈师傅学过三年的鹰爪功,虽然不是正式拜师,但师徒之谊是实打实的。</p><p> 韩璐跟梁作斌的渊源,也跟陈师傅有关。梁作斌是陈师傅的二弟子,比韩璐早入门两年。当年韩璐在陈师傅门下学艺的时候,梁作斌对她照顾有加,两人之间确实有过一段纯洁的师兄妹情谊。</p><p> 但那是从前的事了。</p><p> 现在的梁作斌,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大烟把他的身体掏空了,把他的意志磨碎了,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习武之人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废物。更让人不齿的是,他在半年前竟然对韩璐起了歹念,趁韩璐不备想要用强,被韩璐三招两式就制住了。若不是看在陈师傅的面子上,韩璐当时就废了他。</p><p> 自那以后,梁作斌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韩璐。他变本加厉地纠缠她,骚扰她,甚至放出话来说“韩璐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抢走”。韩璐气得好几次想要跟他决一死战,都被陈师傅拦住了。</p><p> 此刻,陈师傅站起身来,走到韩璐面前。</p><p> 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出一个坑来。他走到韩璐面前,伸手拍了拍韩璐的肩膀,那手掌宽大厚实,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p><p> “韩璐,”陈师傅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你别去踢他。作斌已经够可怜了。”</p><p>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韩璐,而是看着地上的梁作斌。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浑浊的,苍老的,像是一潭死水上面结了一层薄冰。</p><p> 韩璐看着陈师傅的眼睛,心里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灭了大半,但还剩下一小簇火苗在胸腔里跳动,烧得她难受。</p><p>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p><p> 三</p><p> 梁作斌还抱着韩璐的腿不放。</p><p> 刚才韩璐差点踢他的时候,他吓得闭了一下眼睛,但腿上的疼痛没有降临,他又把眼睛睁开了。他看到韩璐放下了脚,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p><p> 那笑容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受控制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孩子突然看到一碗白米饭,像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绿洲。那种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心机,只有一个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的那种狂喜。</p><p> 他把脸贴在韩璐的小腿上,像猫一样蹭了蹭。</p><p> 韩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强忍着把腿抽回来的冲动,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自已的恶心。</p><p> “璐璐。”</p><p> 梁作斌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块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气音,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卑微。</p><p> “璐璐,我……真的爱你。”</p><p>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那些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他青紫的淤痕,淌过他干裂的嘴唇,滴在韩璐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p><p> 韩璐别过头去,不想看他的脸。</p><p> 但梁作斌的话像流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涌。</p><p> “我听说……我听说李三也染上过毒瘾,”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喉咙里涌上一口痰,他使劲咽了下去,咽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是你的……是你的帮助他戒了毒瘾,让他重新做人。”</p><p> 他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韩璐,目光里有祈求,有渴望,有卑微到尘埃里去的乞怜。</p><p> “那你……那你可不可以帮帮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求你了……只要能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p><p>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嘶力竭的喊,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来回撞击,嗡嗡作响。喊完之后,他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韩璐的鞋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p><p> 正厅里安静极了。</p><p> 只有梁作斌抽泣的声音,和墙上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p><p> 陈师傅背着手站在一旁,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李云飞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望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院子里有几个小弟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被李云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p><p> 韩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p><p>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内心,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p><p> 她想起了李三。</p><p> 那个男人,那个让她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三年前的李三,也是一个瘾君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两只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躺在肮脏的土炕上,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眼神涣散,像一具行尸走肉。</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所有人都说李三废了,没救了,等死了。</p><p> 但韩璐不信。</p><p> 她把他从土炕上拖起来,用冷水浇他,用绳子捆他,用棍子打他。他犯毒瘾的时候,像野兽一样嚎叫,用头撞墙,用牙齿咬自已的手臂,咬得鲜血淋漓。韩璐就抱着他,任他咬,任他打,任他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伤疤。</p><p> 七天七夜。</p><p> 七天七夜没有合眼。</p><p> 七天七夜之后,李三活过来了。他跪在韩璐面前,哭着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她。韩璐说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p><p>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李三戒了毒之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拼命练功,拼命做事,短短两年就成了鹰爪门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成了韩璐的男人。两个人虽然没有正式成亲,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p><p> 现在,梁作斌说要她帮他戒毒。</p><p> 韩璐不是不肯帮。她帮过李三,也帮过别的几个人,她从来不吝啬伸出援手。但帮梁作斌,和帮别人不一样。</p><p> 梁作斌对她的心思,她太清楚了。那不是感激,不是敬重,而是一种疯狂的、扭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他说爱她,但那种爱里没有尊重,没有珍惜,只有一种“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的偏执。</p><p> 如果他戒了毒,他会放手吗?</p><p> 韩璐不确定。</p><p> 但如果她拒绝,她又觉得良心不安。不是因为梁作斌,而是因为陈师傅。陈师傅当年教她鹰爪功,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梁作斌是陈师傅的二弟子,是陈师傅看着长大的,虽然他不成器,但陈师傅对他的感情,就像父亲对不争气的儿子一样,恨铁不成钢,却割舍不下。</p><p> 韩璐可以不在乎梁作斌的感受,但不能不在乎陈师傅的感受。</p><p>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在正厅里越砌越厚。</p><p>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韩璐终于开口了。</p><p> 四</p><p> “梁师兄。”</p><p> 韩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舌尖上过了好几遍才吐出来的。</p><p> 梁作斌猛地抬起头来。他听到“梁师兄”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的旅人看到了一盏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韩璐这样叫他了。自从半年前那次事情之后,韩璐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梁作斌”,冷冰冰的三个字,像扔出去的三块石头。</p><p> 他满怀期待地望着韩璐,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p><p> 韩璐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张瘦削的、泪痕纵横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已鼓劲,然后说出了那句话。</p><p> “梁师兄,你想戒毒,我会帮你戒。”</p><p> 这句话像一阵春风,吹进了梁作斌荒芜的心田。</p><p>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大,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里,像一尊做工拙劣的泥塑。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往上翘,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p><p> 那是一个笑。不是一个成年人的笑,而是一个孩子的笑。一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的孩子,一个被夸奖了的孩子,一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p><p> 那种笑容是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天真的,明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p><p> “璐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是喜悦的哭腔。他想要站起来,想要扑过去抱住韩璐,但腿已经跪麻了,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只能继续跪在地上,仰着脸,像一个朝圣者仰望他的神明。</p><p> “璐璐,那从今往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像是一个变声期少年的嗓音,刺耳,但不难听,“我和你要生许多孩子!”</p><p>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光彩。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他和韩璐住在一间大屋子里,院子里种满了花,一群孩子在花丛中跑来跑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韩璐在厨房里做饭,他在院子里劈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开。</p><p>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p><p> 然而,韩璐的眼睛却冷了下去。</p><p> 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被迫做出的冷酷。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前面是荆棘丛生,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心肠往前走。</p><p> “梁师兄。”</p><p> 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丝怜悯的。但这一次,她的语气变得坚硬了,像是一块被火烧过又被水淬过的铁,又冷又硬。</p><p> 梁作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听出了韩璐语气里的异样,那种异样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刚刚膨胀起来的气球里。</p><p> “我可以帮你戒毒。”韩璐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堵墙,“但是——”</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停顿了一下。</p><p> 梁作斌的心也跟着停顿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p><p> “我心里只有三哥,”韩璐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坚定得像铁打的一样,没有一丝动摇,“容不下别的男人。这你是知道的。”</p><p>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梁作斌的胸口。</p><p>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脸上的光彩像被人关了灯一样,瞬间熄灭。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下巴开始颤抖,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p><p>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p><p> 他就这样流着眼泪,一眨不眨地盯着韩璐。那种注视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碎的失望。</p><p>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鼻涕也流出来了,挂在上嘴唇上,亮晶晶的,他也顾不上擦。他就那样跪在地上,像一块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是流泪。</p><p> 韩璐看着他,心里何尝不难受?但她不能松口。感情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含混不清。你给了一寸的余地,对方就会以为有一丈的空间。她太了解梁作斌了,如果她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梁作斌往后只会变本加厉。</p><p> “我这次帮你,”韩璐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也是因为我与陈师傅有旧交,而且跟陈师傅学习过鹰爪功。这是恩情,我不能忘。所以梁师兄,你不必多想。”</p><p> 她把“你不必多想”这五个字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梁作斌的脑袋上钉钉子。</p><p> 梁作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p><p>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几口唾沫,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璐……璐璐……我……”</p><p> 他说不下去了。</p><p>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悲伤的颤抖,是一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希望之后,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无法控制的颤抖。</p><p> 陈师傅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刀山火海都闯过,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看到自已的徒弟这副模样,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p><p> 李云飞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表情依然平淡,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到韩璐身边,伸手拍了拍韩璐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支持。</p><p> 五</p><p>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动静变了。</p><p>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几十人、上百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像擂鼓一样。</p><p>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刺刀、枪械、钢盔,这些东西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傍晚的空气中格外清晰。</p><p> 接着是吆喝声。日语的吆喝声,尖厉刺耳,像乌鸦在叫。隔着一道围墙,能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喊:“この家を包囲しろ!谁一人逃がすな!”(包围这栋房子!一个人都不许放走!)</p><p> 院子里的小弟子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说话都不利索了:“师、师父,不好了!鬼子!好多鬼子!把整个宅子都围起来了!”</p><p> 陈师傅的脸色骤变。</p><p> 他快步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缩紧了。</p><p> 院子里,墙头上,大门外,到处都是日本兵。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一个个面目狰狞,像一群围住了猎物的豺狼。领头的那个军官他认识——木下太郎,驻守县城的日军司令官,一个矮胖的、留着仁丹胡的中年男人,据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p><p> 此刻,木下太郎正站在大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门楣上的“鹰爪门梁府”匾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p><p> 陈师傅放下窗帘,转过身来,面色铁青。</p><p> “是木下那个老鬼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者不善。”</p><p> 李云飞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的面色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快速说道:“师父,您带韩璐从后门走,我来断后。”</p><p> “走不了。”陈师傅摇了摇头,“后门肯定也有人。”</p><p> 话音刚落,后门方向也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吆喝声。果然,木下太郎是铁了心要把这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p><p> 韩璐的手也握成了鹰爪状。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咯咯作响。她的眼神冷冽如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不怕鬼子,她怕的是梁作斌现在的状态——这个废物一样的男人,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靠得住?</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她低头看了一眼梁作斌。</p><p> 梁作斌还跪在地上,但刚才的悲伤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冲淡了一些。他抬起头,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丝恐惧。</p><p> 但他的恐惧不是害怕鬼子。</p><p> 他害怕的是,李三可能也来了。</p><p> 因为就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他听到了一个让他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声音。</p><p> 那个声音从前院传来的,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把地面踩出窟窿来。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犷洪亮,像打雷一样:</p><p> “梁作斌!你给老子滚出来!”</p><p> 六</p><p> 这个声音,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整个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p><p> 韩璐的眼睛亮了。</p><p> 那个“亮”,不是简单的光线反射,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发自灵魂的光芒。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扇敞开的门。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忍不住的笑,一个真正的笑,跟刚才面对梁作斌时的那些表情完全不同。</p><p> 这个笑只有一个人能给她。</p><p> 李三。</p><p> 陈师傅听到这个声音,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李云飞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松了松。就连院子里那些慌慌张张的小弟子们,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脸上的恐惧也减轻了几分。</p><p> 李三这个人,在鹰爪门就是一个传说。不是因为他武功最高——虽然他的武功确实很高——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他十二岁出来闯江湖,十五岁单挑过三个土匪,二十岁染上毒瘾差点死了,二十三岁被韩璐救回来,戒毒之后像换了个人,二十五岁就已经打出了自已的名号。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大刀,不好看,但够狠。</p><p> 而梁作斌听到这个声音的反应,完全相反。</p><p> 他的脸刷地白了。</p><p> 不是那种普通的“脸色发白”,而是一种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像死人一样的惨白。他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两只手撑着地面,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像是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p><p> 这不是因为梁作斌胆小。他也是练武之人,虽然现在被大烟掏空了身子,但骨子里的血性还在。他怕李三,是因为他知道李三真的会打死他。</p><p> 不是吓唬,不是威胁,是真的会打死他。</p><p> 半年前他对韩璐动手动脚的那次,李三连夜从百里之外赶回来,一脚踹开梁作斌的房门,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一拳就打掉了三颗牙。要不是陈师傅和李云飞死命拉住,李三那天真的会把他活活打死。</p><p> 从那以后,梁作斌对李三就有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每次听到李三的名字或者声音,那根刺就会往深处扎一寸。</p><p> “梁作斌!”</p><p>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步声从前院穿过中院,一路往正厅这边奔来,急促有力,像一匹脱缰的野马。</p><p> 梁作斌想跑。他本能地想站起来往后门跑,但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刚站到一半就又跌坐在地上。他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p><p> “你、你别过来——”梁作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大冬天光着膀子站在风口里说话,“我、我没做亏心事——”</p><p> 话音刚落,正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p><p> 那一脚的力量大得惊人,两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向两边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在昏黄的灯光里飞舞。</p><p>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子,微微前倾的上身,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猛虎。</p><p> 这就是李三。</p><p> 七</p><p> 李三走进正厅。</p><p>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褂子,敞着怀,露出里面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像钢针一样竖在头顶上。他的脸方正刚硬,颧骨高耸,下颌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走到哪里,那团火就烧到哪里。</p><p> 他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先是看到陈师傅,微微点了点头叫了声“陈师傅”,声音里带着敬意。然后看到李云飞,也点了点头叫了声“大师兄”。最后看到韩璐,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那团火还在,但多了一层柔和的东西,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浸入了温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p><p> 韩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默契,那种只有两个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默契,在这一秒钟里被传递得淋漓尽致。</p><p> 然后李三的目光落在了梁作斌身上。</p><p> 那目光的变化,就像从阳春三月一下子跨进了数九寒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但那条缝里射出来的光比不眯的时候还要锋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在梁作斌身上。</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梁作斌已经被李三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他缩在墙角里,蜷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恐惧的眼泪。那眼泪混着鼻涕和嘴角的血迹,把他的脸弄得脏兮兮的,狼狈至极。</p><p> 李三没说话。</p><p> 他一步一步地朝梁作斌走过去。</p><p> 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并不快。每走一步,鞋底踩在青砖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巨人的心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梁作斌的心脏上。</p><p> 梁作斌的心脏随着那脚步声剧烈地跳动着,砰砰砰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你、你、你——”</p><p> 李三走到梁作斌面前,停下来。</p><p>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p><p> 李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梁作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愤怒的预兆。他的右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把铁钳一样,抓住了梁作斌的衣领。</p><p> 梁作斌的身体轻得像一只死鸡,被李三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尖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两条腿无力地蹬着,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p><p> “姓梁的,”李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粗粝,像闷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p><p> 梁作斌的喉咙被衣领勒住了,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从那紧窄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我、我说璐璐是我的——”</p><p>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李三的左手就扇了过来。</p><p> 那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得像炸开了一个炮仗。“啪”的一声巨响,在正厅里来回震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晃了几下。</p><p> 梁作斌的脑袋猛地向右一甩,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牙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里。</p><p> 但他的身体没有飞出去,因为李三的右手还抓着他的衣领,像一把铁钳一样把他牢牢固定住。</p><p> 梁作斌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像小溪一样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衣领上,染出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p><p>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梁作斌竟然笑了。</p><p> 那是一种诡异的、扭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他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从那一条缝里射出的目光却依然是疯狂的、固执的、不知死活的。</p><p> “璐璐是我的。”他又说了一遍。</p><p>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因为嘴里的牙齿少了一颗,说话漏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p><p> 李三的眼睛红了。</p><p> 那不是悲伤的红,而是暴怒的红。他的瞳孔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那团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烧成灰烬。</p><p> 他的左手又扬了起来。</p><p> 这一次不是用手掌,而是握成了拳头。那个拳头有碗口那么大,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像一把铁锤。他抡起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梁作斌的另一边脸上。</p><p> “砰!”</p><p> 那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砖头砸在了一块生肉上。梁作斌的脑袋这一次被砸得往左边甩去,又是一颗牙齿从嘴里飞了出来,带着血丝和唾液,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p><p> 梁作斌的嘴角、鼻孔、耳朵都开始往外渗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李三的手上。</p><p> 但他还在说话。</p><p>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了,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拼命挣扎着露出水面呼吸。他的嘴唇翕动着,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血沫子,从那堆血沫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p><p> “你……问问……多少遍……我……还是……这么说……”</p><p> 李三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松开左手,右手猛地一推,把梁作斌像扔麻袋一样扔了出去。</p><p> 梁作斌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了两三圈,撞在墙根才停下来。他蜷缩在那里,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p><p> 李三走过去,抬起右脚,一脚踩在梁作斌的胸口上。</p><p> 那一脚的力量之大,让梁作斌的胸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知道是肋骨断了还是胸骨裂了。梁作斌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李三的鞋面上,溅在地上,猩红刺目。</p><p> “姓梁的,”李三低下头,一字一顿地说,“你再敢说一遍试试。”</p><p>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那种不是威胁胜似威胁的语气,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杀意。</p><p> 韩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不想看到李三杀人。虽然梁作斌确实可恶,虽然梁作斌的纠缠确实让她不胜其烦,但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更重要的是,如果李三真的在这里打死了梁作斌,外面那些鬼子正好有借口大开杀戒。</p><p>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p><p> “李三兄弟,手下留情!”</p><p> 说话的是陈师傅。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住李三的胳膊,那宽大厚实的手掌此时却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饶他一回。”</p><p> 陈师傅的话让李三愣了一下。</p><p> “孩子?”李三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快三十了,还是孩子?他三番两次纠缠韩璐,半年前差点做出那种事,现在又在这里胡言乱语,陈师傅,你觉得这是一句‘不懂事’就能糊弄过去的?”</p><p> 陈师傅被噎住了。</p><p> 他知道李三说得对。梁作斌做的那些事,放在江湖上,随便哪一件都够死十次了。他之所以一次次地护着梁作斌,不是因为觉得梁作斌没错,而是因为他是看着梁作斌长大的。梁作斌八岁拜他为师,在他门下学了十五年,从一个鼻涕邋遢的小屁孩长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虽然不成器,虽然让陈师傅失望了一百次一千次,但那份师徒之情,那份朝夕相处十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p><p> “李三兄弟,”陈师傅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替作斌给你赔不是了。你要打要罚,我老头子替他受着。但求你别再打了,再打他就真的没命了。”</p><p> 说着,陈师傅竟然要给李三鞠躬。</p><p>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p><p> 陈师傅是谁?鹰爪王,北派掌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这一辈子只跪过师父和父母,鞠躬也只给过比他年长的人。现在,他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徒弟,要给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后辈鞠躬?</p><p> 李云飞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陈师傅的肩膀:“师父,您这是干什么?”</p><p> 韩璐也急了,跑到李三身边,拉了拉李三的袖子,低声说:“三哥,够了。”</p><p> 李三看着陈师傅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弯曲的脊背,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心里那股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灭了大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把踩在梁作斌胸口上的脚收了回来。</p><p>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是不给您面子。但您得管好他。再有下次——”</p><p>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意思。</p><p> 陈师傅连连点头:“一定,一定。”</p><p> 八</p><p> 然而,外面的鬼子不会给他们时间慢慢处理内部矛盾。</p><p> 就在李三收回脚的那一刻,正厅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刺耳的枪械拉动声。</p><p> “バカヤロ!早くしろ!”(八嘎牙路!快点!)</p><p> 木下太郎的日语怒吼声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皮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咔咔声。那声音密集而整齐,像是一群铁皮做的昆虫在地上爬行,密密麻麻地涌过来。</p><p> 正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p><p> 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吱呀”一声慢悠悠的、刺耳的、让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那声音慢得让人难受,像是有人故意在制造紧张气氛。</p><p> 门完全打开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土黄色——土黄色的军装,土黄色的钢盔,土黄色的枪托。十几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七八式步枪,涌进了正厅,把枪口对准了屋里的每一个人。</p><p> 刺刀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尖利的刀锋上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味。</p><p> 然后,木下太郎走了进来。</p><p> 这个日本军官矮胖敦实,身高不到一米六,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一把军刀,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撮仁丹胡——剃得只剩中间一小撮,像一条毛毛虫趴在嘴唇上方。</p><p> 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但那双小眼睛里射出的光却异常锐利,像两把锥子,在屋子里每个人的脸上慢慢地、仔细地划过,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p><p>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带着残忍的、冷酷的、不可一世的优越感。</p><p> “みなさん、こんばんは。”(各位,晚上好。)</p><p> 木下太郎用日语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改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各——位——晚——上——好。”</p><p> 他的中文说得又慢又别扭,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滚烫的汤圆,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来。但那语气里的傲慢和不屑,却没有任何语言障碍——任何人都能感受到。</p><p> 陈师傅挺直了腰板,挡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毕竟是鹰爪王,见过大风大浪,面对这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木下,”陈师傅的声音沉稳有力,“你带兵围我的宅子,什么意思?”</p><p> 木下太郎歪了歪脑袋,像一只好奇的乌鸦打量着陈师傅。他的小眼睛眨了眨,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些。</p><p> “陈师傅,”他又用那种别扭的中文说道,“我听说,你的弟子梁作斌,是抗日分子。我奉命,来抓他。”</p><p>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正厅里炸开了。</p><p>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缩在墙角的梁作斌身上。</p><p> 梁作斌此刻的样子狼狈极了——嘴角流着血,半边脸肿得像猪头,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蜷缩在墙根,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但听到木下太郎的话之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p><p> 那光芒很复杂,有恐惧,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p> 梁作斌是抗日分子?</p><p> 陈师傅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梁作斌,又看了看木下太郎,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木下太郎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梁作斌有没有可能真的做了什么抗日的事情?</p><p> “胡说八道!”陈师傅还没开口,李云飞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梁作斌是我的师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成天只知道抽大烟,连门都不怎么出,怎么可能是抗日分子?”</p><p> 木下太郎的目光转向李云飞,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在李云飞腰间的那把长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依然挂着那种让人生厌的笑容。</p><p> “你是谁?”他问。</p><p> “鹰爪门,李云飞。”</p><p> “哦——”木下太郎拖长了声音,故意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那个‘神剑李’?听说你很能打。”</p><p> 李云飞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p><p> 木下太郎也没有追问,转而把目光投向了李三。他的眼睛在李三宽阔的胸膛、粗壮的胳膊上扫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p><p> “这位又是谁?”</p><p> “李三。”李三的回答简短得像一颗钉子。</p><p> “李三……”木下太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海里搜索着什么。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就是那个戒了毒的?听说你现在很厉害。”</p><p> 李三依然没有回答。他的拳头已经握紧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木下太郎,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p><p> 木下太郎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杀气,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喜欢这种猫鼠游戏,喜欢看到猎物在他面前紧张、愤怒、恐惧的样子。</p><p> “好了,”木下太郎拍了拍手,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异常刺耳,“废话少说。梁作斌,是你自已走,还是我的人请你走?”</p><p> 他说的“请”字咬得特别重,那语气里的威胁意味,连傻子都听得出来。</p><p> 九</p><p> 梁作斌撑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p><p>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他还是努力地、使劲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木下太郎。</p><p>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每一次他刚要开口,喉咙里就会涌上一口血沫子,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p><p>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过劲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木下太郎。</p><p> “木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抗日分子。你们抓错人了。”</p><p> 木下太郎歪着头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左右晃了晃。</p><p> “いいえ、いいえ,”他说了两句日语,然后换成中文,“不是抓错。有人举报你,说你私藏武器,准备反抗皇军。我们搜查你的屋子,找到了证据。”</p><p> 木下太郎一挥手,两个日本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样东西。</p><p> 那是一把刀。</p><p> 一把中国式的长刀,刀身三尺有余,刀柄缠着黑色的布条,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这把刀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认识——那是梁作斌的师父陈铁山在他出师的时候送给他的,刀身上刻着“鹰爪门”三个字,是梁作斌最珍视的东西。</p><p> 陈师傅看到那把刀,脸色变了。</p><p> 不是因为那把刀本身,而是因为那把刀被拿出来时,刀鞘上绑着一小叠纸。那是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p><p> 木下太郎从刀鞘上解下那叠纸,在手里扬了扬,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p><p> “这是什麽?”他问,然后自问自答,“这是抗日传单。我们在梁作斌的房间里搜出来的。私藏抗日传单,还敢说不是抗日分子?”</p><p> 正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p><p> 陈师傅看着那叠纸,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失望。他转过头,看着梁作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作斌……你……你怎麽会有这种东西?”</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梁作斌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惨白,而是灰白,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又灰又脆,一碰就碎。</p><p> 他的眼神慌乱地闪烁着,嘴唇不停地哆嗦,手指痉挛般地抓住了衣角,把衣角拧成了麻花状。</p><p>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不是我的……我没见过那些东西……是他们……是他们栽赃……”</p><p> 木下太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很刺耳,在正厅里来回震荡,震得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他笑完之后,用那双小眼睛盯着梁作斌,语气突然变得阴冷起来:“栽赃?我们皇军,会栽赃你一个抽大烟的废物?”</p><p> 这句话说得太难听了。</p><p> 李三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不在乎木下太郎怎么骂梁作斌,梁作斌确实是个废物。但木下太郎是日本人,一个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用这种语气骂一个中国人,哪怕骂的是一个废物,他也受不了。</p><p> 他的脚步往前迈了半步。</p><p> 韩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用力很大,五根手指像五根钢钉一样嵌进了李三的手臂里。她的眼睛看着李三,无声地摇了摇头。</p><p> 李三看了看韩璐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的十几个日本兵,咬紧牙关,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p><p> 不是因为他怕了那些枪。是因为如果他现在动手,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会遭殃。陈师傅、李云飞、韩璐、还有那些小弟子们,一个都跑不掉。</p><p> 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害了所有人。</p><p> 但那份忍耐,让他的胸膛几乎要炸开。</p><p> 木下太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李三一眼。他的目光在李三紧握的拳头和韩璐拉住他的手之间扫了一下,嘴角又浮起那种让人恶心的笑容。</p><p> “李三君,”木下太郎的语气突然变得“友好”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我听过你的故事。你武功很好,头脑也不错。如果你愿意为皇军效力,我保证——”</p><p> “闭嘴。”李三打断了他的话。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里包含的愤怒,比一万句脏话还要强烈。</p><p> 木下太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灿烂了。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对李三的反应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转过身去。</p><p> “梁作斌,”木下太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冷酷,“最後问你一次,跟不跟我们走?”</p><p> 梁作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惨。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p><p>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陈师傅、李云飞、李三、韩璐。</p><p> 陈师傅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心疼。李云飞的眼睛里是冷静的审视。李三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而韩璐的眼睛里——</p><p> 韩璐的眼睛里,有一丝怜悯。</p><p> 只是那一丝怜悯,像一根针,扎进了梁作斌的心口。</p><p> 他忽然笑了。</p><p> 那个笑容很苦涩,很凄凉,像是咽下了一碗黄连水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笑。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木下太郎,挺直了腰板。</p><p> 他的腰板不直了,因为被大烟掏空了身体,因为被打断了肋骨。但他还是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把腰板挺直了。</p><p> “木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涕泪横流、恐惧发抖的人,“我跟你们走。”</p><p> 十</p><p> 陈师傅的脸色瞬间变了。</p><p> “作斌!”他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恐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梁作斌面前,双手抓住梁作斌的肩膀,那双手力能开碑裂石,但此刻却温柔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p><p> “你不能跟他们走!”陈师傅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他们会杀了你!他们会——”</p><p> “师父。”</p><p> 梁作斌打断了陈师傅的话。他抬起头,看着陈师傅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满是沧桑,满是泪痕。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感激的眼泪。</p><p> “师父,”梁作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谢谢你十五年的教导。徒弟不争气,给您丢人了。”</p><p> 陈师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鹰爪王,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他使劲摇着头,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p><p> 梁作斌又转头看向李云飞。</p><p> “大师兄,”他说,“这些年你一直照顾我,护着我,替我在外面挡了多少麻烦。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p><p> 李云飞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梁作斌点了点头。</p><p> 梁作斌又看向李三。</p><p> “李三,”他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已。你说得对,我是个废物。”</p><p> 李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p><p> 最后,梁作斌看向了韩璐。</p><p>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他看着韩璐的脸,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他要把这幅画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忘记。</p><p> “璐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快要被带走的人说出来的话,“谢谢你。谢谢你刚才说愿意帮我戒毒。”</p><p> 韩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虽然……虽然你说心里只有三哥,”梁作斌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笑,有泪,有认命,有不甘,有释然,有放不下,“但我还是……还是觉得……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p><p> 韩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p> 她不想哭的。她不想为这个男人掉一滴眼泪。但眼泪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不听使唤的。它们自顾自地涌出来,自顾自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p><p> “梁师兄,”韩璐终于找到了自已的声音,那声音是破碎的,像是一片被揉皱了的纸,“你……你别去。我们跟他们拼了。”</p><p>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转向木下太郎,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的双手已经摆出了鹰爪功的起手式,手指弯曲如钩,指节咯咯作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p><p> 木下太郎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朵带刺的花。</p><p> “李三君,”木下太郎突然说,“你的女人很漂亮。你要好好珍惜。”</p><p>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每一个中国人都听得出来,那句话里藏着的恶意——他想激怒李三,想让李三先动手,这样他就有理由把这里所有人都杀光。</p><p> 李三当然知道这一点。他的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动,但他的血液在燃烧,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叫着要冲上去,要把这个矮胖的日本军官的脑袋拧下来。</p><p> 韩璐的手也被陈师傅按住了。</p><p> 陈师傅对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和刚才李云飞对她做的如出一辙。缓慢的,沉重的,无可奈何的。</p><p> 韩璐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p><p> 十一</p><p> 木下太郎显然失去了耐心。</p><p> 他对身边的日本兵使了个眼色,两个日本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梁作斌的胳膊。梁作斌的身体轻得像一堆稻草,被两个壮实的日本兵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脚尖几乎离了地。</p><p> 梁作斌没有挣扎。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那两个日本兵拖着他往外走。</p><p>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韩璐。</p><p> 从他被架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韩璐的脸。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透出的光芒是那么明亮,那么执着,那么疯狂。</p><p> 那目光里有爱,有恨,有留恋,有不舍,有后悔,有不甘,有千言万语,有万语千言,但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了两个字——</p><p> 璐璐。</p><p>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璐璐,璐璐,璐璐。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念一道咒语,又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p><p> 韩璐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已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无法呼吸。</p><p> 她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到陈师傅的武馆学艺。那天下着雨,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是梁作斌从屋里跑出来,把自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笑着说:“你就是韩璐?我叫梁作斌,是你师兄。”</p><p> 她想起了练功的时候,她总是掌握不好鹰爪功的发劲技巧,急得直哭。梁作斌就一遍一遍地给她示范,手把手地教她,不厌其烦地讲解要领,直到她学会为止。</p><p> 她想起来了每年过年,梁作斌都会偷偷在她桌上放一包糖,因为她爱吃糖。有一次她问他糖是不是他放的,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他放的,然后转身就跑,跑得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p><p> 她想起来了师父夸她进步快的时候,梁作斌站在角落里,嘴角翘得比谁都高,好像师父夸的不是韩璐,而是他自已。</p><p>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韩璐的脑海里转动,一幅接一幅,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p><p> 可是后来呢?</p><p> 后来梁作斌染上了大烟。他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他不再练功了,不再笑了,不再偷偷给她放糖了。他变得阴沉,暴躁,偏执,疯狂。他看她的眼神也从师兄对师妹的关心,变成了一种让她害怕的、贪婪的、充满占有欲的凝视。</p><p> 半年前那个夜晚,他闯进她的房间,浑身散发着大烟的臭味,眼神涣散而疯狂,扑上来抱住她,嘴里喊着“璐璐你是我的”。</p><p> 那一刻,韩璐觉得她认识的那个梁作斌已经死了。</p><p> 现在,那个梁作斌又出现了?</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不对。不是出现了,是回来了。</p><p> 在生命最后一刻,那个曾经在她桌上放糖的少年,仿佛又回来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韩璐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少年被埋在厚厚的烟瘾、偏执和疯狂下面,埋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活着,竟然还在挣扎,竟然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p><p> 然后,又沉下去了。</p><p> 永远地沉下去了。</p><p> 梁作斌被拖到了门口。</p><p> 就在这时,一个日本兵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p><p> 那个日本兵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架着梁作斌的右手,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脚下一绊,梁作斌的身体往前一倾,那个日本兵抬手就是一枪托,砸在了梁作斌的后脑勺上。</p><p> “砰”的一声闷响,梁作斌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鲜血从后脑勺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染红了他的白色衣领。</p><p> 韩璐的眼睛猛地瞪大。</p><p> 那根一直绷在她心里的弦,在这一刻断了。</p><p> 十二</p><p> 李三是第一个动的。</p><p> 不是因为他忍不了那枪托——虽然他也忍不了——而是因为他在那个日本兵抬起枪托的瞬间,看到了枪口的方向。那支枪在砸完梁作斌之后,顺势往上一抬,枪口无意中对准了韩璐的方向。</p><p> 仅仅是一瞬间。</p><p> 但那一瞬间,足以让李三的心脏停止跳动。</p><p>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的双腿像弹簧一样弹起,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扑了出去。他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掌拍在那支步枪的枪管上,把枪口拍偏了半寸。</p><p> 枪响了。</p><p> “砰!”</p><p> 子弹打在韩璐身后的墙壁上,石灰和碎砖飞溅起来,在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坑。</p><p> 那一声枪响像是一个信号,点燃了整个正厅。</p><p> 李云飞的长剑出鞘了。那柄剑的剑身有三尺三寸长,剑锋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他的剑法以快着称,在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他的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离他最近的日本兵的咽喉。</p><p> 那个日本兵甚至没有看清剑的轨迹,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然后喉咙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低头一看,看到自已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口子,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布娃娃,鲜血从那个口子里嗤嗤地往外喷。他想喊,但喉咙已经断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一个漏气的风箱。他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轰然倒地,手中的步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p><p> 陈师傅也动了。</p><p> 他虽然是六十岁的人了,但动作之快,令人咋舌。他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弯下去,然后猛地弹开,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了出去。他的双手张开,十根手指弯曲如钩,一把抓住了一个日本兵的肩膀和手腕。</p><p> 鹰爪功的精髓在于“爪”字——五根手指就是五把钢钩,只要抓实了,对方的骨头就会像脆骨一样被捏碎。</p><p> “咔嚓!”</p><p> 那个日本兵的肩膀关节被陈师傅的手指硬生生捏碎了。他的惨叫声还没出口,陈师傅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钳一样掐进了他的气管。那个日本兵的眼睛猛地凸出来,嘴巴张大,舌头伸出来,脸涨成了紫色,然后身体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了地上。</p><p> 李三的动作最为暴烈。</p><p> 他一掌拍偏了枪管之后,身体没有停顿,借着前冲的势头,一记直拳砸在了面前那个日本兵的胸口上。那一拳的力量有多大?那个日本兵的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断裂的骨头茬子刺进了心脏里。他的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两个日本兵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稀里哗啦地摔倒在地。</p><p> 李三没有停下来。他的拳头像连珠炮一样砸出去,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拳都砸在一个日本兵的身上。那些日本兵端着刺刀想要反击,但李三的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刺刀还没刺出去,李三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们的脸上、胸口上、太阳穴上。</p><p> 一个日本兵被李三一脚踢中了裆部,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弯了下去,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然后被李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p><p> 另一个日本兵终于找到了机会,端着刺刀朝李三的腹部捅过来。李三侧身一闪,让过刺刀,右手一把抓住枪管,左手一掌劈在那个日本兵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断了,步枪脱手,被李三夺了过来。李三倒转步枪,用枪托砸在那个日本兵的脸上,鲜血和牙齿一起飞溅出来。</p><p> 韩璐也没有闲着。</p><p> 她的鹰爪功虽然不如陈师傅深厚,但对付这些日本兵绰绰有余。她的身体轻盈敏捷,像一只燕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双手不停地抓、扣、撕、扯,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日本兵的要害上。</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一个日本兵朝她扑过来,被她侧身闪过,右手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他的喉咙,往下一压,那个日本兵的身体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在地上,韩璐的膝盖顺势压在他的后背上,左手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直接把他拍晕了过去。</p><p> 另一个日本兵从背后偷袭,韩璐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右手往后一抓,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个日本兵的手臂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惨叫着跪了下去。韩璐一脚踢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像一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p><p> 正厅里乱成了一锅粥。</p><p> 枪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地狱的交响乐。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想吐。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日本兵的尸体和伤者,鲜血在青砖地上汇成了一条一条小溪,蜿蜒着流向低处。</p><p> 木下太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愤怒。</p><p> 他没有想到,这些中国人竟然敢反抗。他没有想到,这些赤手空拳的中国人,竟然能在眨眼之间就把他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p><p> 他的右手颤抖着伸向腰间的枪套,拔出了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他举起枪,瞄向人群中——但不是瞄向李三,也不是瞄向李云飞,而是瞄向韩璐。</p><p> 他看出来了,韩璐是这些人里最重要的人。李三护着她,梁作斌想着她,只要拿住了她,其他人就不敢动了。</p><p>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p><p> 十三</p><p> 梁作斌是第一个看到木下太郎举枪的人。</p><p> 他被砸了那一枪托之后,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瘫软在门槛上,像一滩烂泥。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摇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忽明忽暗。</p><p> 就在那忽明忽暗的意识里,他看到了木下太郎的动作——抽枪,举枪,瞄准。</p><p> 瞄准的方向是韩璐。</p><p> 那一刻,梁作斌的意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p><p>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屋子里猛地拉开了一盏大灯,所有的混沌、所有的模糊、所有的不清醒,在一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p><p> 他的身体动了。</p><p> 在那之前,他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在那之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弹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p><p> 他的方向不是木下太郎,而是韩璐。</p><p> 他要挡在韩璐的前面。</p><p>喜欢燕子李三外传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燕子李三外传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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